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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从白起养病的隐秘宅院出来,外面天色尚早。

      苏苏绕着嬴政飞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那还没门槛高的小身板,忍不住在他心里嘀咕:“阿政,咱们现在干嘛去?你这年纪,放在我们那儿,可是天天玩泥巴、撒泼打滚要糖吃的年纪。要不,我给你兑换点橡皮泥?或者乐高积木?我们可以搭一座咸阳宫。”

      苏苏实在想象不出,内心住着个帝王魂的三岁祖龙崽崽,日常该是什么画风。

      嬴政淡淡瞥了肩头的虚影一眼,迈着稳当的小步子走在廊下,在心中回应:“泥巴于筑城或有用,玩耍则无益。积木之趣,不及研习你那些机关图谱之万一。”

      接着说道:“至于现在?什么都不做。”

      “啊?什么都不做?”苏苏一愣,“那我们回去睡觉?还是我找点动画片,啊不,找点百家学说的影像给你看?”

      “非是无所事事。”嬴政脚步不停,看着太子府内往来谨慎的仆从和远处隐约的宫墙,“是等。”

      嬴政耐心地对这个缺乏政治头脑的苏苏解释,声音只在心中响起:“嬴异人刚归秦,立足未稳。我亦如此。纵有神异之名,亦不过是一三岁稚子。此时若再锋芒毕露,四处活动,非但无益,反会引来更多忌惮与猜疑,犹如稚子抱金过市。”

      嬴政看得分明,安国君此刻对他兴趣正浓,更多是出于对祥瑞和利器的新奇与利用。

      而那位曾大父秦王嬴稷的眼神,探究与警惕远多于喜爱。

      华阳夫人更不必说。

      “如今最紧要的,是让嬴异人尽快获得安国君的认可,明确其继承人地位。他位份越高,我作为其子,地位方能水涨船高,行事才有根基。在此之前,我越普通,越安分,便越安全,也越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

      嬴政需要时间,需要嬴异人往上爬的时间,也需要自己这具身体成长的时间。

      苏苏听得似懂非懂,但大概明白就是现在要低调:“所以,我们就是回去吃了睡,睡了吃?”

      “可读书,可习字,可听你讲那科技之理,亦可静观府内风云。”嬴政淡淡道,“韬光养晦,亦是进取之道。”

      嬴政抬头,望向咸阳宫的方向,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眸里,映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耐心与蛰伏。

      “等着吧,苏苏。不会太久的。”

      风起于青萍之末。他只需静静等待,那能将他和嬴异人推向更高处的风,自然会吹起来。

      而他,早已准备好了。

      ——
      马车辘辘,行驶在咸阳的街道上。车窗帘幕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平静的小脸,观察着窗外。
      苏苏将自己设置为仅嬴政可见的模式,光球悬浮在他肩侧,兴奋地闪烁着:“阿政阿政,快看,这就是咸阳街市啊,我的数据库需要这些真实的影像资料。记录这个时代的生活、民俗、建筑、物价……这都是无比珍贵的一手数据。”

      嬴政收回目光,略带不解地瞥了肩头的苏苏一眼:“此等琐碎俗务,有何记载之必要?”

      神仙连这个也要记载在册?

      在嬴政看来,这些市井百态,与经世济民、开疆拓土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这你就不懂啦。”苏苏解释道,光球模拟出翻动虚拟笔记本的动作,“在我的认知里,一个时代的全貌,不仅仅由王侯将相和宏大叙事构成,更由这些普通人的衣食住行、街巷烟火共同描绘。记录下这些,才能更完整地理解这个时代,理解秦为何是秦。这也是我,嗯,天外之灵的职责之一。”

      嬴政沉默片刻,虽仍觉得此举有些不务正业,但既然苏苏坚持,且于他无害,便也无不可。

      嬴政对着驾车的仆从吩咐道:“慢些行,绕城走走。”

      “唯。”仆从应声,放缓了车速。另一名安国君安排的贴身仆从则默默跟在马车旁,小心护卫。

      马车缓缓穿行于咸阳街巷。

      苏苏的光球忙得不亦乐乎,高频闪烁着,将沿途所见,贩夫走卒的吆喝、店铺陈列的货物、行人穿戴的衣冠、孩童玩耍的游戏、乃至房屋的构造、道路的宽窄,事无巨细地扫描记录。

      她甚至开启了分析模式,在嬴政脑中生成实时报告:

      【记录点:咸阳东市。货币体系观察:布币、圜钱、贝币并存,交易效率低下,换算复杂。初步建议:统一为圆形方孔铜钱,便于铸造携带与防伪。已加入《大秦金融改革草案V1.0》。】

