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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街头华彩   模拟考 ...

  •   模拟考的试卷在周一的时候就发下来,姜柚见拿到试卷,第一件事就是翻开英语。

      果然,她如同刮刮乐分文未中一样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这一次她的综合得分已经抵达年级第一,但是和第二名差距不大。

      不过在骊镇上的中学,哪怕是第一,对高考增益也不大,因为最后的考试竞争者面临的是全省和全国。

      如果要考上理想的大学,她的总分不能止步于此。

      据她分析下来,现在英语是她最弱的科目,也是进步空间最大的,但是虽然成绩在稳步上升,不过也没能达到满意的水平,她还没有在英语上感受过顿悟的感觉。

      叶若在身旁已经睡了整整一个早读,发下来的试卷和作业直接淹没了她,直到第一节课上课铃响了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姜柚见一边眼神凝重地看试卷,一边把纸巾递到叶若嘴边。

      叶若擦着口水,凑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柚见,你好厉害啊,你居然能比我总分高三百分。 ”

      “对了,差点忘了,”叶若立刻弯腰拿出保温瓶递给她,“我妈听说你见义勇为,给你煲的参鸡汤,你一会儿下课就喝,还有感冒药……”

      零零散散,叶若从包里掏出了无数的东西,眨眼间就摆满了桌子。

      姜柚见看到了眼前花花绿绿的药品和小零食,扯了扯嘴角,问道:“你不会回家一本书没带吧。”

      “带了啊。”叶若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本很薄很小XX核心500词。

      难得,开始学英语了,总比什么都不学要强。

      叶若头脑很聪明,她多数的时间都在追星和摆弄自己的小物品,但是考前突击一下,就能抵达中游。

      有时候姜柚见觉得的这么好的脑子,如果没有考到好大学就太可惜了,不过叶若爸妈应该是有意让她走国际路线,放眼整个骊镇,只有叶若家有这个经济实力了。

      可是……这样的话,她和石兆又会如何。

      “你知道最近有个卓越英语研学营在报名吗?如果进了决赛就可以免费去北城大学校园里参观学习……”

      北城大学……大概是所有文科生的梦想了吧。

      姜柚见疑惑:“没听说啊。”

      “一会儿老李来上课就能公开了,我是自费的,你到时候报名一下,我们一起去北城玩。”

      放学后,姜柚见和叶若出现在李碧华的办公室门口。

      “去吧,一个学校也就免费能去一个学生,你肯定可以的。”叶若看姜柚见有些退缩,最后推波助澜了一把,将她推到了办公室里面。

      李碧华听到动静,一抬头,看到姜柚见站在门口,叶若早已撤离。
      “有什么事吗?”

      箭在弦上,姜柚见一股脑说了自己想报名参加研学的事情。

      李碧华没有露出任何预料中的欣喜,反而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柚见,老师知道你想进步,但这个研学营在江城,只是免掉五千的报名费,不算往返路费和在那边的花销……”李碧华叹了口气。
      “你现在已经是年级第一了,重本就在眼前,老师不想让你分心,而且……你外公外婆挣钱也不容易。”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姜柚见指尖陷进了肉里,如果被扎破的气球,泄气干瘪只在一瞬间。

      那一刻,她有些自厌,因为她确实太不懂事了,为了去一趟北城,竟然如此自私没有考虑家里的实际状况。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

      回家路上,叶若正兴高采烈地展示她那张已经填好的表格。

      “我妈说,只要我高考能上本科,这钱她出得心甘情愿!”叶若挽着姜柚见的手,眼里闪着光。

      “柚见,咱们一定要一起去一次北城啊,而且据说这次的主讲人是常春藤大学回来的,口语超级正宗,但是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能去零仁的前经纪公司门口打卡!”

