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寻常 恶毒的,坦 ...
-
牟雯又去窗前看,三个人都站在那里沉默。
她把早餐都摆在餐桌上。西式早餐,自己烤的面包切片,滑蛋、酸黄瓜、辣椒圈、生菜叶、她自己做的番茄辣酱,这些东西各装一盘,想吃什么就向面包片上叠什么。
她有点喜欢西式早餐的那些碟碟盘盘,每一盘都放少量的食物,摆在桌子上却挺壮观。
谢崇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牟雯问他怎么了,他说:“邪门了,这一天。我回来跟你说。”
拿起面包片往上面放东西,接着另一片面包片按上去,简单三明治做成了,先把热牛奶仰头干了,拿着吃的出门了。等电梯的时候狼吞虎咽吃完,有些懊恼这么好吃的早饭应该坐在桌边吃完的。
钱颂和吴其乐还在那里等着。
吴其乐是其中一个学马术的朋友,跟蒋芜关系表面上很要好。他们来找谢崇,是因为蒋芜骨折了。
蒋芜结婚后跟朋友们都断了联系,有时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匆匆地结束了。她在电话里永远听起来很繁忙,背景永远吵闹,并没有跟大家交谈的意愿。
谢崇后来没跟蒋芜联系过,他零星听别人提起过这些罢了。
这一天突然得知蒋芜骨折的消息,就想着去看望她。钱颂清早给谢崇打电话他没接,于是他们匆匆来找他。到了门口准备进门,被谢崇伸手拦住了,让他们出去说。钱颂原本没想那么多,谢崇不让他进门他一下生了气。
他问谢崇为什么?
谢崇说:“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吴其乐也替钱颂生气,在一边冷嘲热讽:“之前以为你对蒋芜多认真,现在看来蒋芜不选你是对的。”
“你跟他们说了?”谢崇转头问钱颂,以为钱颂把自己的事跟吴其乐说了。谢崇不喜欢吴其乐,吴其乐是个话多的大嘴巴。有些人话多,单纯就是话多,不惹人厌。吴其乐话多,是会带给别人麻烦的那种多。谢崇从不跟吴其乐等人说自己的私事,他真的很讨厌他们嚼舌根子。
“说什么?”钱颂心说你可别冤枉我,你结婚的事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于是马上问吴其乐:“你把话说清楚,你不要莫名其妙的!咱们好好说话,你提过去的事干什么?你要这样你就自己去看蒋芜,别跟我们一起去了。本来也没想带你!”
吴其乐说:“蒋芜刚结婚几天?现在她受伤了你就不想去看了。好歹还是朋友吧?”
钱颂对谢崇摊手,表示自己的清白:“走吧,不看不合适,进ICU了,差点摔死,看在蒋教练面子上也要去啊。”
一提蒋教练,谢崇就无法拒绝,只得跟他们去。
蒋芜的新家在郊区。
她先生宋兼在郊区有宅基地,一间大平房,蒋芜住在那里很自在,每天养鸡养鸭,早上去鸡窝里掏鸡蛋。唯一烦心的就是吵闹。
宋兼喜欢别人叫他SJ。
SJ的朋友络绎不绝来家里,一群人每天喝酒吃饭,弹琴唱歌。蒋芜起初还觉得有意思,久而久之就烦了。她觉得SJ和他的朋友们破坏了她“三毛”式的平静生活,于是决定离家出走。
别人喝酒到半夜,她背着包走了。村口临时修路,她没看到指示牌,掉进了坑里,胳膊骨折了。
谢崇他们去她的家里看她。
那是她“乌托邦”式的家。
他们看到院子里睡懒觉的猫,跑来跑去的自由的鸡鸭鹅,还有两只看家护院的小狗,看到有人来就摇着尾巴上来了。
蒋芜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臂吊着,不施脂粉,人晒得很黑,披头散发。她的先生SJ正在一边给她梳头。
好像就是那么一瞬间,谢崇明白了蒋芜为什么要闪婚。她在马场后面的小院子,也有着这样的自由。但是那些日子早就一去不返了,所以她追寻着来到了这里。
SJ拿了两把椅子给钱颂和吴其乐,但是不给谢崇,让谢崇自己找地方坐。谢崇就沉默着坐在台阶上。
“不是说要摔死了进了ICU吗?”谢崇问。
钱颂嘿嘿一笑:“不这么说你能来吗?”
