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番外一:鳏夫日记 柳絮怎么就 ...

  •   顺盈元年,初春。

      突厥大败,鹊京方定,这是裴放晋封忠毅侯的第一年。

      所谓“忠毅”,忠君勇毅,倒是担得起他同太子军队抗衡的表现。

      瑞王继承大统,裴府上上下下却不似立了战功的那般,本就低调,如今更是关门闭府,谢绝一切同僚恭维巴结。

      裴悯敲了敲裴放的房门,没人应,探头探脑推开一条缝,“哥。”

      裴放没理他。

      “忠毅侯?”

      裴放这才看了他一眼。

      话一说出口裴悯就后悔了,裴放不是他亲哥,身份又特殊,沈奉竹想要裴放的性命,裴悯不是不知道。

      而裴放不光活着回来了,还帮瑞王平了事端,新皇那边的意思,也没人能摸得透。

      裴放原先跪在裴氏的祠堂谢罪,定远侯神情复杂地拍了拍裴放的肩,只道:“回来就好,我儿何罪之有?”

      裴放还是不肯起,定远侯只好佯装要拿鞭子抽他,在定远侯夫人和裴悯又拉又拽之下,才把裴放从祠堂推回了房。

      ——而且裴放这几日心情不好。

      旁人或许不知道原因,裴悯自幼就和他哥在京中长大,清楚得很。

      那个南虞的质子死了。

      死得突然,死得不明不白。

      死在了他哥不在鹊京的时候。

      裴悯轻咳一声,掀起食盒一角,往外端菜,这会儿改了称呼,“哥,娘让我送来的,你先吃点东西。”

      说完,裴悯端出一碟蟹粉狮子头,一碗鸭肉竹笋汤,还有一盘凤尾虾。

      裴放看都没看一眼,“不想吃。”

      裴悯道:“这是娘亲手做的。”

      裴放这才伸手去拿筷子。

      裴悯送了吃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裴放的霉头,就要出门,匆匆扫了一眼房内摆设,似乎和之前有点不一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等等。”裴放道,“我有话问你。”

      裴悯在心里叹了口气,大马金刀地坐了回去。

      “你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放问道:“柳……他是被先帝下旨,押入了大牢?”

      这个“他”,裴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裴放在说谁,他点点头,“先帝召见,他就再也没回来。听说成王进宫替兰公子求情,父子俩闹得不欢而散。”

      裴放默不作声地夹菜吃,好一会儿才又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是在南虞反水前,还是南虞反水后?”

      裴悯眼见裴放神色越来越凝重,如实回答:“南虞反水前。具体是因为什么,没有人知道。”

      既然是在这之前,那就说明,柳絮的身份很有可能在敬德帝面前败露了。

      裴悯还等着裴放问更多,可裴放闭口不谈柳絮了,及至从裴放屋中出来,裴悯才突然意识到,少了一副字画。

      一副当年裴放从质子府带回来裱起来的字画。

      裴氏虽然没落多年,可是能摆在屋中的字画牌匾还是颇有讲究的,那张纸上写了密密麻麻的字,个个都像狗爬,压根不是字画。

      那是裴放从质子府顺来的人家用来练字的,很早之前裴悯就猜到了。

      质子和当年瑞王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都没收。

      裴悯把揶揄的话吞进肚子里,也不知道能劝些什么,只好默默收了视线,提着食盒找他娘赴命去了。

      裴悯走后,裴放忽然感到手心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死死嵌进了掌中,划出来几道血线。

      他活了二十多年,恣意妄为惯了,不知后悔为何物,今时今日终于尝下苦果,肝肠寸断,让他几欲落泪。

      后悔让柳絮代替兰绪明入京,后悔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远赴凌州。

      后悔自己当时一心想死,惹柳絮生气。

      更后悔没在临行前多和柳絮说上几句话,再多抱抱他,亲亲他。

      裴放头痛欲裂,越是妄图拼凑柳絮的形象,柳絮的容貌就越是模糊,声音就越是失真,及至后来,有关柳絮的什么裴放都想不起来了。

      他像凌州的轻沙一般,任凭裴放怎么并拢手掌,那抔细沙总是源源不断地往指缝间流走,到最后什么也不剩,徒留伤心人。

      柳絮那么怕疼,天牢那把火几乎将石头都炙烤融化了,裴放不敢再继续想,用手锤了锤脑袋,还是不够,又找了几坛酒来,这才勉勉强强将天牢的火忘却。

      他想:柳絮死之前,恨不恨他?

