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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月 ...

  •   2003年冬,成都,双流国际机场。

      新航站楼孤零零地杵在雪夜里,出发大厅亮得瘆人。凌晨时分,人影稀拉,静得能听见暖气流动的嘶嘶声。

      地砖缝里还沾着施工残留的水泥灰,墙上挂着张“热烈庆祝双流机场新航站楼通航”的巨型红色横幅,其下贴满了旅行社的广告,有几张的边角已经被人扯得发卷,在空调风里一掀一掀的,像垂死挣扎的蛾。

      啪嗒,啪嗒。

      两道脚步声碾着地砖由远及近地响起。

      景明臧身着黑色大衣,一手拖个硕大的行李箱,另一手攥着皱巴巴的登机牌,拍拍女儿头顶的绒线帽,雪粒簌簌往下掉:“囡囡,冷不冷?要爸爸再给你加件袄子不?”

      “不冷哦。”

      应声的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头顶一只红毛线揪揪帽,脖子上挂着台粉色儿童小灵通,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脚上蹬双胖墩墩的鲨鱼棉鞋,此时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她说完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又将注意力放到手中的玩具上——

      那是个白色的万花筒,模样和幼儿园门口小摊上摆的没啥区别,然而此刻她拿在手里,却玩得起劲极了。

      打周一景明臧把这玩意儿递她手里,她就连睡觉都没松开过了。

      因为这玩意儿和幼儿园门口那些卖五毛钱的真不一样:初看只是混沌的黑暗,轻轻一拧,便见星河流淌,有碎钻般的光点簇拥着一弯银白月轮慢慢显现;再转几下,那弯月又会渐次丰盈,直至圆满。

      孩子总被闪亮的东西吸引,好几天过去了,她眼里都只有星星,那轮月,则瞧也不瞧。

      眼瞅着身旁的景明臧又要说些什么,她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我要专心”后,再不搭理他了。

      景明臧见状失笑,不由再次感慨:自己这女儿,也不知是遗传了谁,小小年纪就这么有个性,等以后长大了......

      长大了……

      想到这里,他眼神竟蓦地一黯,将视线从囡囡帽顶移下,落到她撂着几绺碎发的右耳后。

      那一处和别的同龄孩童一般,光洁、柔嫩,没有什么不同。若非要找些区别出来,那便是要更白些,白得有些晃眼。

      可就是这点细微的差别,却让他眼角骤然绷紧,尔后,眼神复杂地将目光挪到自己胸前,那枚安静别着的胸针上——

      羽翼半展的大鸟,利爪钳着条扭曲挣扎的蛇身,正准备腾飞而起;而那毒蛇也不甘示弱,狡猾地反缠住鸟足,两者不死不休地纠缠在一起。

      黑玛瑙雕琢的鸟身沉郁肃杀,石榴石的蛇身上,则泛着诡谲的血色光泽。

      这物件精美得扎眼,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货色。可景明臧此时盯着它,眼底却悄然爬出了几分冰冷的憎愤。

      男人模样英伟、身形高大,鬓角沾着星点白痕,初看像是落雪,直到在暖烘烘的大厅待了许久,那白却依然刺目、不见消减,这才知道——那竟是早生的华发。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之时,他的眉宇间却沉淀着一股深重的颓唐,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日夜压着脊梁。

      ……算了,至少目前还有希望。

      他叹一口气,摸出一盒红塔山,叼住一根点燃后,才惊觉身旁还有女儿,又慌忙将烟头掐灭。

      父女二人此时已经走到了候机区,景明臧把烟丢掉,领着囡囡坐下。

      将手中行李放到一旁后,他终于腾出手,开始理起女孩儿的衣帽来。眼瞧着又把它们恢复得整整齐齐,他满意地笑笑,正要抽手,却不小心带动了她的袖口,现出几道通红的印子。

      五道细细的指印。

      他脸色立时一沉:“谁干的?”

      囡囡将万花筒拿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丝茫然,看清他指的位置后,瘪瘪嘴:“哦,这里啊,小郑姐姐弄的。”

      “郑家的丫头?”景明臧眼底“唰”地一下腾起火光,“她敢打你?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呗。”

      ......很好,他不过就将女儿托付给了他们一天,回来便见这宝贝疙瘩身上落了印!

