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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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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两人抵达一个韩魏交界的三不管小镇。
苏苏收起那辆让嬴政暗自惊叹的无轮飞车,伸出机械手臂,给嬴政套上灰色布衣,仔细系好兜帽的带子,嘴里还不忘念叨:
“低头,哎对,表情收一收,眼神别那么吓人,现在您的人设是逃难贵族家有点自闭但长得挺俊的小书童,人设要立住。”
嬴政抿着嘴,任由她摆布,只在兜帽下传来闷闷一句:“聒噪。”
秦王之威仪,竟沦落至此,成何体统。
“是是是,我聒噪。”苏苏的光球绕着他满意地转了一圈,“好了,兜帽里有纳米级光线偏折层,能轻微模糊你的面部识别特征。衣服面料是自适应温控的,脏了还会自己抖灰。走吧,带你去听点有意思的。”
几个肉眼难辨的小点从苏苏身上飞出,潜入镇子里的酒肆驿馆。同时,她往嬴政耳朵里塞了个小东西。
“给,特制耳机,隔音、放大、还能过滤杂音,保证听得清清楚楚。”
很快,嘈杂的人声涌入嬴政耳中,被他迅速过滤,抓住关键:
【魏国那边,信陵君又在招贤纳士了,看样子还想跟秦国碰一碰。】
【韩国?算了吧,躺平等死呗,反正打不过秦国,及时行乐算了。】
嬴政的小脸在兜帽下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这些实时情报,比他前世模糊的记忆清晰百倍。这种掌控感,让他心跳加速。
他摸了摸耳中的异物,这种将远方声音纳于耳中的掌控感,新鲜而令人着迷。
“此物,甚妙。”他低声评价,并尝试下令:“可能筛选秦国、征兵、粮价相关词条?”
“当然,启动关键词过滤,叮,发现三条高亮情报,并附带发言者心率检测。”苏苏立刻回应。
嬴政瞳孔微震:“此物,竟能窥人心绪?”
“那当然。”苏苏小得意的笑道:“科技改变生活,懂不懂?”
“喏,尝尝这个。”听完一轮情报,苏苏便迫不及待地变出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和肉羹。
嬴政接过,先是小口矜持地尝,然后眼睛微微睁大,咀嚼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但立刻意识到失态,强行慢下来,又喝了一口肉羹,鲜美得舌头都快掉了。
“……此等美味,亦是科技所造?”他忍不住问,眼中难得露出属于孩童的纯粹好奇。
在他认知里,科技应是如悬浮车、探听器那般神奇而冰冷之物,与这温暖舌尖的滋味似乎相隔甚远。
“那当然。”苏苏的光球凑近,模拟出骄傲挺胸的姿态,“精准控温分子料理,保留最佳风味与营养,口感一级棒,比你宫里那些蒸了又煮、煮了又烤的老三样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嬴政默默吃完,将最后一点汤汁饮尽,还把掉在掌心的一点碎屑悄悄舔掉,才矜持地点了下头:“尚可。”
苏苏立刻拆穿:“嘴角都沾上碎屑了,还尚可?明明很喜欢。”
光球伸出一道微光,轻轻拂过嬴政嘴角,带走那点证据。
嬴政耳根微热,扭过头:“多事。”
苏苏给他点面子,忍住笑。
嬴政忍不住又问:“此物可能久存?可否大量制作,充作军粮?”
苏苏光球一僵:……政哥,这是提拉米苏和罗宋汤。咱们先解决温饱,再考虑把甜品当军粮,好吗?
。。。。。
赵国,邯郸,廉颇府上。
“将军,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啊。”逃回来的伍长跪在地上,声音发抖,“那妖童坐着无轮飞车,眼睛会放蓝光,一下就把弟兄们的鞋底给削没了。”
廉颇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他初时不信,直到亲兵呈上那被灼烧得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最细最热的丝线瞬间熔断的鞋底残片。
廉颇拿起残片,对着光仔细查看,脸色凝重起来。
“墨家机关术,已至如此境界了?”廉颇沉吟片刻,竟真的召来军中匠官与一名客居的方士,将残片示之:“二位请看,此非金铁之刃所能为,倒似雷火,或极阳之丝所致。墨家当真掌握了这般秘术?”
方士捻着胡须,煞有介事:“将军,依贫道看,此乃五行遁甲中的金火合煞之术,非寻常机关,恐有异人操纵天地精气为之。”
匠官则一脸懵:“这、这闻所未闻。”
廉颇眉头锁得更紧,沉声下令:“加派精锐斥候,沿西去路线秘密探查。重点找一个三岁左右的幼童。记住,只可远观,不可惊动,查明踪迹,立刻回报。”
又补充道:“若有发现疑似发光仙卵之物,一并记下。”
小镇集市一角,嬴政和苏苏正准备离开。
一个穿着陈旧青衫,面带菜色的年轻士子,正与摊主争执。他怀里紧紧抱着几卷竹简,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此策若献于秦王,必受重用。只需三金,他日我李斯必百倍奉还。”
摊主不屑地挥手:“去去去,又一个做白日梦的。还李斯,没听过,没钱就滚,别挡着我做生意。”
那名叫李斯的士子脸色涨红,却死死护着竹简,不肯退让。
嬴政的脚步顿住了。兜帽下,他看向那个面色焦急,却仍死死护着竹简的青衫士子身上。
苏苏在他耳边用激动到变调的电子音小声尖叫:“滴滴,警报。扫描到高价值历史人物单位:李斯,数据库标记:法家集大成者实践者,未来大秦帝国丞相,行政奇才,但忠诚度需持续绑定。阿政快上,这是SSR卡啊。”
嬴政兜帽下的眉头一蹙。李斯?丞相?他前世此时,从未听过此名。
但,苏苏的预言从未空穴来风。她既如此说。
嬴政观察那个窘迫却仍死死护着竹简的青衫士子。抛开未来丞相的光环,仅观此人此刻身处绝境而不弃志,争执时眼中有不甘更有执着,护住竹简如护道统,此等心性,已非凡俗。
值此一瞥,嬴政心中已定:此人,可试。
他低声对苏苏道:“既是你所言大才,那便一观其才,究竟何在。”
那边的争执还在继续。
摊主已经不耐烦:“滚滚滚,还献策秦王?就你这样的,连咸阳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再不走我叫巡市了。”
李斯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紧抿,眼神里全是不甘与窘迫。他确实身无分文,连今日的饭食尚且无着。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的声音在李斯身旁响起,奇异的是,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只剩下这清晰平稳的童音:
“汝之策,欲解秦之困,还是六国之困?”
