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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回声山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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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成一排。每个人面前一垛雾絮。”
辛周对鲛人小孩说。
他们一齐望着她。
不说话。
她以为他们在捉弄她。
很快她明白过来：
鲛人孩子没见过雾絮。
“雾絮就是这些白棉花。一人一堆，都有份。”
孩子们开始行动。
没有一点挑挑拣拣。每个人就近找雾絮站好。
辛周要教这些被空气鱼拖着跑的家伙学会沉思和使用雾絮，以便他们日后走进回声山谷接受进一步教导。
同龄的鲛人跟西尔芙站在一起，显得小好几岁。
明明都在十一岁到十三岁之间……
尘焕教的就是西尔芙孩子。
聪明伶俐口齿清晰，语言表达能力极强，思考的事情也深沉严肃……
辛周心中，管弦昨晚的告诫，阻止她继续评判下去。
小鲛人照她的指令站好，每一个都瞪大眼看辛周。
“现在，开始沉思。”
辛周说，
“请闭上眼，听风的声音和我说话的声音。按我的指令引导自己的心智。”
孩子们闭上眼。
有些低下头，有些没低头，还有的皱眉头。
辛周正要叫他们把脖子打直眉头松开。
有个亚麻短袍小姑娘，蓝紫长发中里出外拐一条细麻花辫，看着辛周，嘴巴无声地张开又闭上，好像窒息的水鱼。
辛周甩甩袖子走过去。
小女孩嗓音直直的，“我叫漓升，升起来的升。”
“哦。漓升。”
辛周不情愿地重复她的名字，
“漓升，该开始沉思了。”
“师傅，星星……星星堆。”
漓升好像缺了牙或含了棉花。
“我们，为什么不在星星堆？”
辛周挑眉，“星星堆？”
“回声谷。”
旁边的男孩说。
他也一头乱发，靛青色的。
眼神比小姑娘稍聪明灵透点。
但口音很重。
“回声山谷！”
辛周明白了他们的期待，
“你们以后才会去。到时候老师傅教你们东西。这次不去。我们要先学会沉思和使用雾露。”
“为什么现在不去呀？”
漓升奶声奶气地问。
她让辛周想到六岁的小辛聆。
“去回声山谷之前，你们需要先学别的东西做准备。”
辛周打算最多再解释三句，
“等你们学会用心智操作雾露，就可以去回声山谷见老师傅。”
“我不要老师傅教，要你教！”漓升喊，“你挺好的！”
“吵死啦！”第二排的小姑娘像那天的管弦一样跺脚，“安静！听师傅的话！”
孩子们微微一震，不再吭声。
那女孩甜甜一笑，“开始吧，师傅！”
辛周面朝同龄人，背起双手闭上眼。
她往天空抛一块蓝色的小石头。
是凉风石。
凉风石也可以当聚风的粘合点。
围绕着石头，风流聚集彼此碰撞，打磨。
织成无形的网格。
网格上挂着看不见的铃铛。
透明的铃铛呢喃低响。
一句接一句诉说。
在句与句间的停顿，辛周开口说话。
“渗进明亮者。”
风说。
“你迎着槭树飞行。”
辛周翻译和解释，
“槭树的身躯，空荡，多孔。平时看不见，现在你能看见。你穿透了灌木。”
“散则为风，聚则为星。”
风说。
“无形、无色的流动之物，”辛周说，“构成了万物。”
“雾闪。”风说。
“下雨下雪的时候，世界被改变。每下一场雨或者雪，世界就改变一次。”辛周说。
风指示她睁眼。
她看着孩子们。
没有人皱眉，没有人低头。
似乎有一种神圣的寂静降临在他们中间。
可是，雾絮纹丝不动。
没有舞蹈，也没有起波澜。
辛周既失望又自责。
据说鲛人禀赋的力量来自水与心灵。
那么，他们理应擅长动用雾絮表达内心情境。
但雾絮没有变化。
她很尽力。
孩子们睡得很沉。
即便他们都直直地站着，她也相信他们绝对是睡着了。
沉思时间结束。
孩子们一个个睡眼惺忪地伸懒腰。
“呀，你还在这！”
漓升眯着眼对辛周笑，边笑边打哈欠。
好像一只没满月的小猫。
辛周向她微笑。
自然而然流露的笑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越过孩子们的脑袋，她忽然看见了季商。
她心里一沉。
漓升用手拍嘴巴。