      *
      沈奉竹最终还是放过了裴放,没有追究他抗命之事。

      冬雪消融,裴放奉命将质子府的禁卫军调回,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府中。

      从前奉命来质子府探望,柳絮会在门前迎接,旁人当他多么乖巧,到了没人的地方,柳絮眉毛一扬,瞬间换了副表情,趾高气昂问他:“你来这儿干嘛的?”

      很长一段时间,柳絮不大乐意待见裴放,裴放也不恼,死皮赖脸地逗他,直到把人逗得生气了,非得挨一通呲心里才舒服。

      质子府的仆从被召回了宫中,府中空无一人,安静得出奇。

      再往里走,也没有人会出来迎他了。

      裴放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桃花开得正艳,正对着柳絮的寝宫,他喜欢坐在窗前赏花。

      柳絮懒得搭理他时,他总喜欢装模作样挡住窗前的桃花,过了一会儿就会从窗子里飞出个什么东西——有时是笔筒,有时是卷成筒的书。

      柳絮在他身后冷声道:“好狗不挡道。”

      忽然一阵风吹过,吹得桃花飘零,在枝头摇摇欲坠。裴放伸手接了一朵,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处,似是早成习惯,躲开可能径直朝他飞来的玩意儿。

      裴放匆匆看了一眼合着的窗子,他心里最清楚,他只是怕自己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也等不到那人拿东西砸他。

      柳絮的寝殿还是和从前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么久了,连一丝灰尘也不曾有。

      沈奉竹常来质子府,是他让惊春每日清理的。

      裴放一点一点扫过柳絮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好像他从未离开过这里。

      春风毫不讲理地从敞开的大门钻入,吹得案几上的书页唰唰地飞,裴放掩好门窗,心中苦涩又无比眷恋,在柳絮的案前坐了一会儿。

      直到惊春推门进来,见到裴放,吓了一跳。

      “裴大人。”惊春道,“外面的人都在找你呢。”

      裴放这才起身,衣角勾到了抽屉,带出来了些,他低头一看,最上面的是一张泛黄的纸页,皱皱巴巴,上面还有好几个黑黢黢的指印,像是照着学写字时不小心留下的。

      上面的字裴放再熟悉不过:天地阔远随飞扬。

      是他多年前写的。

      柳絮还留着。

      他居然一直留着……

      “裴大人?”惊春开口询问。

      裴放垂首,将袖口的桃花轻轻放在纸页上,“知道了。”

      几日后,沈奉竹借着给裴放议亲的由头召他入宫,沈奉竹说完,淡淡问道:“裴将军意下如何?”

      裴放答道:“多谢陛下美意,微臣已有心上人了。”

      沈奉竹神色也不见惊讶,只是“哦?”了一声,“是哪位佳人?”

      “陛下不是都猜到了?”裴放一笑,“否则也不会召微臣入宫商议这个。”

      先帝留下的诏书,颁布或没来得及颁布的,通通由沈奉竹接管。

      其中还包括,先帝给柳絮还有裴放治的欺君之罪。

      “你既说你有心上人,可还记得朕早已送了他定情的玉如意?”沈奉竹虽然年轻,可通身的气质比起先帝来也毫不逊色。

      “微臣知道。”裴放泰然道,“可微臣与柳絮,情投意合。”

      他这番话说得不知死活,沈奉竹打碎了手边的茶盏,一众宫人立即跪下,头也不敢抬。

      裴放本就是为了柳絮才捡回一条命,柳絮不在,他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慢悠悠地撩袍下跪,“请陛下治臣欺君之罪。”

      “好……好一个欺君之罪。你想让朕治的罪,是欺先帝的罪,还是欺朕的罪?”

