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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冬天 愤怒的,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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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雯心里痛快了。
她发现像谢崇一样不管不顾的人生真是太痛快了。就是那种随便你说什么,我就这么想、我就这么办,无论什么感情我都能随时放下,这样的人生太痛快了。
谢崇很安静。
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蒙蔽了,看什么东西都是假的。真心变得一文不名。
牟雯并不奢望他会留她,他的头颅多么高贵,怎么会低下来呢?
她拖着箱子走了。门“嘎哒”一声关上了,将他们隔离在两个世界里。
她在酒店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她都没跟谢崇讲话。随便吧,她想。随她去吧。
她觉得自己的头上悬着一把刀,随时要掉落下来一样。她以为谢崇会跟她提离婚,但谢崇没有。
她甚至开始找房子,准备搬出去住。她也开始看房子,想买一个小小的房子。还是要有自己的家的,不然遇到什么事,只能住酒店。
牟雯心里很难过。
她整夜整夜画图又撕掉,每天当她睁开眼,看到地面上散落的破碎的纸张,都庆幸自己又挺过一个难熬的夜晚。
她想:谢崇一定不会像我这样痛苦,我真羡慕谢崇,他能随时放下一切。
这一天风很大,她刚从一个房子里出来。房子装修很温馨,是一个小开间,她一个人住足够了。她正跟中介商量着租下来的事,这时接到了谢崇的电话。
他说:“牟雯,你方便来一下我妈这里吗?”
“怎么了?”牟雯问。
谢崇的声音很低、很哑,好像在压抑着哭声似地说:“我爸扩散了。”
“不是控制得很好吗?不是说没事吗?”牟雯一边说一边拿起东西向外跑。她永远这样,遇到自己在乎的人出事,撒腿就跑,一秒钟都不会耽误。
谢冬峰虽与牟雯见面不多,但他对牟雯不错。牟雯内心里很尊重谢冬峰。
牟雯去了谢崇父母当下的住所,因为老人之前不常在北京,又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她还没有去过。
进门后她看到谢崇坐在沙发上,正在发呆,听到牟雯进来,就抬起头来一直看着她,那么无助。牟雯第一次看到谢崇有这样的神情,她的心抽痛了一下。
廖晓桦指了指楼上,对牟雯做了个“嘘”的手势。他们还没对谢冬峰说这件事,还没想好怎么说。
牟雯走过去坐在谢崇身边,手爬上他的胳膊,想牵他的手。他摊开掌心,接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很凉,牟雯拉过来,用双手包住了他的手。
牟雯就那么看着他,轻声说:“我来了。”
“谢谢。”谢崇说。
廖晓桦坐在他们对面,她看起来心态很积极,小声说:“其实没事的,国外有新型靶向药,疗效特别好。我刚已经打过电话了,这几天就安排去国外治疗。反正我们在那里也有很多朋友。”
不知是为了安慰他们,还是为了宽慰自己,她又说:“那个靶向药,有人用了以后控制住了病情。”
牟雯轻声对谢崇说:“你也去吧,别让妈自己去。”
谢崇闻言抬头看向她,问:“我可以吗?”