“真舒服呀！太好看啦！”
辛周有些摸不着头脑，“孩子，你看见什么了？”
“星星做的桥！”漓升跳脚。
“不是星星，也没有桥。是蜡烛和渔网！”另一个孩子说，“我的小船是水，渔网上全都挂了这个，还有这个！”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
其他小孩本来打算走开，现在都急了。
他们也想讲。
季商望着辛周，清清嗓子。
辛周不敢再耽搁，尽快遣散他们，迎向自己的师傅。
那个眼神最灵活的还没走。
他缠着辛周，“师傅，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沉思的时候，该用眼看吗？”
“应该用听的。”辛周答，“在风的指令和我的指令上面，会生长出一些别的声音。只属于你的声音。”
“风的指令？”
男孩瞪起眼，
“风有什么指令？”
“鲛人，”
季商的话音在男孩身后响起。
“和我们不同。”
男孩猛地转身，辛周也震悚地抬起头。
“鲛人听不懂风的指令。他们只能听见风声和你的言语。”
季商说。
“原来是这样。”辛周硬着头皮站直，“很抱歉，我弄错了。”
“你没弄错。”季商平静地说，“沧晏，离开吧。”
“沧晏”是这男孩的名字。
和他头发的颜色倒是搭调。
沧晏乖巧有礼貌地道别，一晃一晃地走开。
季商手里捧着一点雾絮。
毫无起色变化的雾絮。
辛周几乎要被吓昏过去。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教会他们。”
她声音逼仄地说。
“教会了，”季商竟微笑，“你看。”
辛周猛地吸进一大口气，战战兢兢地抬眼，观察季商手里的雾絮。
绵白的絮块里有纹路。
原来，它们的内部已发生了变化。
蒲公英一样的圆块凝结在絮团里。
絮缕在暗处编结，形成辫穗一样的条索。
“真好。他们很快就会学会的。”季商欣慰地呵了口气，“然后，他们就能为自己寻找知识，也能保护自己了。”
保护自己？
为什么需要保护自己？
难道清江原很危险吗？
辛周困惑。
但没有多问。
领主有领主的职责，属民有属民的义务。
“做得很好，辛周师傅。”
季商仍在微笑，
“休息一会儿，准备去听课吧。去回声山谷。”
新建好的回声山谷是现在的清江原上最闪亮最朦胧的地方。
它是云雾连缀的大东西，依附汉楠山脉，占据一个气势磅礴的角落。
从很远的地方，就能望见云雾中星星点点的光。
光辉明亮繁多。
全都是星光。
回声山谷的主体就是星尘和光粒。
它是微缩的星团模型，或星系模型，甚至星系团模型。
它就像人们从星空中剪裁下来的一部分。
如此明亮，却只由风构成。
它是由季商和清和用聚风术迅速地建成的。
八九个西尔芙少年站在山谷外。
季商不在。
清和似乎也不在。
尘焕在。
“飞过来！”尘焕喊辛周，“要开始了！”
辛周冲到荻杨身边站好。
管弦站在荻杨另一边。
尘焕说，“今天，你们第一次进入风视域，务必听从我的引导和指令。我带着你们在山谷飞行，进入风视域。但实际上，师傅们仍在观察你们，准备为你们纠错。”
“明白，尘焕师傅。”
九个西尔芙少年齐声说。
对比自己的教学经历，辛周实在太羡慕此刻的尘焕了。
尘焕面带笑意，依次与大家对视。
“愿四方风神对你们毫无保留。”
他抛起凉风石，一转身走进山谷。
星团与星团之间有路以便踩踏。但尘焕不再用双足行走。
他虚张双臂，往身后一倒。
所有少年都效仿。
他们像凉风石一样被清风托举，但不像石头一样稳固。
他们飘飘忽忽，就像在游牧迁徙的日子里枕着风睡觉。
在风中他们舒适而放松。
星团和星群的光保持他们的思维活跃，让他们不会真的睡去。
“空气与星辰的稚子！听我呼唤。”尘焕在星群高处说，“我们在所有的宇宙尘境，映照自己的脸。全宇宙的我们，都记得这一切！”
于是，风开始对少年们说话。
所有人大睁着眼。
在尘焕的絮语中，辛周和荻杨还能隔空对望。
渐渐地，辛周就听不懂尘焕的话语了。
风的低语也消失了。
回声山谷里的星星好像在吹笛子。
星和星之间的云就是它们吹出的笛声。
星光一颤一颤，像琴弦绷出的音符。
现在是赤穹纪。
然而，仿佛是创世的原初纪宇宙正对她诉说。
宇宙在说什么呢？
一个很简单的词。
一直在重复，“桥……桥……桥……”
这很荒唐。
这当然不会是宇宙的启示。
辛周睁开眼。