      姜柚见听着叶若清脆的笑声,心中多了很多羡慕,尽管叶若总说羡慕自己,但是叶若的恣意洒脱,圆满的家庭……是姜柚见求而不得的。

      那股冒着酸气匮乏感再次从从水沟中冒出泡泡来。

      她爱叶若的纯真,爱那种不需要权衡利弊就能拥有的自由选择权。
      她甚至不敢告诉外婆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能提,否则就成了“变坏了”、“心野了”、“白眼狼”的铁证……

      今晚入睡前,她在心里感叹道:
      玉芬啊,怎么生活总是这样,苦苦涩涩,充满烦恼和无可奈何。
      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在苦恼,因为你,上有姐姐,下有弟弟,你是最不被疼爱的第二个女儿啊……

      多梦的夜里,姜柚见梦到了很多人,唯独没有梦到玉芬,因为她没见过玉芬。

      -

      “柚见,你怎么这么不懂轻重缓急,什么节骨眼了,你都快高考了,说要去看你爸。”外婆的指责声接踵而来。

      原因是姜柚见昨晚做完关于家人的梦后,睁开眼后,心里升起无比强烈的念头想看看父亲,那种莫名的惶恐感,就好像不去,就可能再也……

      她不知道心里那种心慌怎么来的。

      “我自己坐大巴去,一个周末就可以往返,而且大姨和程爽也在省城……”姜柚见是不想麻烦她们的,大姨离婚后性情大变,不是很欢迎外人去打扰她们的生活。

      但是姜柚见其实并不打算去大姨家住,而是在医院租一把折叠椅在走廊上将就一晚,她也不需要在吃上面花很多钱,医院门口五毛钱的包子有的是。

      “她们又不欢迎你,你去做什么?”外婆情急之下说了实话,尽管大家都心知肚明。

      姜柚见倒没有露出受伤的神情,而是习以为常。

      “行了行了,反正我也管不了你,用你自己的钱去,别问我要。”
      外婆骂骂咧咧将她轰走,但是姜柚见就当是一种准许了。

      走上楼梯的时候,发现奚临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五颜六色各种零食。

      楼梯间隔音不好,外婆嗓门大,怨不得奚临听得一清二楚。

      姜柚见停住脚步,看着眼前这个衣着体面,不沾半点烟火气的男人,眼中闪过短暂的难堪。

      但是她习惯了,农村驯服一个孩子的方式就是想尽办法能让她难堪。

      他将装着零食的纸袋递给姜柚见,动作自然,像是丝毫没有听到过那些对话:“这些是带给你的,能够吃一阵子。”

      姜柚见道了谢,眼下还是一脸疑惑,在奚临转身后忍不住问道:
      “你送我这些……是不是因为……”
      她斟酌了半天,没找到最合适而体面的词,咬着牙说了实话:
      “我……可怜又可悲。”

      奚临脚步停下,楼道里的穿堂风吹过他深灰色的衣摆,回头看向她,看向这个浑身长满尖刺又不堪一击的女孩,似乎并不打算对这件事有更深的剖析。

      他眼神中没有怜悯,眸光明灭幽深。

      他最终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像是要交融在初春凛冽的空气里。
      “大概……因为玉芬吧。”

      -

      周五放学后,姜柚见火速回家把行李收拾完毕,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主要是作业和书,还有一些洗漱用具,一个周末的出行,压缩成一个书包。

      她早早下楼洗漱,准备明天去赶五点发出的一班车。

      最近暖气修好了,她不需要为奚临的到来让出热水,这让她心情好了很多,但或许她不开心的也不是那一点热水。

      雪融化后的北山对奚临的吸引力更大了,他白天基本都是去山上度过的,桌案上的手稿越来越多,每次姜柚见都能看到垃圾桶里多了很多带有字迹的废高稿。

      她拿起几页端详,发现半点看不懂,但是她知道这些都是曲谱,不由得好奇奚临一个学习经济和哲学的人,怎么每天跟音乐打交道。

      后院的铁门响了一下,奚临回来了,身上背着吉他盒。

      两人照例寒暄了一阵,沉默间气氛有些古怪。
      奚临上楼前问道:“你明天可以带我去一趟集市吗?”