      【记录点:陶器摊铺。扫描显示烧制温度偏低,胎体气孔多,易渗漏。技术建议:改进窑炉,尝试高温烧制瓷器。经济潜力评估:高。】

      “原来这个时候的糖人是这样的。”

      “哇,那个陶罐的纹路好特别,有地域文化特征。”

      “他们在用什么交易?布币和圜钱,这货币体系太原始了,严重影响商品流通啊。”

      苏苏的惊叹、专业点评和跨时代建议不断在嬴政脑中响起。

      嬴政起初并不在意,但听着苏苏对那些他习以为常的事物发出各种惊叹和他半懂不懂的术语,如金融改革、经济潜力,也不由得被带得更加仔细地观察起这座他未来将要主宰的城市。

      许多他前世未曾留意过的细节,此刻在苏苏的指引下,也变得鲜活起来。

      他忍不住在心中追问:“统一货币,以何为凭?何以让六国之人皆认秦钱?若私铸,何以禁绝?”

      苏苏:“凭国家信用和最终武力保障啊,就像我们那儿都用一种叫信用点的东西。私铸问题嘛,可以研究独家金属配方和标准化模具来防伪。”

      嬴政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售卖木制玩具和小弓弩的摊铺前,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身材魁梧,穿着便服的蒙武正低头看着什么,而他身边,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虎头虎脑,眼神明亮,正抓着一柄小巧的木剑,爱不释手。

      “蒙将军。”嬴政出声。

      蒙武闻声回头,见到马车上的嬴政,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带上恭敬之色,拉着那男童上前行礼:
      “末将蒙武,见过王孙。不知王孙在此,惊扰了。”

      那男童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抱拳:“蒙恬见过王孙。”

      他虽然年纪小,但动作间已有一股利落劲儿,好奇的大眼睛先看了看嬴政,然后竟然落在了嬴政肩头苏苏光球的大致位置,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率问道:“王孙,你肩膀上那个亮亮的小点儿是什么?是会发光的虫子吗?它咬不咬人?”

      蒙武脸色一变,低喝:“恬儿,休得胡言。” 他完全没看到任何东西,只当儿子童言稚语。

      嬴政面不改色,平静道:“此乃引路之光,不咬人。”

      苏苏在内心笑翻:神特么引路之光,我是萤火虫吗我。

      蒙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自己的小木剑上。

      嬴政的目光在蒙恬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对蒙武道:“蒙将军不必多礼,我只是随意看看。”

      他看了一眼蒙恬手中的木剑,“这是令郎?”

      “正是犬子蒙恬,顽劣不堪,让王孙见笑了。”蒙武忙道,心下却有些诧异王孙会对一个孩童感兴趣。

      蒙恬听到父亲说自己顽劣,有些不忿地撅了撅嘴,但没敢吭声。

      嬴政却对蒙恬招了招手。

      蒙武轻轻推了儿子一下,蒙恬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车窗前。

      嬴政问:“你喜欢剑?”

      蒙恬用力点头,举起小木剑:“喜欢,长大了,我要像阿父和大父一样,当大将军,为我大秦征战沙场。”

      嬴政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那是未经世事磨砺的,最纯粹的向往与勇气。他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个北逐匈奴、威震边陲的华夏第一勇士的影子。

      “很好。”嬴政难得地给出了两个字的肯定,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日你若为将,望你记住,剑锋所向,非为杀戮,乃为止戈,为我大秦开万世太平。”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童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违和感,却又充满了力量。

      蒙武浑身一震,看向嬴政的眼神更加不同。

      蒙恬似懂非懂,但觉得这话很厉害,再次用力点头:“嗯。蒙恬记住了。”

      他握紧了小木剑,看着嬴政,忽然觉得这位小弟弟懂他。

      苏苏在嬴政耳边小声尖叫:“啊啊啊,历史性会晤,始皇与未来大将军的和平宣言,截图了截图了。蒙恬小可爱,你知不知道你以后要负责修长城啊。

      嬴政无视了苏苏的骚扰,对蒙武微微颔首:“不打扰蒙将军了。”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

      蒙武拉着儿子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

      王孙对蒙恬说的那句话,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蒙恬则握紧了手里的木剑,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小脸上满是认真,喃喃重复着:“剑锋所向,乃为止戈,开万世太平……”

      马车里,苏苏还在兴奋:“阿政,你看到没,蒙恬诶。你以后的大将,这么小就遇上了。”

      嬴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看到了。”

      而这咸阳城,也因这短暂的闲逛与意外的邂逅,在他心中不再是冰冷的权力符号,渐渐变得有了一丝温度与实感。

      这天夜晚,烛火摇曳。

      嬴政放下手中根据苏苏指导,用新方法改良过的毛笔,
      案上是密密麻麻、融合了篆书结构和苏苏提供的简易符号的学习笔记。

      苏苏的光球安静地浮在一旁,散发着稳定的暖光,像个小夜灯。

      “苏苏。”嬴政忽然轻声开口。

      “嗯?累了?要听睡前故事吗?我今天下载了《山海经》全息动画版哦。”光球活泼起来。

      “非也。”嬴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今日观市井,听百家,寡人忽有感触。”

      “什么感触?”