她看到的是风的世界。
空间由烟雾和尘埃组成。
发光的烟雾和尘埃。
越稀薄，就越明亮。
一座桥倒悬在天上，和清光河上的桥一样。
然而桥墩朝上，桥拱朝下。
看到这种东西意味着还不适应风视域。
辛周有些挫败。
她本以为自己跟随师傅们学了这么久风的学问，此时肯定会如鱼得水。
辛周稳住意志，慢慢旋转。
巨大的蒲公英，静默地自转。
只有半边身体的凝脂鱼，垂在烟雾和尘埃中。
还有一大堆亮闪闪的雾露石，一盏晚间赶路用的风灯，一朵鲜艳但残缺的昏纷花。
它们既不该存在于此，也不该如此巨大。
辛周一直转啊转，转到看见回声山谷时才安定下来。
风视域里的回声山谷呈现为一块宝石山。
由星团和星云连缀成的庞大造景，在这个视域里是没有裂隙的异常明亮剔透的实体。
它是被聚风术凝聚成形的风。
这就是真正杰出的聚风术的产物。
盯着它看了一段时间，辛周终于习惯了风视域。
所有怪异之物都消失了。
辛周谨慎缓慢地飞到烟雾和尘埃的天空。
“尘世”这个词，毫无疑问，描述的就是风视域下的尘雾世界。
此处无一物有定形，万物轮廓永恒流变，如雾如烟。
虚空中流淌着小片小片闪亮的尘埃云。
风告诉辛周，那些飘忽不定的东西就是她的同伴。
它们看似自由散漫，实则各有轨迹。
辛周疑惑。
那些“同类”，是她作为风的同类，还是她作为西尔芙少年的同类？
现在的她看上去什么样？
辛周反观自视。
看见一个烟雾般的人形。
构成这个人形的烟雾微粒那样深暗浓稠，以至于这人形根本就没在发光。
辛周难以接受。
自己竟是这么毛茸茸黑黝黝的丑东西？
就在看到自己的这一刹，辛周被拉回了血肉之眼的视域。
星光闪烁的宇宙模型取代了空灵澄澈的宝石。
她躺在一阵风中，已飘离刚进入风视域时躺的地方。
荻杨头朝下悬在她头顶，眼神空洞，应该是还没回来。
管弦站在地上招手。
“你竟然在那边待了那么久！”
管弦低声说，
“荻杨那家伙，我本以为她是叛徒中的叛徒，从根本上反对氏族精神。结果你看，她一见到风视域，连眼都挪不开！”
辛周闭着嘴僵着肩。
她才不敢告诉别人，自己现在很想吐呢。
“做得挺好。”尘焕站在他俩身后说。
他把手掌按在他们肩上，
“休息一会儿，到处走走，或者沉思，都可以。待会大家都回来了，再过来找我。”
管弦和辛周一起道谢，轻手轻脚地走开。
管弦松了口气。
“他说我挺好，我就放心啦。我还以为，我只待了这一会儿，会挨骂呢。”
“你不会挨骂，但我可能会。”辛周说，“你知道吗？我是掉回来的，不是主动飞回来的。”
“我是主动回来的，因为我不耐烦了。”管弦嬉笑，“一个天候师只需要学好天候术就行了，看那么久风视域做什么！”
他们暂时分开了。
管弦行走在群星之间，抬着手臂，不知是在干什么。
辛周找了片银白链条似的星团，倚着闭上眼。
什么都不看，只是听着风。
辛周逐渐放松下来。
管弦说的对。
看那么久风视域做什么？
辛周想吹笛子。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希望能制作一些传说中的奏鸣山……
用笛声。
奏鸣山比回声山谷有趣多了。
“回声”是复制和重复。
“奏鸣”是创造。
师傅们没批评辛周。
他们把孩子叫到一处。
季商说，“回声山谷是凝聚的风，是你们的庇护所，最适合被当做风视域的起点。你们将在回声山谷重复很多次今天的训练，等你们足够熟练，我就带你们去外面练习风视域。”
“大人，我有个问题。”
稜肆一改在家人和朋友们面前的吊儿郎当和骂骂咧咧，
“在风视域，我们到底要学会什么呀？”
“你们要学的东西只属于你们自己。”清和答，“只有四方风神能决定该教给你们什么。他们会看到你们的心和灵魂，然后教导你们。不过，你要是不理解他们给你们看的东西，就来问我们吧。”
“那我就有好多问题要问啦。”
稜肆彬彬有礼地说。
“留下来问吧，好孩子。”
清和微笑。
辛周没有问题要问。
她连四方风神的面都没见到。
她走开了，打算自己待一会儿。
反正，等师傅们解答完问题离开回声山谷，她还要去随侍和受教。
现在，辛周不想听跟风视域有关的任何语句。
聚风师傅就是要给别人创造回声山谷的。
这是他们真正的职业。
但是，辛周发现。
自己异常憎恨风视域和回声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