牟雯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是她答:“你可以。一定要去。”
她上楼找谢冬峰说话,老人正坐在床边翻相册,见到牟雯就对她摆手,招呼她一起看。
牟雯走过去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头凑过去看那些老照片。她惊讶地发现:那么厚的一本相册里竟没有几张是老人自己的,那里面全都是谢崇。
那时科技并不发达,他们天南海北地走,谢崇跟着奶奶姥姥长大。她们会不定期地将关于谢崇的各种照片洗了寄给他们,那些相片都被他们珍藏起来。他们想孩子的时候就一遍遍翻出来看。
那里面全是谢崇珍贵的童年和少年时期。
他儿时那么可爱,大眼睛长睫毛粉嘟嘟的小嘴唇,骑着小马的、挎着小枪的、抱着后海的大石头的;咧嘴大笑的、痛哭流涕的、精灵古怪的…有一张照片,是一群小孩子或蹲或站在一匹马前,谢崇旁边的小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牟雯觉得那小女孩很可爱。
慢慢地,到了他的少年时期。谢崇的少年时期应当很叛逆。他不喜欢拍照,因为他总不正对镜头,看起来都挺生气。只有一张是笑着的,他和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孩,身着马术服,靠在马场的围栏站着。
谢冬峰要翻页,牟雯说:“等一下爸,我再看看。这是谁呀?”她问。
“这是他的马术同学,蒋芜。”谢冬峰说:“蒋芜的爸爸是谢崇的教练,救过谢崇的命呢。”
“哦。”牟雯没再多问。她终于看清了蒋芜,那是一个很独特的女孩。照片明明是静态的,她眼中的神采却是动态的,要飞出照片一样。
牟雯就这么看完了一整本相册。
那是谢崇人生的另一面。
而她跟谢崇,几年过去了,并没有一张合照。
谢冬峰惋惜地说:“其实我们都觉得对不起谢崇,但那时候我们也年轻,总想着再多赚些钱。我们的祖辈是有背景的,到了我们上一辈,因为种种原因家道中落了、贫穷了,我们呢,就想着拼一拼。这一拼,就错过了他很多的人生。好在他现在有了你。”
牟雯对谢冬峰笑笑。她没有说任何反驳的话,当然也不会跟谢冬峰告状。她觉得就算他们之间有问题,婚姻看起来快要结束了,这件事也该由谢崇跟自己的父母说。
她问:“爸,您揍过谢崇吗?”
“揍他?”谢冬峰有点惊讶:“为什么要揍他?”
“就是他有没有过那种特别混不吝、特别气人,让您想一巴掌呼死他的时候?”
“…没有吧,他小时候多可爱啊。”
牟雯扯了下嘴角,当作回应了。
谢冬峰这时说:“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来。”
“为什么?您说说我听听。”牟雯认真地问,饶有兴致地等着谢冬峰说。
“因为你们都以为我会扛不住。”谢冬峰撇了下嘴说:“太小瞧我了吧?一个个还要演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们越这样我越觉得奇怪。”
“嘿嘿。”牟雯笑了。
“我不会消极抵抗、也不会过分乐观,左不过就是一条命。我这一辈子,哪都去过、什么都见过,没白活。往后的每一天不过是复制前面的日子,多一天少一天都无所谓。别担心我。”
谢崇站在门口看牟雯跟谢冬峰聊天。
她正在问他关于南极的事。
牟雯让他多讲讲南极,而她则满怀期待地听着。她的两只脚在阳光里晒着,不时自在地抖一下。好像在南极的冰雪世界中徜徉着的人是她自己一样。
谢崇心里很感激牟雯能如此轻松地跟他父亲聊天,她的神情充满着期待,眼睛亮晶晶的,甚至伸开双臂学企鹅的样子问:“帝企鹅高还是我高,爸,您现在就回答我,谁高?”它故意问一个愚蠢的问题,接着又问:
“谁可爱?您说,谁可爱?”
谢冬峰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一回头看到谢崇,就说:“雯雯真是开心果。”
谢崇也笑了,说:“吃饭啊,阿姨今天做了海鲜煲。”
一家人一起吃了个饭,临走时候,牟雯对谢冬峰说:“爸,改天我给您做一顿满汉全席。”
“你做饭很好吃的。”谢冬峰说:“别改天了,今年除夕把你父母接到北京一起过年,我来采购,你来下厨,咱们合作一下如何?”
“好啊。”牟雯这样答应着他。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很安静。外面狂风大作,卷掉了枯树枝。他们都想起有一年他们也经历过这样的大风,那似乎要将人吞噬的大风。
“先去酒店吧。”牟雯说:“我去取行李。”
谢崇知道她不会走了,他原本惶惶不安的心终于落下了,他对牟雯说:“谢谢。”也不知为什么要谢。他不会将自己的痛苦袒露在别人面前。
牟雯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看到家里的所有东西都会想起她。然而他总想起牟雯说的那些话,他是当真的。他一直是介怀的。
牟雯跟在谢崇身后回了家,关上家门的一瞬间,牟雯的巴掌就甩了出去。
那巴掌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甩在了谢崇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脸上一瞬间就有了浅浅的红痕。他缓缓回过脸看着牟雯,而牟雯的另一个巴掌甩向了他另一边脸。
牟雯疯了。
她没跟谢冬峰开玩笑,在谢崇不回她消息的时候、在谢崇跟她犯混蛋的时候、在他质疑她的真心掺杂假意的时候、在他要放弃他们的婚姻的时候,她都想像现在这样,一巴掌甩出去,她想打死他。
她想打死他这个空心人!