      裴放静默片刻,道:“请陛下裁度。”

      沈奉竹怒极,扣下了裴放。裴府得了消息,老迈的定远侯一步三叩首,请沈奉竹饶了裴放一命。

      殿内落针可闻,沈奉竹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定远侯耳中,“舅舅,我以为你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

      定远侯伏在地上,声音似乎比刚到鹊京时苍老了许多,“无咎是臣的儿子,父亲对亲子,做不到明哲保身。”

      沈奉竹笑了起来,先是小声地笑,而后越来越大,笑到没力气了,才让人将定远侯扶了起来,让裴放领了三十军棍,将人放了回去。

      *
      近年来北昭和南虞剑拔弩张,南虞新帝昏聩,终日不理朝政,北昭却在边境屯兵,只待时机成熟,一举攻入南虞。

      裴氏已是皇亲国戚,权力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裴放执掌军政大权,如此便更无法为定远侯求得告老还乡的机会了。

      沈奉竹重用他,可也忌惮他。

      除此之外,还有嫉妒。

      深深的嫉妒。

      他嫉妒裴放知晓柳絮的真名,嫉妒裴放得了柳絮的一颗真心。

      凭什么裴放什么都有了?就连他的亲舅舅,死都不怕也要维护他?

      柳絮怎么就死了呢?

      他如今加冕称帝,马上就要一统江山,已然建功立业,可以将柳絮明媒正娶了。

      他怎么就死了呢?

      沈奉竹有一腔的话想对柳絮说,可一到柳絮的墓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得打道回府,到了质子府,到了他与柳絮耳鬓厮磨互诉衷肠的地方,才有处能喘息的地方。

      他下了旨意,除了惊春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能擅闯质子府,俨然将此处当作禁区。

      只要柳絮还活着,他移情别恋又如何?

      只要柳絮能在他身边,能时时刻刻伴他左右,他们还能重新开始。

      柳絮爱过他一次,肯定也能爱上第二次。

      他会加倍对柳絮好,就算柳絮要天上的星星,他也给他摘下。

      可是他怎么就死了呢?

      沈奉竹如今当上了北昭的皇帝,他很想让柳絮好好看看,柳絮押宝的太子只是个草包。

      想问问他后不后悔,要是再来一次,还会不会弃他而去。

      越是思念柳絮,沈奉竹就越是厌恶裴放,厌恶柳絮在世上最后爱的人。

      可他不得不用裴放,起码在天下一统之前,北昭还需要裴放。

      顺盈三年,沈奉竹留下沈琢丰监国,御驾亲征率领大军压至边境的邬州。

      几乎是在听说裴放带了一人回营帐的同时,沈奉竹就隐约猜到了那人的身份。

      即使不是柳絮本人,也与柳絮息息相关,譬如……相仿的容貌。

      不,不可能只是容貌相仿。

      若是如此,依裴放的性子,也不会这么视若珍宝地待他。

      除非,是柳絮本人。

      柳絮还活着?

      沈奉竹总以为无论如何,柳絮对自己也有一丝真情在,待到与曾经的爱人相见,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如此抗拒,竟然不惜撞死在他的刀下,沈奉竹一顿,破镜的刃时隔多年,终于狠狠地扎向他的心脏。

      南虞的昏君是孤家寡人,沈奉竹何尝不是?

      沈琢丰羽翼渐丰,底子里埋藏的是狼子野心还是忠君忠国,只待时机见分晓。

      裴放这些年来倒是无所图谋,可也是沈奉竹以裴府上上下下的人命作筹码得来的。

      而当年与他抵足而眠的少年,居然连一句话也不肯和他多说。

      周围的卫兵一个个胆战心惊,沈奉竹忽然哂笑一声。

      北昭势如破竹,沈奉竹却是强弩之末,到最后,好像什么都输了。

      所以他想,语气让柳絮恨他一辈子,不如让柳絮一辈子都记住他,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将柳絮从烟雾中拉上马时,沈奉竹从后搂着柳絮,仿佛是个暌违已久的拥抱,怀念得让他暂时感受不到箭矢刺入后背的疼痛。

      要是他从来都没放手就好了。

      要是当年再软和些,不让柳絮难过就好了。

      ……要是能一辈子把柳絮禁锢在怀中就好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正在写1v1古耽小甜文《漂亮假太后被迫夺权》 ,求收藏~ 预收《我有家室,请你自重》(小三攻*人妻受),《杀夫失败后》(恋爱脑攻*白切黑受)。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