      景明臧眼里满是心疼,面色黑得能拧出水,就要掏出手机质问,却又在这时听囡囡道:“......嗐,这算啥,我早打回去了。老爸你带我走的时候没看到小郑姐姐的脸,肿的跟苗叔后院的猪一样,可比我这严重多了。”

      景明臧闻言一怔,反应过来后,当即大笑出声:“乖囡,干得好!”语落,又牵起她那只手,心疼道,“还疼吗?”

      囡囡摇了摇头。

      景明臧见了,赞许地点了点头,拍拍她的小红帽:“不愧是咱老景家的人,年纪小小,却已经是个硬骨头了——记住爸爸的话,以后谁再这样掐你、招你,让你疼了、难受了,甭管是谁,是姓郑还是姓金,咱姓景的都不怕!”

      “你只管立刻打回去,有多大劲儿就使多大劲儿!要是实在打不过......”

      他握住女儿的小手,语气斩钉截铁:“天塌下来,有爸爸给你顶着!”

      囡囡只听懂了“打回去”三个字,点点头,又要把头埋下,然而下一瞬,又听景明臧问道:“不过,她为什么打你?”

      她万花筒正举到一半,闻言稚嫩的脸上竟浮现一丝犹豫,嘴巴嗫嚅几下,到底没说出口。

      景明臧察出几丝不对来:“她说啥了?”

      囡囡只把头埋下,半晌不做声,直到男人急得蹲到她身前,她才红着眼睛道:“她们说,我们家没人了、没落了,是条狗都可以欺负我。我不服,就和她们吵起来了......”

      景明臧闻言一愣,而后心疼地把女孩紧紧抱进怀里:“她们都是在乱说,不用理她们。有爸爸在,看谁敢欺负你。”

      感受着怀中女孩儿哭得颤抖的身体,一丝冷光自他眸底划过:景家再怎么没落,如今好歹还有他在。他景明臧还没死呢,那些人便迫不及待地让一群稚童来“敲打”他女儿,真是好一招隔山震虎、好一出热闹的大戏。

      可这戏台子早已从根子上朽烂,一群提线木偶还浑然不知,犹自为那三寸即将枯朽的天地争得头破血流......

      随他们争去,他父女俩,不奉陪了。

      他拍拍囡囡,柔声道:“幺女,别哭了,想想高兴的事。喏,你看。”他擦干她脸上的泪,伸手朝两人身旁的落地窗外指去。

      女孩顺手望去:只见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昏黄灯光下,一架巨大的铁鸟静静蛰伏,流线型的机身泛着冷冽的光。

      “我们马上就要坐着那只大鸟,一路飞到非洲......非洲你知道么?在那里,大地是会颤抖的。”他的手指在玻璃上虚虚画着圈儿,“现在正是旱季,成千上万的角马会像褐色的河流,冲破龟裂的土地,它们奔跑的时候,蹄声是滚动的雷鸣,咚、咚、咚,扬起的尘土能一直飘到云里。”

      囡囡的抽泣不知不觉停了,眼睛在泪光后微微睁大,尔后轻轻点头:“我知道啊。”

      她在电视上看过的。

      那是个安静的傍晚,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忙着吃饼干,却不小心按错了遥控器。动画片的喧嚣被一声悠长的嘶鸣取代,抬眼看去,无尽的兽群像沸腾的泥土,翻滚着涌过金色的草原,它们挤挤挨挨,蹄子踏起烟尘,一时间,连电视柜都仿佛在轻轻震动。

      那一刻,她攥着饼干忘了嚼,然后破天荒地看了一晚上的纪录片。

      “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景明臧把囡囡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指着那架即将带他们远行的波音-757,轻声道,“你睁开眼睛,我们就会在那片土地的上空。从那只大鸟的肚子里望出去,你会看见真正的动物大迁徙,感受到大地跳动的脉搏——不是在图画书上,不是在电视里,而是就在眼前。”

      囡囡仿佛被这话语攫住了魂灵,眼睛望着虚空,目光却像是已经飞越了万水千山,落到了那片他口中所说的、会颤抖的大地上。

      景明臧看着她微张的小嘴和忘了眨动的眼睛,渐渐收住话音,生怕惊散了她脑海中那群正在成形的、奔腾的巨兽。

      他微微一笑,抬起头,可笑意还未来得及抵达眼底,便猝然冻结——

      眼角的余光里,候机厅远处的角落,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倏然闪过。

      他身形一震,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爸爸?”囡囡察觉到他的异常,仰起小脸,那双还带着泪花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你怎么啦?”

