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遇 明亮的、光 ...
-
天快亮的时候刮起了风,窗子被树枝打的噼啪作响。牟雯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个懒腰,乱蓬蓬的冲天髻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她忙用手按住头,嘟囔一句:“哎呀,头晕。”
将窗开了个小缝隙,风灌进来,她忙吸一口气。白石桥底下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升腾着袅袅的热气。她回头看了眼电脑,渲染刚好做完了,肚子也适时咕咕叫了。
她把东西整理好拷贝出来放到师傅林为森的抽屉里,接着给他发邮件,在邮件的最后加了一句:师父,你说好的要带我见客户,再天天让我画图我不干啦!小乔的师父都带她量过房了!
气哼哼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背起来的时候趔趄一下,电脑太重了。出办公楼的时候又刮起一阵妖风,她抱着肩膀瑟瑟地朝早餐店跑,买了两个茄子包一杯豆浆,站在公交站下一边等公交一边吞包子。这茄子包的味道跟母亲葛芸清做的味道一样,她没吃饱,又掉头跑去买了一个。
凌晨六点的城市依稀有了苏醒的迹象,洒水车路过她身边,她跳了下脚,就到了马路边上。公交车上还没有什么人,挑一个靠窗座,抱着自己的大书包,头歪靠在车窗上,迷迷糊糊睡去了。售票员报站的声音穿梭在她的浅眠里,很快就把她送到了苏州街。
进单元门的时候,碰到在知名网站做编辑的室友楚凌,刚要打招呼,对方往她手里塞一个洗好的苹果,小跑着说:“我早班要迟到了,你睡醒了吃啊!”
“谢谢!”牟雯对她摆手:“晚上一起去后面吃烫串串!”
想到后面热闹的小巷子里挤满了好吃的,她就很开心。进了公寓门,听到里面有尖叫声和骂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个花白肥腻的虚影撞了她一下跑了。牟雯下意识要向外追,被隔壁房间新搬来的女孩一把拉住了。
“别追了,报警了。”女孩的头发滴着水,裹着一条浴巾,啐了口:“晦气!”牟雯腾出一只手帮她把浴巾裹好,安慰她:“别怕啊,别怕啊。”
死变态第二次来了。
上一次也是牟雯加大夜班回来,刚在上铺躺好睡觉,就听到帘子外面闹起来了,说是有变态。警察出警快,在地下车库抓住了,结果对方是个精神病,就这样不了了之。
她租住的地方是一个大三居,客厅隔了两个单人间,1000一个月。她租的南向主卧有四张上下铺,住了八个人,她住上铺,350块钱一个月。
牟雯不想租太贵的房子。
她这个工作几乎每天都要熬大夜,她回到住处只是睡个觉,室友们要么去人大自习室备战,要么出门上班,房间里足够安静。
帘子一拉就是一爿小天地,她先从钱包里拿出昨天拿到的五百块钱奖金放进另一个包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再攒两个月就可以去中关村攒个新电脑了。旧电脑太重太慢了,她每次用着都很着急。
碰到“死变态”的意外并没完全驱赶她的困意,只简单洗个漱,就爬上了床,昏沉睡去。下午三点半师父林为森的电话吵醒了她,说让她去万柳,陪他见客户。
牟雯一瞬间睁开了眼,笑着坐起来,大声问:“真的啊?”
“真的。”
“师父你是不是也怕我不干啦?你是不是怕再也找不到我这么优秀的实习生啦?”耸起肩膀,将电话夹在脸与肩之间,一把拉开帘子,踩着小梯子就跳了下去。
林为森在电话那头笑:“是是是,我被你那封邮件吓死了。”
牟雯得意地哼一声。
她有脑子、又肯干、性格又好,有什么话都不藏着。林为森忽略带她见客户的事,她就推着林为森向前动。她怕什么呀?这能比从她们四线城市考到名校难吗?
“师父你等我,我准时到!”她说着挂断电话,端起脸盆,手一甩就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洗漱去了。等她出现在林为森面前,一张脸已经素净透亮了。
风大,她怕头发被吹成“梅超风”,就又在头顶卷起来,让那张脸看起来更饱满可爱。白衬衫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杏色风衣。眼睛里满是兴奋,向林为森索要表扬:“师父,我这身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林为森被她逗笑了,对她竖起拇指:“很可以。”
牟雯跟他带过的其他实习生不一样,她眼睛里时常燃烧着一簇一簇的火苗,好像要将她看到的一切都烧掉一样。那将来或许会变成大火燎原的野心,生机勃勃,却不惹人厌。
“这个客户的工作基本上是半年国内、半年国外,做艺术相关的,人不太爱说话。今天是临时赶过来陪咱们量房,他有其他房产。这个房子套内一百五十余平,有简单装修。客户要全部拆掉重新装。待会儿进去的时候你尽量听、记就好,顺便配合小顾他们量房。”林为森叮嘱牟雯,但接着又笑了,说:“你那么聪明,自己眼观六路吧!”
“好!”牟雯举起手保证:“我保证不说话!当哑巴!好好学习!”
林为森无奈地摇头笑了。
性格里的可爱天真和蓬勃的野心在她身上不停对冲着,实在是一个矛盾的人。风将一根发丝吹到她脸上,被她像小孩子一样,摊平着手掌一把拨开,接着摆了下手:“走啊师父!冲啊!拿下他!”