      姜柚见为难地摇摇头,“这个周末我想去一趟省城,看一眼我爸。”

      奚临默然一瞬,说:“没听你提起过。”

      “他之前是货车司机,几年前发生车祸成了植物人,在医院里躺着。”她倒是对这些信息没什么保留。

      这件事是导致他们重新进入贫困的原因,因为父亲之前一直是家里的经济支柱。

      好在当年原属的物流公司怕被起诉,捏着鼻子包揽了基础的治疗费用,把他安置在省城的一家康复医院里。

      “我正好想去城里采购点东西,顺便送你过去吧。”

      “不用……”拒绝的话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她总觉得毫无缘由的善意往往明码标价,而这些是她无力偿还的。

      但奚临淡淡看向她,强调:“是顺便。”
      他简短解释:“配件只有省城有卖。”

      “早上六点出发,准时在后门等我。”

      周六清晨,黑色轿车启动。车窗降下,奚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那是姜柚见从未见过的另一种模样的他。

      这时候她才发现奚临是近视的。

      “上车。”

      车子驶出骊镇,路上的雪堆仍然随处可见,白色的,将路面装点成斑点狗。

      姜柚见坐在车后座,猛然回头看了一眼,骊镇的路牌,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模糊。

      就好像,她真的远离了。

      开车就是很快,平时需要大半天的折腾,在他的车轮下不过两个多小时的光景。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让人不安的消毒水的气息,这种气味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针尖穿刺的痛楚。

      姜柚见站在病床前,看着姜光辉那张瘦脱相的脸,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无法将他拼凑成记忆里的模样了。

      他病态消瘦,一动不动,肢体不再有张力,皮肤松弛地包裹着骨头,青紫色的血管如同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爬在皮肤下。

      她跟爸爸说了好多话,说自己的进步和成就,有时候说到哪里都忘记了。

      偶尔能目睹他的觉醒周期,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子没有聚焦如同义眼一样,蒙着一层浑浊的翳,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姜光辉喉咙处连接了呼吸机,气切管就发出一声沉重的类似风箱的赫赫声,就算是对姜柚见唯一的回应了。

      奚临没有进医院,而是在外面等她。

      姜柚见走出医院大门时,省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广场上从傍晚开始有另一种热闹,那些年的街头艺人很有实力,很多明星都是在街头卖唱或者酒吧驻唱的时候被星探发现的。

      她跟在奚临后面去了个商场,奚临进了乐器店,推开门的时候,扑面而来干燥的松木味,还有一些二手乐器散发的陈腐木头味。

      能入驻这个商场的乐器店应该堪称省内最佳,甚至能遇到束之高阁的限量版,也有本都琴师手工制作的,算不上顶级,不过价格也不低。

      他似乎对大品牌的吉他没有兴趣,反而去看一下木料纹理甚至有些粗粝的手工吉他,取下其中一把,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测试了几把之后,选中的一把,尽管姜柚见用耳朵并没有听出来这几把吉他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姜柚见去休息区找了个地方坐着等他,打开书包,一时间纠结到底要先看英语还是先看历史。

      店员从她面前赶紧跑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先生,这把琴是我们本地一个老琴师做的,木头干透的时间不够,音色可能不如那边那几把马丁……”

      “没关系。”奚临低声说。

      走出琴行时,姜柚见抱着书包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你买它,是因为它音色最好听吗?”

