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陆先生》楠柠路

3、第 三 章

　　“相处怎么样？你妈可是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苏怀中放下报纸，看向女儿。

　　这件事，苏沐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怀中看出她的欲言又止，“有话就说，跟爸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爸，陆靳今年二十五岁，事业有成，哪哪都好。可我呢？一事无成。你觉得我们俩……真的合适吗？”

　　这是苏沐恩的真心话，她不排斥恋爱，但陆靳这样的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离她太远了。

　　苏怀中沉默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感情的事，冷暖自知。你自己拿主意吧。”

　　周末，苏沐恩刚踏进家门，孙燕就迎了上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怎么样了？跟小陆到哪一步了？”

　　苏沐恩被问得一愣，反问道：“妈，你很喜欢陆靳？”

　　“喜欢，怎么不喜欢！”孙燕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八度，“这孩子多优秀！二十多岁就自己开公司当老板，长得又精神。最重要的是，人家对你上心啊！”

　　“他人确实不错，跟他在一起也……挺好的。”苏沐恩说得有些含糊。

　　她点开和陆靳的聊天页面，寥寥几句对话，干巴巴地杵在那儿，客气得像是银行客服。

　　突然，屏幕顶端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字。

　　苏沐恩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那几个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他这是用脚趾头在打字吗？一个标点符号要酝酿这么久？

　　苏沐恩心里疯狂吐槽，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动。

　　叮。

　　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

　　【有，我在家。】

　　发完，苏沐恩就后悔了，这回复也太生硬了。果然，她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像下属汇报工作，一来一回，严丝合缝，没有半点多余的温度。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带上伞。”孙燕把一把伞塞到她手里，笑得合不拢嘴，“去吧，玩得开心点。”

　　“知道了，妈。”

　　门外，陆靳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看到苏沐恩走过来，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上扬。

　　“等很久了吗？”苏沐恩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靳摇头，“没有，刚到。”

　　“那就好。”苏沐恩去拉安全带，跟它较上了劲。越是着急，那卡扣就像故意跟她作对，怎么都扣不进去。

　　一张脸憋得通红。

　　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陆靳倾身靠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苏沐恩浑身一僵，后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双手紧张地抓住了衣角。

　　“咔哒”一声，安全带应声扣上。

　　陆靳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色泽如新摘的樱桃。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她的皮肤很白，透着健康的粉，眼睛又圆又亮，带着点懵懂。

　　“走、走吧！”苏沐恩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小声催促。

　　陆靳“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发动了车子。

　　这次约会是看电影，最近新上了一部科幻片，口碑不错。

　　陆靳排队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一杯可乐。

　　“我看别人都买了，就给你也买了一份。”他把爆米花递过去。

　　“谢谢。”苏沐恩接过来，像抱着个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找到位置坐下，后背一靠到柔软的椅背，苏沐恩整个人都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最近很累？”陆靳侧头看她。

　　“还好，刚开始实习，节奏有点快，还不太习惯。”

　　“过段时间就好了。”陆靳也不太会安慰人，只能干巴巴地分享自己的经验，“别想太多，放轻松。”

　　苏沐恩听完，压力更大了，“你怎么这么优秀，居然还需要相亲？”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陆靳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影院的灯光暗下，周围逐渐嘈杂起来，苏沐恩却清晰地听到身旁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因为，在等你。”

　　苏沐恩猛地一愣，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满的全是问号。

　　“逗你玩的。”陆靳迅速转回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大屏幕，“看电影吧。”

　　那认真的侧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

　　一场电影两个小时，苏沐恩的脑子里全是浆糊，压根不知道演了些什么。

　　出了影院，外面果然下起了雨，不大，但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

　　苏沐恩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站在门口等陆靳去地下车库开车。她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圈，又一圈。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苏沐恩看着窗外划过的雨线，终于鼓起勇气：“陆靳，我们……”

　　“嗯，怎么了？”陆靳目视前方，语气平稳，“想说什么就说，憋着不难受吗？”

　　“你……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跟我相亲？”

　　“因为到了需要相亲的年纪。”陆靳的回答直白得近乎残酷，却又无可辩驳。

　　二十五岁，确实不是可以肆意挥霍的年纪了。

　　“那你可要想好，我还没毕业，没钱，工作也只是实习。”苏沐恩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开。

　　陆靳侧头看了她一眼，“这些，我都知道。”

　　苏沐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那我们……要不要试着交往？”

