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质子，但万人迷》蒜不明白

46、第四十六章 说到底，还

　　当年沈奉竹到了适婚年纪，内务府那边便准备了一柄玉如意，选妃时由沈奉竹亲手交由心仪的贵女手中。

　　只是他推脱不愿选妃，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今日这玉如意大张旗鼓地送到了质子府，不过半天就闹得沸沸扬扬，不知瑞王是看中了质子府的哪位女子，一个个翘首以盼，想一睹芳彩。

　　谁知翌日就没了动静。

　　若非不少人亲眼瞧见，恐怕只当是一场飘渺的梦。

　　可上头越瞒，有关瑞王意中人的猜测就越盛，再佐以不胫而走的小道传言，答案已呼之欲出。

　　北昭立国百年，王爷爱上质子、有意求娶的，这还是头一遭。

　　“梁休，帮我把窗户关上。”柳絮被窗外的鸟吵得头疼，放下笔轻揉鼻梁。

　　梁休关了窗，弯腰对柳絮道：“公子，吃不下东西，羹汤多少喝一些吧？”

　　柳絮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羹汤，温过一道，还蒸腾着热气，色泽也漂亮，但他一点也没胃口，摇摇头，“不想喝。”

　　梁休又道：“待会儿还要入宫，说不定得好久才能回来呢。”

　　沈奉竹送玉如意的事情惊动了皇上皇后，光是和沈奉竹长谈还不够，非得把他也揪进宫中盘问。

　　柳絮一想到沈奉竹就火大，端来羹汤囫囵喝了几口，“替我备车，入宫。”

　　*
　　入宫面见皇上皇后之前，柳絮还以为会被问起和沈奉竹的过往，待他端坐在殿内，皇上也只是询问了几句近况，除了多了个皇后之外，与从前例行召见没什么两样。

　　“本宫记得，你初入鹊京时，人还是那么小小的一个，隐在人群中，都看不见。”皇后笑着说，温婉端庄，举手投足尽是一国之后的风范，“如今出落得好生标致，竟是叫人挪不开眼。”

　　柳絮规规矩矩地拜谒了皇后，乖巧地垂手，认下了夸奖。

　　“听说你前几日又发了余毒，医官开的方子，可有缓解一二？”

　　柳絮道：“只是小伤小灾，不足挂齿，服了药已好得差不多了。”

　　皇后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听说那晚，鸿钧也在。”图穷匕见，语气却好似再正常不过。

　　柳絮忽地出了身冷汗。

　　他望向皇上，后者也是一副平静的神情。

　　“在。”柳絮道。

　　他不能辩驳，因为他和沈奉竹之间的事，皇上皇后或许早就知道了。

　　“鸿钧近来清闲得很，人一清闲，脑子就糊涂，我就说陛下不可任他逍遥太久。”皇后说着，朝皇上一笑。

　　皇上也笑着摇摇头，没接话。

　　皇后对柳絮道：“糊涂人的糊涂话，兰公子听听便罢了，可莫要往心里去。”

　　柳絮垂眸，“皇后娘娘说的是。”

　　“他自小稳重，长大了倒是愈发没规矩了，至于那柄玉如意，既做不得数，你留着便是。”

　　柳絮沉默几息，道：“是。”

　　出了养心殿，柳絮没坐软轿，春日日头好，他沿着宫墙往宫外走，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样看来，沈奉竹和他一样，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实则不过是皇上皇后纵容罢了。

　　即使顶着质子的名头，也不过被他人置于股掌之间，事情没闹大之前，沈奉竹想与柳絮亲近，无伤大雅；可若是动了真念头，那须得提前收场了。

　　就算是敌国的公主，也没有北昭境内名门望族的闺秀更适合巩固势力。

　　而且……

　　柳絮走了一段路，有些气喘，扶着宫墙继续往前走，好似听不见梁休的声音。

　　他回忆沈奉竹死死搂着他不肯松手的那晚——其实沈奉竹同皇上皇后的想法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柳絮最好只是一枚花瓶，他可以乖驯，可以漂亮，可以一无是处，偏偏不能违逆了他们的心思。

　　沈奉竹痛快地许他官职，是为了哄柳絮开心，和哄闹脾气的宠物一样，要是柳絮为了自保，还一个劲地往上爬，不需要沈元望横亘在二人之间，沈奉竹同样也会恼怒。

　　柳絮看到高大恢宏的宫门，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都疲惫到极点。

　　“你以为你是对他一见钟情？”
　　“他和我，很像吧？阿絮。

　　柳絮脚步踉跄，梁休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被他苍白的面色吓了一跳。

　　梁休的嘴一张一合，柳絮依然听不见，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兰绪明的这两句话，他倏然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沈奉竹和兰绪明，是有零星的共同之处的，知书达理、温文尔雅，那是柳絮倾心的理由。

