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宿轻

9、狂奔 “姜柚

　　“姜柚见。”身后，巷子里男人的声音幽幽响起，“还认得我吗？你害老子坐了几年牢，你倒是快活长大了。”
　　“可是……你无论怎么变，我都认得你这张脸呢……”

　　他的嗓音变了很多，但是叫她名字的语气丝毫未变，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应该是狱中带来的改变，听说强。犯在狱中地位是最低的，当年他数罪并罚，刑期不短。

　　可是……如今也已经好几年过去了。

　　当年她十分瘦弱，被许永安抓住小腿的时候，像一只小羊羔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拖着走。

　　如今，许永安未变，她长大了，但是仍然在狂徒面前渺小不堪。

　　她根本来不及多想，甚至不能回头确认。

　　身体比意识更快，如同动物的本能。

　　她跑，朝着开阔的街口方向冲。

　　许永安的脚步声在身后逼近，他健壮又在镇上算罕见的高大。

　　她拼命在无人的雪地里跑，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迫近！

　　“救命啊！！救命！！……”
　　她大声呼救，但是声音引不起任何回想，大风又刮起来了，声音很响，蓬松的积雪将她的声音吸收了。

　　可许永安比她想象中更快，跨步上前直接整个人扑了上来。

　　巨大的惯性把她撞翻在地，她一边尖叫一边连滚带爬往前逃！

　　却瞬间被他压住，为了防止她动弹，右手飞快拽住她脑后的马尾，在手掌上缠了两圈。

　　头皮传来剥离般的剧痛，她不要命地呼救，寄希望于这样的极端天气，能有镇上人将她认出来。

　　下一秒，她的头就被按进雪堆里，雪溅起一片雪粉，她呛了一口。

　　她反手去掰他的手腕，指甲死死抠进他皮肤。

　　如果今天不能脱身，她很可能就完蛋了。

　　求生，她一定要求生！

　　许永安冷笑，“是不是，姜柚见，你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摆脱不了我！”
　　“你一定后悔当初放了那个贱人，都是你害老子一无所有！”

　　她的头被摁近更深的积雪里……

　　她闭气，用尽力气把下巴往侧面偏开，给自己留出一点呼吸缝隙。

　　手没有停止，她抓住地上的一把碎冰，猛地往后挥，锋利的冰碴划过许永安的脸。

　　他骂了一声，她的头再次被摁进雪里，这一次力道更狠。

　　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她听见自己胸腔濒临鸣裂的声音。

　　就在那一刻，一道身影从后方冲出。

　　没有半点废话，一脚直接踹在许永安侧腰，力道精准，甚至带着不属于他那张脸的匪气。

　　许永安整个人被踢开，雪地翻滚。

　　姜柚见的头发从他手里松脱，她立刻翻身退开，撑着地站起。

　　没有哭，也没有喊叫，只是在大雪中粗重地喘着气，脸上全是雪，眼神惊魂未定。

　　可是她在抬眼的瞬间，眼中却被惊讶占据。

　　奚临站定在雪地里，额间碎发散乱，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眶上投下暗影，长身挺拔，右臂缠着绷带，眼神冷到没有温度站在雪地里如天降神祇。

　　许永安没预料到这种天气户外还能见着活人，没有做出防备，但是下一秒，他飞快起身，竟然毫发无损。

　　许永安立刻看到奚临手臂上的绷带，眼中露出了肆意自得的笑意，试图冲上来。

　　奚临侧身避开，许永安打架经验丰富，知道攻击对手最薄弱的地方，一个劲攻击奚临的手臂。

　　奚临显得有些被动，后面瞅准机会，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

　　对方重心失控，直接跪进雪堆。

　　许永安今天像是嗑了点什么，整个人有些意识涣散，奚临下一拳直接砸在脸上。

　　鲜血在白雪里迅速扩散，红得格外刺眼。

　　“滚！”

　　奚临的嗓子里难得发出这样粗鲁的字眼。

　　姜柚见愣在了原地，看向奚临的眼神变得有些陌生，一时间甚至忘记自己眉头和眼睫，还有脸庞，全是雪沫子。

　　她抬手，有些愣怔地抹了一把。

　　地上的许永安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嘴角和眼角都流着血，但是脸上还是挂着嗜血的笑，眼神一直定在姜柚见身上。

　　在漆黑的路上，这眼神分外毛骨悚然。

　　许永安直勾勾盯着姜柚见，翻身爬起，奚临眸子暗下，露出警惕的眼神，上前了几步。

　　一只纤细的手死死攥住他的左手，明明没什么力量，但是坚定异常。

　　她的手分外冰凉，毕竟刚从雪地捞了起来。

　　奚临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瞬，那只小手用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将他拉走，在无人雪地肆意狂奔起来。