李斯一愣,低头看去,只见一个披着灰色小斗篷,戴着兜帽的幼童站在那儿,仰头看着他。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嘴唇。
一个孩子?
李斯蹙眉,他此刻心烦意乱,哪有心思与孩童纠缠。
“小娃娃,莫要捣乱。”李斯语气有些生硬,下意识将竹简抱得更紧。
那幼童却不动,道:“既言必受重用,何惧人问?”
李斯被这话噎了一下,这口气,可不像个普通孩子。
他这才注意到,这孩童身姿挺拔,虽看不清全貌,但那份沉静的气度,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苏苏在嬴政耳朵里急吼吼地出主意:“阿政,快,展现你的王霸之气,或者我们买下他的策论,这可是潜力股,提前投资。”
嬴政没理她。他现在是个三岁孩童,说什么王霸之气都是笑话。
至于买策论,他身无分文,钱财都在苏苏那里,而苏苏的东西,大多见不得光。
嬴政不退反进,兜帽微抬,紧盯着李斯,道:“若为秦,当知秦之利在耕战,弊在?”
李斯下意识在心中接话:弊在山东士子不入秦?不,更深层的,是制度已立,然旧勋与新法之衡?是……
李斯猛然惊醒,一个孩童怎会问出如此切中要害的问题?这已触及他近日所思的核心。
嬴政不待他回答,继续用那平静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李斯如遭雷击的话:
“法后王,统于壹。”
嬴政的话让李斯脑中一懵,手一松,一卷竹简掉在地上。他完全没注意到,脑海里只剩下那六个字在反复回荡。
统于壹,君王独尊,法令一统。这简直是他冥思苦想却始终隔着一层窗纸的核心要义。
李斯几乎是踉跄地蹲下身,想看清兜帽下的脸,激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师从何人?”
李斯猛地蹲下身,想看清兜帽下的脸,激动道:“你……你究竟是何人?师从何人?”
嬴政微微后退半步,道:“看来,汝亦走此道。”
李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孩童。其背后必有惊天动地的师承。他此刻再看这幼童,只觉得那兜帽下的阴影都充满了神秘与威严。
李斯试探着问:“你也要去秦国?”
“嗯。”嬴政应了一声,不多解释。
李斯看着这神秘的孩子,又想到自己囊中羞涩,前路迷茫,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觉。
他咬了咬牙,竟鬼使神差地从怀中抽出一卷最核心的竹简,递了过去:“此乃在下一些浅见,若小君子有机会抵达咸阳,可否代为转呈?”
李斯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一个陌生孩子,或许是那超乎年龄的谈吐,或许是那句直击他理念核心的话,让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嬴政看着那卷竹简,没有立刻去接。
苏苏在他耳边尖叫:“接啊,阿政,这可是李斯的亲笔稿,原始股啊。”
嬴政却冷静地在心里对苏苏说:“他如今锋芒初露,心性未固,犹如未经锻造的粗铁。此时带在身边,反易生变。让他去齐国荀子门下受教,雕琢成器,学成归来,方是完璧。”
嬴政抬头,对李斯道:“竹简沉重,我年纪小,带不动。”
李斯眼中刚亮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却听那幼童继续道:“不过,汝之才名,我记下了。他日若入秦,可持此名。”
说着,李斯伸出小手,在旁边堆积的尘土上,快速写了一个政字。
政?
李斯看着这个字,心头莫名一跳。
等李斯再抬头时,那幼童已转身,小小的身影汇入人流,眨眼消失不见。只有地上那个政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李斯站在原地,握着那卷没能送出去的竹简,望着幼童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感觉,自己刚才不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而是在某个命运的岔路口,被一个看不见的身影,轻轻推了一把。
远处,嬴政拉了拉兜帽。
苏苏还在絮叨:“哎呀,就这么放走啦?多可惜,万一被别国截胡了呢?”
嬴政语气平淡:“良材需时间打磨。等他学成,自来寻我。” 顿了顿,低声道:“一个在尘土里看见政字的人,除了去能让他读懂这个字的地方,还能去哪?荀子那里,有他需要的名。”
嬴政的目光越过喧闹的集市,望向西方。
“现在,回秦。”
他伸出手,自然地让苏苏的光球落回掌心。
“好嘞!”苏苏欢快地应道,启动返程。
悬浮车划过天际,将尘世的喧嚣远远抛在下方。
车内,嬴政把玩着苏苏变出来的全息沙盘。
苏苏飘过来,光球闪烁:“你们古人说话,都这么这么绕吗?”
嬴政看着沙盘上齐国的光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是绕。是种子已经种下,现在,该回去准备土壤了。”
他的第一个谋臣,已在命运的棋局上,被他悄然落下。
而棋手自己,正坐着违反一切常识的仙车,赶回去接手他的王国。
这故事,开头就这么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