　　不是他们两个，他也有可能喜欢上别的有这种特质的人。

　　但他忘了，沈奉竹和兰绪明，本质上也是同一类人。

　　说到底，还是柳絮自视甚高，自傲到把身份和尊卑都抛到一边，自傲到把自己和他们摆在平等的位置。

　　与他耳鬓厮磨，说尽柔情软语，其实他们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他那颗真心，只要这具好看的皮囊臣服于他们就够了。

　　不甘心。

　　柳絮越是愤懑，四肢就越是柔软，任凭梁休怎么捞都捞不起来。

　　他听到自己牙关咬出的“咯咯”声，眼前一黑，栽倒在一个坚硬冰冷的怀抱中。

　　*
　　“醒了？”

　　看清楚说话的人的模样，柳絮连身处的环境都懒得打量，翻了个身背对着裴放。

　　他抿了抿唇，嘴里还有股甜丝丝的味道。

　　柳絮开口问道：“你给我喂了什么？”

　　梁休代裴放回道：“是饴糖，方才从小厨房要的。”

　　裴放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对梁休道：“你们公子这细瘦伶仃的，整日不是晕倒就是吐血，该不会还有刁奴平日里怠慢伙食吧？”

　　梁休不知如何回答，柳絮歇得差不多，起身要出门，跨过这门槛就是宫外，他的马车就在外面候着。

　　柳絮这一日没怎么进食，从养心殿出来后又急火攻心，这会儿站起来还头重脚轻，他那时撞到了裴放，鼻梁现在还有些发酸。

　　裴放身着盔甲，寒光阵阵，柳絮怕又跌过去，攥着梁休的手臂往他身上倒。

　　梁休连忙扶住了，重新搀他坐在软垫上，拿出一块糖又往柳絮嘴里递，“公子，张嘴，啊——”

　　裴放空着的手转而去掀了掀门帘，他靠在门框上，“兰公子，不着急赶路，晚会儿再出去吧。”
　　他倒了杯温水，往里加蜂蜜，不等柳絮有反应，裴放道：“不然要和他出宫的时辰撞上了。”

　　柳絮漆黑的眸子微微一转，接过温水细细抿。

　　能让裴放特别提醒的这个“他”，除了沈奉竹，不会有别人了。

　　柳絮神态恹恹的，不像是在问，像是在复述裴放的话，“他也入宫了。”

　　“刚把你安置下来，就收到了他递来的牌子。”裴放道，“这会儿见过皇上皇后，也该出宫了。”

　　柳絮心不在焉地喝水，果真不再坚持要出门了。

　　柳絮有些时候没见到沈奉竹了，眼下看来，不一定是沈奉竹不想见他，而是有人不让沈奉竹见他。

　　这样一想，柳絮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沈奉竹未曾平等地对待他，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毕竟他从沈奉竹那里得到了自己需要的。

　　何况，沈奉竹的软肋，柳絮已经明了了。

　　也是他。

　　柳絮在房中坐到太阳偏西，裴放进进出出好几回，不是把椅子从这边搬到那边，就是挪一挪插花的位置。

　　他想睡一觉，就听见裴放问梁休，是不是又晕过去了。

　　柳絮待得没劲，问道：“沈奉竹走了没？”

　　裴放答得模棱两可。

　　最后一次，柳絮忍无可忍，带着梁休出门，心想就算是碰上沈奉竹也算是他倒霉了，结果宫外只孤零零停了一辆他的马车。

　　柳絮算是知道了，裴放就是故意浪费他的时间。

　　他瞪了一眼裴放，一言不发地上车走了。

　　裴悯适时探出脑袋，对着裴放嘀咕道：“有病。”

　　*
　　柳絮照常值班，要说沈奉竹送玉如意的事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其中一方是当朝的二皇子瑞王，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探究的目光，暗示的话语，无一不表明柳絮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春末，陈茂邦在凌州的查抄了一大批官员，消息传到鹊京，吏部和刑部挑灯通宵了几个晚上。

　　因着此事牵扯甚广，皇上甚至下令启用了兵部的力量，由沈奉竹带兵前去镇压。

　　凌州的官员贬谪了一批、抄斩了一批，要填新的官员上任补缺，其中各方势力暗中较劲，足足花了一整个夏季，吏部才堪堪拟好人选。

　　初秋，随着秋雨而来的还有陈茂邦殉国的消息，皇上追赠太师，谥号文正。至此，凌州初步安定下来。

　　陈茂邦风光大葬，几位皇子前来吊唁，沈奉竹方从凌州回来，沈元望先前在凌州驻守三年，算来二人都出了力，但是如何分配功劳，总没个定数，丧仪上连个眼神都不想分给对方。

　　沈琢丰更不用说，在两个哥哥之间夹缝求生，又因沈元望坚持提名陈茂邦定关颇有微词。

　　所有人在共同的老师的丧仪上碰面，各怀心思，恨不得置其他人于死地。

　　陈茂邦入葬后的第二月，柳絮收到了沈元望的帖子，地点还在食鼎楼，说是国子监来了新人，沈元望邀他一起见见。

　　柳絮在宴席上见到了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人。

　　赵恒。
　　——他爷爷当年做佃农时，赵老爷家的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