　　她没有回头，一言不发地拽着他跑，步伐踏碎了前方的积雪，脚步急促又凌乱，不要命地跑，没有半点迟疑，一刻不停。

　　像是……十分熟练而果断的一种抉择。

　　沉默的羔羊，在暴力面前无法反抗，连哭声都不带痕迹，只能逃跑，不顾一切地逃跑。

　　她原本以自己力量拽不动的奚临，但是她仍然清晰地知道——
　　他顺应了自己的选择。

　　她直到将许永安永远甩在身后，才慢下脚步，松开了奚临的手腕，双眼有些无力地看向周围象征着出逃成功的灯火，缓了几秒，忽然回头，眼眶因寒风而泛红，融雪的水滴打湿了睫毛。

　　“以后遇到这个人，记得绕着走，他是亡命之徒……今天我们只是侥幸，因为他可能刚嗑完……”

　　姜柚见用手指擦了擦眉角的水，跟他认真地强调道。

　　奚临看向她，第一次，他专注而不解地凝视着少女的脸庞，和她脸上倔强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你认识他，对吗？”

　　风从山口压下来，携着穿雪而过的冷意，雪光映在她脸上，让她脸上细小的划伤分外清晰。

　　“嗯……”她点头，眼圈有点红，对着雪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没打算将这个漫长的故事讲下去。

　　她垂着眼，看着脚下被踩乱的雪。

　　“以前的事。”她说得很轻，“初中的时候了。”

　　寒夜中，少女眼中的泪光，分外滚烫。

　　惜春馆门前的空地一片寂静，她也没再往下说。

　　“……回去之后，能不能答应我，别把遇到这个人的事告诉外婆他们。”她开口说道。

　　奚临犹豫了一瞬，还是答应了，“好。”

　　“以及……”姜柚见眨了眨眼，看向他，“你能不能……早点离开这里。”

　　奚临似乎对此早有预见，“你就这么希望我早点走。”

　　姜柚见想了想，坚定地点头，眼睛不再看他：“嗯……实话说，你的到来给我添了很多麻烦，我放假的每天，除了要帮忙做家务，还要帮你烧水和打扫……”
　　“所以……快走吧。”她咬咬牙，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些沙哑和哽咽。

　　少女时代的姜柚见，藏着太多心事，像被无数个潮湿的雨夜遮挡。
　　无人可以洞见。

　　小雪重新降下，很是温吞，雪片落在她额头上，融化成浅浅微光。

　　他注视着她脸上的擦伤，惯常漠然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
　　“我希望，之后都不给你添麻烦。”

　　她卸了一口气，仍旧咬着下唇，发出很轻而没有底气的“嗯”的一声，转身往惜春馆后门走去。
　　瘦小的背影，月色映在她肩头，在白色的天地间，分外单薄。

　　为了不引发恐慌，姜柚见从后门回的屋子。

　　杂物间的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的一声，正在听音乐的叶若赶紧从床上翻身下来。

　　姜柚见在凛冽的风里呼出白气，努力把呼吸压下去，好让自己的状况显得不是特别严重。

　　“你这是出去找人的时候把自己摔了吗，这脸上怎么回事，坐下我看看。”
　　叶若赶紧带她进门，飞快把门关上保暖。

　　听到叶若的声音，看到忙前忙后帮自己找东西处理伤口，姜柚见眼中热意翻滚。

　　“抽屉里有碘酒和棉签。”她开口道。
　　“找到了。”叶若很有默契地立刻饭找出来。

　　两人坐在煤炉边上的凳子上，叶若将音箱里奚临的歌调大声了一些，帮助分散姜柚见的注意力。

　　叶若端详着姜柚见的脸，眉骨有一道擦伤，脸颊上很多细细的血痕，不至于破相，但是这么多小伤口肯定很疼。

　　“你这是……被人打的？！”叶若声音都变了。
　　“谁打你了？！”

　　姜柚见把脖子上碍事的围巾摘下来，动作有些迟缓。

　　叶若提高音量说道：“你该知道在骊镇你是被我罩着的，没人敢打你，肯定是不认识的人对不对！”

　　叶若说的的确是事实，因为她身边有个石兆，那是远近闻名的混混头子，家境和叶若家差不多，人是善良，爱打抱不平。

　　之前那几年，多亏了叶若说服石兆派人保护她，但是如今……一切又卷土重来。

　　“算了，你先缓一下，先给你处理伤口，一会儿再告诉我是谁，等石兆回来，我们找人给你报仇。”

　　以往姜柚见可能会感到心安和感动，但是这次，她眼中只有沉重的阴郁。

　　许永安上次本就恨她入骨，这一次出狱，对她恨意加深，恨不得将她拆了，她感受到这种爆棚的仇恨。
　　极有可能，伤害到她周围的人。

　　等叶若处理完毕，姜柚见才缩了缩身子，伸手去煤炉附近烤火，手指仍然在发抖。

　　屋子里只有煤火轻轻爆裂的声音。

　　她盯着火焰，良久，几乎视线都要被吞噬了。

　　才说：“许永安回来了。”

　　“我害他坐牢，这一次，他不会放过我的。”

　　而且这一次，偏偏石兆被封在外地，没了这层保护伞，她们将求助无门。

作者有话说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