牟雯疯了。
她又要朝他挥巴掌,却被谢崇一把攥住了手腕。他扬起手作势要打她,牟雯并没吓到闭上眼睛,她反而仰起了脸,一双眼怒视着他。
谢崇怎么会打她呢?
他的手攥住了她脖子,将她推到门上,问她:“打够了吗?”
“我恨不得杀了你。”牟雯用力推他:“谢崇,你就那样对我吧,你就那么高傲地审视我吧!你就把我当成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吧!对,我就是。我就爱你的钱,我要骗的你倾家荡产,然后一脚踢开你再去骗别人。我挨个骗,等我老了我就去骗老头子…”
谢崇抱住了她。
她使出浑身的力气踢他、踹他,而他用力地抱住了她。在他极度痛苦的时候,他想拥抱牟雯。
牟雯安静下来,任由他抱着。她听到他在她颈肩吸了吸鼻子,一股热流渗透进她的衣服。
“没事,爸爸会没事的。”牟雯轻拍他的后背:“会没事的。”
那个夜晚,他们都没做,只是在床上拥抱着。他们也没说什么话,冬夜漫长孤寂,有一个温暖的人在身边,已是难得。
几天后谢崇随父母一同去了国外。
廖晓桦在国外为谢冬峰申请了那个靶向药的临床试验,谢崇不放心,一直跟着。
他看到父亲因为治疗出现的各种症状,看到父亲日渐衰老。有一天他在跟牟雯的电话里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这样,我不会治疗。”
“为什么?”
“比起苟延残喘,我更想体面地死去。”
“谢崇,你以为爸爸是因为怕死才坚持治疗吗?不是的。据我所知,他不怕死。”牟雯说:“他只是想多陪你走一段路。人只有在心无所爱的时候才不会怕死。但凡还对这人间的草木有一丁点留恋,都不会想死的。”
“你童年缺失的那些爱,也是他的遗憾。他在尽力弥补。”
谢崇没有说话。
牟雯说:“我要睡啦。晚安。”
谢崇说:“晚安,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
这句话牟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以至于她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以为她跟谢崇的婚姻已经走到了尽头,却被一场生死攸关的意外搁浅。
而她惊觉:我很想你这句话,经由谢崇的口中说出,仍是那样令她心动。
“我也想你。”她回应了他:“谢崇,我也很想你。我等你回来过年。”
过年时候,谢崇并没能回来。
谢冬峰的治疗进入到关键的时期,谢崇一日一日地陪着父亲,在这样的过程中,他好像回到了童年。父亲仍是那个父亲,孩子还是那个孩子。
父子两个话虽不多,时常安静一坐就是一下午。谢冬峰对谢崇说:“钱财本是身外物,钱多了很好,能有更多选择。但也不太好。”
“哪里不好?”谢崇问。
谢冬峰想了想说:“不好之处在于,世人总以为钱能买到一切。”
“不能吗?“谢崇反问。
谢冬峰叹了口气:“不要质疑真心。真心转瞬即逝。”
谢崇没再说话。
这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2016年的春天,谢崇回到了北京。
在他走出机场,看到牟雯的一瞬间,他感觉像做了一场梦。牟雯走到他面前,将鲜花送到他怀里。
她学会带着鲜花接机了,想伸手接过他的行李,却被他握住了手腕,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拥抱了她。
原本以为日子死了,现在却又死而复生了。
真心没有转瞬即逝,它还在坚守着,被反复鞭挞着。
假意也在野蛮滋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