谢崇就不再说话。
SJ一直为蒋芜梳头,钱颂要喝水,他让钱颂自己弄去。他说:“反正在里面,你就当是自己家。”
他们都不喜欢SJ,听他这么说都翻白眼。蒋芜也不做声,就半闭着眼睛坐在那里。
她很久没看到谢崇了。
从她认识谢崇起,这是最久的一次。谢崇身上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他好像不像从前那样对一切都愤怒了。他好像对生活很满意。
蒋芜挺想念谢崇的,但不是那种男女之情似的想念,她已经不喜欢谢崇了。她的人生有很多种活法,爸爸离开了、妈妈去新疆牵马了,她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缺钱了就想办法赚点钱、赚了点钱就去玩、有时候边玩边赚钱,没有人是她的终点。谢崇不是,SJ应该也不是。
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她不像谢崇,一直不谈恋爱,好像一直在等她,其实是他自己有感情洁癖。他一开始就想天长地久。说她看不上他的“富人习气”是假的,她怕他那么认真是真的。
现在谢崇不一样了。
蒋芜能看出来,谢崇应该是喜欢了别人。但她什么都没问。
她伸手管他们要红包:“每人五千,给完了你们就走吧,我们家今天不待客。”
钱颂又伤心了。
朋友一个两个都不待见他,他开了小一百公里来密云,屁股没坐热呢,主人下逐客令了。
SJ本来也不喜欢蒋芜的朋友们,觉得他们一个两个三个都很装逼,所以也不会假惺惺留他们。
进门总共没说几句话,红包留下了,就走了。
一直到走,SJ还在给蒋芜梳头:也不知那梳子有什么魔力,要一直梳。
“蒋芜变了。”吴其乐说:“我不喜欢现在的她。”
“原来的她你就喜欢了?”谢崇突然说:“你今天不过是想知道蒋芜过得好不好,所以才来看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暗自攀比的事你干的最多了。”
谢崇一句话就揭了吴其乐的面具。
她并不喜欢蒋芜,她喜欢谢崇,但谢崇喜欢蒋芜。多少年了,吴其乐总不能如愿。蒋芜结婚的时候她很开心,觉得蒋芜终于放过谢崇了,她的机会来了。结果谢崇对她说:“我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呢?”
“我有排你性。”这是谢崇的原话,他很少对异性说这样的话,但吴其乐这人是不值得他客气的。
吴其乐家境极好,自小也是公主一般的人物,被谢崇接连拒绝,心里也有怨恨。觉得自己怎么就不如蒋芜了?这一天早上她站在谢崇家门口,明明听到他厨房里有动静,他偏偏不许他们进门。
她问钱颂谢崇家里是不是有人,钱颂说有人?我怎么不知道有人?有人我能不知道?
钱颂尽管跟谢崇吵架,但谢崇说过的话他都放在心上。谢崇不让他说,他就不说。做朋友,就是要做靠谱的朋友。
吴其乐还是追着问:“那为什么不让咱们进他家里坐会儿呢?”