尽管如此,进到电梯间她自动收敛,清了清嗓子,故作沉稳起来。那扇门早已开了,客户不知去了哪里。她只扫了屋内一眼,内心就宽敞起来。这时想起她的小上铺,不过是这里的三块瓷砖大。而那个“死变态”也断然走不进这门禁森严的小区。
牟雯弯身穿鞋套的时候想:这要是我的房子该多好。抬起身的时候见到一个人逆着光走来,西晒的光把他影子打的很长,跟着他的身体朝她移动。
他身上那件卡其色风衣外束着一条腰带,衣领随意半立着,内里的白色衬衫扣子解开着,像胶片电影里光鲜的英伦男人。牟雯的男同学们还在穿运动衣牛仔裤、公司的前辈们常自嘲是“工地仔”,她尚未见过生活中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穿这么好看,整个人就开心起来。好像他这样打扮是为了取悦她,唤起了她对“美”的焦渴。
直到近前才看清他的脸。一张漂亮的、棱角分明的脸。牟雯最先注意到他的嘴唇,因为他开口说话了,声音也好听:“林工辛苦了,先量房?”
林为森说好的。
小顾从书包里拿工具,而牟雯,掏出笔记本跟着他们朝窗子那里走。她闻到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道并不轻浮,令人沉静。她偷偷扫量他,被师父抓到。师父对她使眼色要她注意神态,她马上抿起嘴巴。因为被抓包的可笑,嘴角扬着心虚的笑意。
谢崇原本没注意到她,这时看到了她——一个来不及松开抿着的嘴巴的“可笑”姑娘。
林为森为谢崇介绍:“谢先生,这位是我的助理牟雯,待会儿她负责记录,您尽管说您的想法。”
谢崇就对牟雯礼貌点头。
牟雯看到他的眼睛,内里有一些直白的、恹恹的情绪。这双眼长在他漂亮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孤傲。
她对他咧嘴一笑,按了下圆珠笔,做出要记录的模样。她之前在公司里时常听同事讨论各式的客户,心里已经对谢崇有了预判:一定是一个吹毛求疵的客户。但他开口轻飘飘地说:“预算八十万,找一家好的公司全包。”
八十万。
牟雯忍不住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夕阳落在他身上,八十万幻化成细细的金粉,将他镀了起来。光也落到她的笔记本被她圈起的“八十万”上,那三个字将牟雯保守的价值观撕扯出一道惊天的口子。这种震惊尽数落到了谢崇眼中,他好像看透一切,又好像不以为然,重复了一句:“对,八十万。也可以增加,但要值得。”
林为森显然也惊了下,但他到底见过世面,马上敛住自己的欣喜,说:“看谢先生的要求,我们先参与比稿。”
“没问题。”
谢崇对房子没有花哨的要求,只要求用料考究些、简约干净些。怕他们不理解,他破天荒多说一句:“我自己会慢慢软装。”他对“质感”有着严苛的态度,不允许自己住在一个“破烂”的家里。他不急不缓表述自己的想法,并不带着什么样的傲慢。
“破烂”的家里。这时牟雯又想:这位谢先生要是进到我那性价比超高的群租屋里,会不会自杀?
林为森点头:“对的,软装也考验审美。装好了的确锦上添花。”
谢崇又看了眼牟雯的本子,察觉到她因此而拘谨,就对她玩味地眨了下眼。牟雯下意识合上了本子,迎上谢崇的目光。
他却又说起了别的,说电要好好走,他要做到随时随地办公。
“谢先生是要装婚房吗?”林为森在一边问:“如果是婚房,我们的设计又要不一样的。要考虑女方的意见的。”
谢崇了然地笑了,说:“我单身。装来自己住。”
“好的。”
离开的时候谢崇送他们到门口,牟雯弯身脱鞋套,起身时候看到谢崇伸过来的手。
她有些困惑,谢崇说:“我帮你们扔鞋套。”
“不用不用。我们带到楼下去丢。”林为森说。但谢崇的手并没放下,很坚持。牟雯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将鞋套卷好,再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将其包好,放到了谢崇掌心。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他很有礼貌,一直陪他们等电梯,却又不跟他们寒暄讲话,这给他们平添了一些拘谨尴尬。依照牟雯不愿冷场的性格,这时总该说点什么。想起师父让她不要说话,就强忍着插科打诨的念头站在角落里。
谢崇目光移过去,看出她忍得辛苦。于是他更不说话,心里有了一种恶作剧一样的乐趣,乐于看别人吃瘪。好好玩。他想。
电梯终于来了,牟雯第一个冲上去站在角落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讨厌这样的应酬啊。
林为森有些兴奋,马上给牟雯布置工作,要她最好今天就开始整理谢崇的需求。
谢崇站在楼上,看到牟雯的风衣衣摆被掀了起来,而她的双肩包应该很重,压在她的背上,帮助她跟大风抗衡。她感觉到了似的突然就抬起头,看向他的窗,对上了他的眼。
牟雯愣了一下,收回目光,此时她正手舞足蹈说的是:“师父,他的房子好大啊。他说他不想住破烂房子,可是他的房子,我能立刻!马上!拎包入住!!!”说完迈了两步给林为森比划:“师父,这是我在北京的起点了。两块地砖大的上铺。”
“那咱们差不多。”林为森说:“我地下室,十平米。”
“有室内厕所吗?”牟雯问。
“没有。”
“那我比你好点呀师父,我有室内卫生间呀!”她说完笑出了声,大风呛了她一口,又慌忙闭上嘴。
真滑稽。谢崇就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助理好滑稽。他甚至都没记住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