　　陆靳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愿意。”

　　“那……那假结婚也愿意吗？”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有点离谱。

　　陆靳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苏沐恩赶紧解释：“就是，如果我们以后真的被家里催得没办法，可以先领个证应付一下，但只是名义上的。我现在还不想真的结婚，我想先拼事业，你能理解吗？”

　　车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刷在单调地摆动。

　　苏沐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以理解。”陆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同意。”

　　听到他答应，苏沐恩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地吁了口气。

　　回到家，她把和陆靳确定恋爱关系的消息告诉了孙燕。

　　孙燕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笑声，那是苏沐恩见过的，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实习工作按部就班。

　　大四毕业，苏沐恩居然真的转正了，这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啊啊啊啊雪枫！我转正了！你看！这是合同！”苏沐恩拿着文件在陈雪枫面前疯狂挥舞。

　　陈雪枫一把抱住她：“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那是。”苏沐恩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苏沐恩！”

　　果然，一毕业，家里的催婚大军就卷土重来。还好苏沐恩早有准备。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她花了半个月时间准备的。虽然和陆靳谈了快半年的恋爱，但两人的关系还死死地停留在牵手阶段。

　　“你跟你家老陆，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亲了没？”陈雪枫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你问这个干嘛？亲了也不会告诉你。”

　　“那就是没亲。”陈雪枫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看你们俩那客气样，哪里像谈恋爱，分明是商业互吹的合作伙伴。”

　　“有那么明显吗？”

　　“真的，上周吃饭，你俩相敬如宾得就差互相作揖了。”

　　苏沐恩：“……”

　　校门口，苏沐恩老远就看见了陆靳那辆熟悉的车。她拉开车门，像只兔子一样钻了进去。

　　“抱的什么？神神秘秘的。”陆靳看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文件袋。

　　“秘密，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苏沐恩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系上安全带，“走吧，司机先生。”

　　陆靳失笑，“行，真把我当司机了。”

　　苏沐恩冲他做了个鬼脸，脸上的笑容明媚又生动。

　　陆靳看着她的笑，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这段时间为了转正，她确实瘦了太多。

　　一上车，苏沐恩的困意就涌了上来。她打着哈欠，熟练地从后座摸出一条毛毯。自从上次她在车上睡着，陆靳就在车里常备了这条毯子。

　　她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含糊不清地对陆靳说了句：“我睡了。”

　　陆靳无奈地摇摇头，“睡吧。”

　　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到了目的地，陆靳看她睡得正熟，没忍心叫醒她。他轻轻替她掖好毛毯，自己则拿出手机，安静地处理工作。

　　夜幕降临，苏沐恩在梦里被一只斑斓猛虎追赶，那老虎的喘息声就在耳后，她吓得猛然睁开了眼。

　　“怎么了？做噩梦了？”陆靳关切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

　　苏沐恩惊魂未定地点点头，“我梦见一只老虎一直追我，吓死我了。”

　　她坐直身体，才发现车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到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好。”陆靳下车，极其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包。

　　饭后，苏沐恩终于想起了今天的正事。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个准备已久的文件袋，推到陆靳面前。

　　她将打印好的文件推到陆靳面前。

　　“这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婚前协议，你看一下。”

　　陆靳的目光从她略显紧张的脸上移到文件上，拿起来，随意翻了几页。上面的条款清晰明了，财产独立，互不干涉私生活，婚姻期限……都是他意料之中的内容。

　　他合上文件，重新递了回去，“没问题。”

　　干脆利落的三个字，让苏沐恩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还以为他会逐条细看，甚至会讨价还价。

　　“没问题就行，那我们签？”苏沐恩试探着问。

　　“行。”

　　陆靳的想法很简单，他的公司正处在上市的关键时期，创始人已婚的身份，能给市场和股民带来更多的稳定感。更何况，家里那边的催促已经到了让他不胜其烦的地步。

　　和苏沐恩结婚，一举两得。

　　苏沐恩不再犹豫，抽出笔，在签名处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带着一丝锐气。

　　她把笔和另一份协议一起推给陆靳，“到你了。”

　　两份协议，两人各执一份，白纸黑字，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商业谈判。

　　苏沐恩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小心收好，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陆靳问得直接。

　　苏沐恩看了眼手机日历，“明天吧！十一月二十二号，双数，日子不错。”