“那你去问谢崇啊,你问我干什么?”钱颂也烦吴其乐。他觉得吴其乐这人跟有毛病一样,从小就不太正常。大家都有自己的马,她非说蒋芜那匹好。蒋芜的马很难驯的,她不经允许就要上马,被马踢了,她父母去投诉蒋教练。就因为这事,蒋芜被罚站了。因为蒋教练说她没看好自己的马。
钱颂这么说,吴其乐更笃定谢崇家里有人,她准备找时间去看看。
吴其乐就是想知道:究竟什么神仙能住进谢崇家里。
牟雯这一天在褚玉溪的新房的小区里碰到了林为森。
她离职后除了小顾没跟任何人联系过,林为森给她打过两个电话问她在做什么,她说自己在准备学驾照考研。
褚玉溪停止了跟林为森的合作,这令林为森非常郁闷,他多方打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看到牟雯从褚玉溪的房子里出来,顿时明白了一切。
牟雯是个白眼狼。
林为森第一眼看到牟雯的时候,看到她眼里烧着的那团火,就觉得这个人野心太大。他作为牟雯的师父,尽管对她照顾有加,但当公司真的决心聘用牟雯的时候,他却还是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公司历来有合伙人制,无关司龄,单纯看个人贡献,如果褚玉溪这个客户搞定了,那一年他就荣升合伙人了。成为业务合伙人后,他能享有更多更好的待遇。所以他抢了牟雯的褚玉溪。
却没想到,最后牟雯又把褚玉溪抢走了。
林为森终究是见过世面,他笑着上前跟牟雯说话:“牟工,好久不见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牟雯这次不藏着了,直接对林为森说:“我来工地看一眼进度。”
“褚先生的?”
“是啊。”
牟雯说:“师父,你别跟我生气。我的情况你知道的,我当时就跟你说过,我需要褚先生这个客户。”
林为森维持了表面的体面,对牟雯说:“没事,师父不怪你。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这都是能理解的。当时师父也只是觉得你初出茅庐,为褚先生设计这么大的房子可能会服务不周,现在看来是师父多虑了,你做的不错。”
“感谢师父的理解。”牟雯指了指外面:“师父我先走啦。”
“褚先生你收了多少钱?”林为森突然拦住牟雯,这样问。
“打对折收的。”牟雯随口胡说:“我打对折收的。”她现在学聪明了,不会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尤其是林为森这样的人,他城府太深了,到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她谈笑风生,可见他多么厉害。
“可以,你赚到钱就行。”林为森终于放她走了。接着他在自己的一个圈内的群里说:“留意一个叫牟雯的人,是我原来带的实习生,非常没有底线。”
“懂了。”
“截胡她。”
“…”
群里的人都这样说。
牟雯对所谓的“圈子”是有所耳闻的。
这还是谢崇给她讲的。
谢崇说其实所有的地方都有所谓的“圈子”文化,有些人把“圈子”做成生意,去撮合一些交易。所谓的圈子,就是把一群人拢在一起,大家共同去做点什么事。
牟雯听到后有意识加了一些设计师的群,看到里面会分包一些工作。她自己闲的时候接了一些小活。有时她也会在群里看到有人在骂人,骂某个人抢了他生意…由此她推断林为森也有他自己的圈子,只是那个圈子是业内最权威的。
她知道这些,但她并不害怕。
跟谢崇结婚以后,她有了空闲的时间,看了一些书,她看了一些经济学书籍,知道了“下沉市场”、知道了“蓝海红海”,没有任何人和产品能占有100%的市场。所以牟雯一点都不怕林为森。
她也有想过,如果以后林为森为难她,那她就跟他硬碰硬。
这时小顾给她打电话,说公司里下午在传她离职后抢了林为森客户,还说她傍了大款,做了家庭主妇。
牟雯咯咯地笑:“家庭主妇怎么抢客户呀?抢了也没时间做啊,这是矛盾的呀!”
小顾一想:也对。她叮嘱牟雯留个心眼。
牟雯想跟小顾说她结婚的事,她不想瞒小顾。事实上她也有自己的计划,她看好了谢崇小区门口的一个小店铺,她想租下来注册一个小公司。
她想让小顾帮帮她。
她约小顾改天一起吃饭,然后挂断了电话。
晚上她回到家里,准备做饭,谢崇却给她打电话说:“我知道现在跟你说太唐突了,但我也刚刚被通知:我爸妈要来了。马上到。”
牟雯突然就紧张起来。
她没见过谢崇的父母。
结婚时候她在谢崇旁边,跟他一起给他的父母打了个电话。两个老人觉得他们结婚太仓促,但因为谢崇很坚持,所以他们也不说什么。
“可是家里没有菜了,我去买。”
“不用。”谢崇说:“出去吃。我二十分钟到家。”
门铃响了,牟雯去开门。
她见到了谢崇的父母:谢冬峰和廖晓桦。
这是两个气度不凡的人,自带一身富贵,看人倒是很和气,问牟雯:“你是牟雯?”