      “往日寡人眼中,只有江山、兵戈、权谋、律法。”嬴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今日方知,江山乃由万千黔首组成,兵戈为护其耕作,权谋为定其秩序,律法为明其是非。而百家所言,无论仁爱、兼爱、法治、无为,究其根本,亦不过是想让这万千活得更好,或至少不乱。”
      他转过头,看向苏苏,眼中映着烛火与光球的光:“你让寡人看的琐碎,或许,才是真正的根基。”

      苏苏的光球,在这一刻,温柔地亮到了极致。

      “阿政,”她轻声说,“恭喜你,解锁了帝王生涯中最难的一课,看见人民。这比任何仙法科技,都厉害。”

      嬴政微微勾起嘴角,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只剩下一颗温暖的光球,和一个已然开始思考为君更深层意义的未来帝王。

      蛰伏的意义,不止于等待。更在于,让目光穿透宫墙,看见真正的天下。

      。。。。

      自那日街市偶遇蒙恬后,嬴政便彻底沉寂下来,再未踏出安国君太子府为他安排的那处僻静院落。

      院落仿佛成了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在外人看来,这位年幼的王孙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孤僻,每日里不是捧着沉重的竹简默读,便是对着空气凝神思考,偶尔也会用一支特制的小毛笔,在绢布上练习秦篆。

      唯有嬴政自己知道,他正在经历一场何等剧烈的头脑风暴。

      案几上堆放着安国君派人送来的诸子百家典籍,而苏苏则为他,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播放着经过她数据库筛选,去除了明显时代局限和糟粕后的百家思想精华。

      投影甚至模仿了后世讲堂的样式,有标题、要点、对比图表,风格极其现代。

      【今日主题:法家vs儒家。论组织管理中的刚性制度与柔性文化】
      【法家优点:效率高,执行力强,适用于战争等特殊时期。缺点:压抑人性,可持续性存疑,易绷断。】

      【儒家优点:塑造认同感,维护长期稳定。缺点:易流于形式,效率低下,面对剧变应变不足。】

      法家的法、术、势被提炼得更加系统。

      儒家的仁政、民本思想与礼法秩序被重新审视。

      道家的无为而治与辩证思维被赋予了新的解读。

      墨家的兼爱、非攻与科技实践理念被客观分析。

      甚至连兵家的诡道、纵横家的权谋,都成了嬴政汲取营养的源泉。

      嬴政不再像前世那样,仅将法家视为唯一思想,而是以一种超然的、近乎冷酷的上帝视角,审视、比较、拆解、融合这些思想。

      苏苏带来的那些跨越千年的政治、经济、社会理念,不断在他心中激起涟漪,拓宽着他思想的边界。

      “阿政,你看这个社会流动性概念,其实和商鞅的军功爵制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打破固有阶层……”苏苏讲解道。

      “嗯,”嬴政在心中回应,思维飞快,“但商君之法更烈,见效更快,却也埋下隐患。需以律法明确保障上升通道畅通,同时辅以教化,让新贵知礼、百姓知法,方可长久。或许,可取法家之 法与势为骨,铸就国家强力框架;取儒家之 礼 与仁 为皮,包裹其外,教化百姓,减少抵触?再以墨家兼爱倡互助,非攻止内耗,而行强兵以御外?”

      苏苏:“我的天,阿政你这就开始搞儒表法里外加墨家补丁 是创新性融合了?有想法,但具体怎么融合得让这国家机器既高效又耐用,这可是千古难题。

      有一次,苏苏不小心点开一个经过语言处理过的历史资料视频片段,是后世学者激烈辩论秦法是否苛暴的学术会议场景。

      嬴政看得眉头紧锁,全程沉默。最后,当一位学者慷慨激昂地抨击秦法时,嬴政在心中冷冷点评:“后世之人,安居书斋,坐而论道,轻矣。未曾亲见六国兵燹、黔首流离,岂知苛法或能止更大之乱?天下定于一,方有仁政施行之基。”

      苏苏默默记录下了这一刻嬴政的隔空反驳,觉得这比任何史料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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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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