　　“确实不错。”陆靳点头。

　　次日一早，苏沐恩特意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镜子前，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简单的蓝色牛仔裤，显得人清爽又利落。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不由得感慨，今天，她就要去领证了。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

　　人生真是奇妙。

　　孙燕端着早餐出来，看见女儿一身清爽的打扮，好奇地问：“今天穿这么漂亮，要去约会？”

　　“妈，我哪天不漂亮了？”苏沐恩转身抱住妈妈的胳膊，难得地撒起娇来，“您是不是嫌弃女儿了？”

　　孙燕被她逗笑，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是是是，我们家沐恩天天都漂亮，妈妈说错话了。”

　　……

　　民政局门口。

　　陆靳早就到了，他斜靠在黑色的车门前，指间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明灭。他今天也穿了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整个人透着一股散漫的矜贵。

　　苏沐恩小跑着过来，气息微喘，“等很久了？”

　　陆靳看到她，掐灭了手里的烟，“没多久，进去吧。”

　　“好。”苏沐恩点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

　　填表，宣誓，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直到拍照环节。

　　“来，新郎新娘靠近一点，对，再近点！”摄影师是个热情的大叔，嗓门洪亮，“新娘很好，新郎笑一笑啊！结婚呢，高兴点！来，看着我，嘴角上扬，对，就这样笑！”

　　大叔甚至亲身示范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夸张笑脸。

　　陆靳的脸僵了僵，最终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堪称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拿到新鲜出炉的红本本，苏沐恩迫不及待地翻开。当她看见照片上陆靳那个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标准微笑时，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岔气。

　　这笑，比哭还难看。

　　陆靳的脸瞬间黑了，侧头瞪她，“有什么好笑的？要笑回家关上门笑。”

　　“遵命，”苏沐恩努力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但是真的很好笑啊。”

　　陆靳一把拿过她手里的结婚证，连同自己的那本一起，直接揣进了口袋。

　　他决定了，这辈子除非必要，他绝不会再主动翻开这玩意儿。

　　领完证，苏沐恩莫名觉得浑身一轻，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沉重感都消散了许多。她抬头看着天，冬日的阳光也似乎格外温暖。

　　“今天天气真好。”她由衷地感叹。

　　陆靳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工作压力很大？”

　　苏沐恩点头，“有点，不过我能应付。你放心，我不会拖你后腿的，陆靳。”

　　她知道，这场婚姻对彼此都意味着什么。

　　陆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回到家，苏沐恩兴冲冲地把结婚证拍在孙燕面前，本以为妈妈会为她高兴。

　　谁知，孙燕只是拿起结婚证看了一眼，就随手放在了茶几上。她拉住苏沐恩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

　　“沐恩，你真的想好以后的生活了吗？”

　　这句话，把苏沐恩问得一愣，“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孙燕叹了口气，“陆家……可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妈妈是怕你……”

　　“妈，”苏沐恩打断了她的话，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我是不会放弃我的事业的。如果结这个婚，代价是让我放弃工作，那我宁愿现在就去离婚。”

　　“可你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我知道。”苏沐恩直视着母亲的眼睛，“但如果我连自己的事业都放弃了，那我们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不是吗？妈，你放心，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见女儿如此坚定，孙燕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换了个话题，“那什么时候安排两家见个面，把婚事商量一下？”

　　“好，我这就问问陆靳。”

　　回到卧室，苏沐恩拨通了陆靳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却嘈杂得吓人。

　　“你在哪？怎么这么吵？”苏沐恩下意识地皱眉。

　　“酒吧，”陆靳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他似乎走到了一个稍稍安静的角落，“他们非要给我办个单身派对。很吵吗？要不我出去接？”

　　“不用了，”苏沐恩说，“也不是什么大事，等你清醒了再说吧。”

　　说完，她便挂了电话，拿着睡衣走进了浴室。这几天为了赶项目，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总算能放松一下了。

　　而另一边，酒吧包厢里。

　　陆靳刚放下手机，一个吊儿郎当的身影就凑了过来。

　　林天泽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上陆靳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问：“谁啊？不会是新出炉的嫂子来查岗吧？”

　　陆靳推开他的胳膊，淡淡地摇了摇头。

　　“不是，她不会。”

　　他脑海里浮现出苏沐恩那张清秀又带着几分倔强的脸。

　　就像她说的，他们还没有熟悉到要进入对方的圈子里。所以，她在他面前，永远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不令人反感，却也无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