“是的。您二位请进。”牟雯转头去找拖鞋放到地上。
她有些拘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换鞋,不知道该叫“阿姨”还是叫“妈妈”。
谢冬峰不爱说话,很礼貌,是个“老谢崇”。廖晓桦很优雅,但说话语速挺快。
她进门后对牟雯说:“我参观参观你们家可以吧?不可以你就跟我说。”但她不等牟雯回答,已经在屋子里转圈了。
廖晓桦没想到儿子的家里是这样的:那些花花草草、幼稚的拖鞋,还有他那个戴着兔子耳朵发箍的老婆。这一切都不符合廖晓桦的想象。
廖晓桦以为就算不是蒋芜,谢崇也会照蒋芜的样子扒下来找一个,万万没想到,是牟雯这样的。
“晚上吃什么啊?”廖晓桦说:“饿了。”
“谢崇说出去吃。”
“饿死了他给我收尸啊?”廖晓桦切了声:“随便吃口吧。咱俩做。”
牟雯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跟着她去冰箱里拿东西,又跟在她身后去厨房。到了厨房里,廖晓桦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研究研究,接着说:“这样吧,你说你爱吃什么,我做,你看着。”
牟雯看出来了,谢崇他妈跟他一样,不会做饭。
她也不说话,痛快地穿起围裙,双手向一边伸:“您请这边等吧。”
廖晓桦本来对牟雯印象一般,觉得这是一个从小城出来想跨越阶层的聪明姑娘,但她这个动作很可爱,廖晓桦忍不住笑了。
她接着又憋回去,高傲地站在一边,看她做饭。
这姑娘很厉害,年纪轻轻把个厨房“玩”明白了。她不是那种带着疲惫和怨气做饭的人,她是真喜欢做饭。她摆弄那些东西像玩一样轻松,最重要的是她扭头对廖晓桦说:“您看好了,我给它翻个面!”
牟雯觉着别人在看着她,她实在不好不展示一下,于是给炒锅里的东西漂亮地翻了个面,接着将锅颠了起来,锅里着了火,廖晓桦“妈呀”一声捂着心口跑了,再也没进过厨房。
谢崇进家门的时候看到父母闲适地坐在沙发上,厨房里有菜香味。
他说:“你们为什么不提前说呢?这样多被动啊。你们也没准备红包。”
廖晓桦翻了个白眼,从包里往外掏了两个大红包:“你以为你妈不懂事吗?”
“那行。”谢崇说:“我说出去吃,怎么做上饭了?”
“我饿了,我不想出去吃。”廖晓桦看着谢崇:“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跟她结婚了。”
“为什么?”
“你给自己找保姆呢!”廖晓桦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觉得这个跟你奶奶姥姥一样,能照顾你、给你做饭。这不太合适,说实话,对人家姑娘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了?你又知道别人想要什么了?”谢崇想好好跟廖晓桦说这件事。他想说他自己根本不可能走进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谢冬峰却打断他们的对话:“你们要说出去说。”
牟雯在厨房里隐隐听到几句,这时怪自己的听力太好了,不该听的偏偏往她耳朵里钻。
客厅里安静了。
牟雯端着菜出来说:“吃饭啦。”
廖晓桦把两个大红包给她,牟雯接过去,脆生生喊了“爸”、“妈”,一点都不扭捏。
廖晓桦看她这样,又在背地里拧谢崇胳膊,觉得自己的儿子多少有些欺负小城姑娘了。
吃饭时候,轮到牟雯举杯,她举起酒杯说:“爸、妈,我不知道二位是怎么看待我和谢崇的婚姻的。我想说的是我不是坏人、谢崇也不是,我跟谢崇结婚,首先是因为我喜欢他。”
她说着看向谢崇:“这些你知道的呀!”
谢崇“嗯”了声,这时牟雯接着说:“谢崇也喜欢我,所以我们才结婚的。”
她又看着谢崇:“我会好好照顾谢崇的,我相信谢崇也会好好照顾我,我们会把日子过好的。请二位相信我们。”
她说完仰头干了那杯酒。
酒有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