      景明臧闻声回过神来,伸手摸摸她头顶,僵硬地朝她笑笑:“……囡囡,爸爸看到那边有肯德基,你在这儿乖乖坐好,我去给你买汉堡回来好不好?”

      囡囡嘟嘟嘴:也不看看几点啦,吃什么汉堡。

      她想说自己不饿,可话到嘴边,又转念一想:会不会是爸爸自己饿了,却不好意思说?

      经常听幼儿园的老师说,爸爸妈妈上班挣钱很累的,却因为要面子,不会轻易在他们面前说。所以,在很多时候,小朋友们要学会主动去体谅他们。

      那她在这个时候同意爸爸去买汉堡,是不是就是老师说的“体谅”呢?

      于是她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好……”

      “有事给爸爸按小灵通,我很快就回来。”她话还没说完,便见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远了,背影透着股仓促的急切。

      什么嘛,饿成这样。

      ***

      囡囡在座位上继续转起了万花筒。

      然而没转几下,镜筒里那曾令她万分着迷的画面,却也显出几分乏善可陈来。她叹口气,把它拿下握在手里,托腮看向窗外那架大铁鸟。

      她小小的心此刻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忧愁。

      兴奋是因为,刚刚爸爸给他描绘的场面实在是太迷人,她已经有点儿迫不及待想亲眼见到角马迁徙了。

      孩子总是喜新厌旧的,有更刺激的新事物在前,她自然也就对万花筒有些失了兴趣。

      忧愁则是......刚刚还有一句小郑姐姐说的话,她没敢跟爸爸讲。

      今天下午,小郑姐姐掐着她的手臂说,都是她把妈妈、姑姑,还有景家的那些长辈克死的。

      小孩儿的世界里,并没有“死”的概念,她只隐隐约约知道,那并不是一个好的词。而且爸爸不是说过,妈妈只是去很远的地方旅游了吗?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比非洲还要远,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

      怎么从小郑姐姐口中说出来,就换了个说法呢?

      她本来没想动手,是被那句话吓得慌了神,才重重地甩了手。

      她虽然不信,之后却也不敢跟爸爸讲,生怕爸爸此前并不知道,听了之后反而会觉得她是个坏孩子,嫌弃她、责怪她,甚至不要她了。

      “怎么还不回来......”

      夜越来越深,囡囡看着景明臧消失的方向,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凄厉到极致、浑然不似人声的尖啸,猛然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那声音是如此刺耳,将囡囡从混沌的梦中陡然拽醒。她眼中尽是茫然,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依旧漆黑、深暗,仿佛一切都同之前没有什么差别。

      可冥冥中,像有什么在牵引。

      她缓缓起身,失神地朝着玻璃窗边走去。

      就在她手指碰上冰冷窗壁的瞬间——

      有一道黑色的影子,自她眼前倏然落下。

      那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大衣下摆在夜风中翻飞如折翼,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朝着大地俯冲而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震得她脚下的地面都颤了一瞬。

      囡囡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小嘴微张着,却连最细微的气息都发不出来——

      视线尽头,那件熟悉的大衣在雪地里缓缓铺开。

      男人身下涌出好似无穷尽的血,漫过那别在胸口的胸针,将那盘缠的鸟身和蛇躯双双浸成凄艳的红。

      他也看到了她。

      那垂死的眼里蓦地爆发出最后一丝灿光,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艰难地朝她伸出手,用口型朝她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快、逃。

      “啪嗒”。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

      万花筒从她冰凉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筒中“星河”在这一刻决堤而出,细碎的闪光粉末只来得及迸发出一瞬间的璀璨,便被飞扬的尘埃吞噬,黯淡成地上一摊污浊的、毫不起眼的灰。

      而那轮月,只来得及轻轻滚动了两下,便被四面八方匍匐而来的黑暗一拥而上,再不见了光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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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一卷已完稿,V前随榜(预计本周五上编辑推荐),V后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