      “当然不是,” 奚临拎着沉甸甸的黑琴盒,走在省城熙熙攘攘的街头,他的步履缓慢而郑重,“它算不上一把好琴,但是这是当地做出的琴,算得上一份不错的纪念品。”

      “哦……”姜柚见似乎明白一点,“就跟很多人去不同城市买冰箱贴一样,”

      他们沿着江边的步行街漫无目的地走着,姜柚见脑海里被商场里循环播放的音乐洗脑了,有一下没一下地哼唱着。

      市井里总有一些音乐,说不上好音乐,但是听多了就记住了。

      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哼,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还跑调了。

      “你在唱歌?”奚临的耳力很好,哪怕在这样的风声中居然也能听见她自娱自乐的哼唱。

      姜柚见的哼唱停止了,愣愣地看向他,有些僵硬和尴尬。
      “你这都能听到?”

      “那你知道我唱的是什么吗?”她问。

      “刚才商场里放的儿歌。”

      太莫名了,姜柚见明明不是因为害羞,但就是觉得脸颊发烧。

      有生以来,是个儿歌大王,因为她一直都反复听家里那些VCD,很多都是姜光辉从外地带来的,还有一些拼音字母歌,她没什么娱乐活动,只能反复看这些。

      只不过姜光辉在她青春期刚开始的时候出事的,没有为她注入新的审美,尽管叶若后面做了很多努力,也只能让她学会听零仁和奚临的歌。

      此刻,这个被儿歌缠绕的属性被一个不熟悉的人发现,她愈发觉得自己的每个毛孔每个细胞每寸皮肤都充满尴尬,这尴尬如同发酵过度的面团一下子从容器中泛滥出来,连空气都染上了尴尬的气味。

      “昂……”她不置可否,彻底沉默了。

      但是脑海里一直回想着那段自己无法复原的复杂旋律,她一直想不明白,一直在脑海里练习,又忍不住开了口。

      奚临似乎听不下去了,说:“你大概想唱的是这段吧……”

      一段旋律从他喉间悠扬飘出,姜柚见眼睛亮了亮,激动地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你居然唱得分毫不差,是不是以前听过。”

      “没有。”奚临否认。
      “那你怎么会……”

      “一种……感觉?”奚临用一种不确定的形态轻描淡写地掩盖了一些专业的事实。

      “这样啊……我哼成这样你都能复原出来,是挺厉害的。”

      人的记忆在四岁之前都是很模糊的,姜柚见也是,但是她确信自己在婴儿时期一定听过一首摇篮曲,她脑海里只剩下非常破碎的片段,偶尔如同蚊虫一样钻进她的脑子,和其他曲子无痕地链接在一起。

      姜柚见说:“也有可能是我的一场错觉,但是我能记得其中两句,你看看能不能帮我补全。”

      奚临去江边,寻了张长椅,放下手中的吉他,跟她说:“好,你唱。”

      姜柚见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江岸显得有些清稚,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月亮落在山谷里……雪花埋了石板长路……
      窗外的风在吹,屋里的火已熄……”

      歌词她也不确定,也不知道月亮是落进山谷里,还是煤渣里。

      她只记得这两句,旋律非常古怪,不像普通的摇篮曲那样甜美安稳,反而透着一种深山里的孤寂,甚至有一丝绝望的冷意。
      她唱得断断续续,尾音因为不确定而虚浮在半空,每次唱完她都条件反射地热泪盈眶,但不像是自我感动。

      唱完后,她有些局促玩弄着书包带子:“就这些了。叶若说这听起来像是黑暗童谣,但是它老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奚临沉默地思索了一阵,像是在记忆力搜索一些潜在的可能性。

      低头拨弄了一下琴弦,那把新琴发出了略显生涩的声音。

      他先是重复了姜柚见刚才唱出的那几个音节,修长的手指在指板上轻微揉动,试图寻找这串旋律背后的逻辑,修正了几个跑调严重的音。

      “这旋律不像是儿歌,”奚临沉稳地猜测道,“像是一种古老的民谣,结构很散。”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开始在琴弦上跳跃,编织出一串轻盈却忧伤的伴奏:

      他拨动了琴弦,那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散开,混合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显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辽阔。

      他开始哼唱,美丽的嗓音如同音符最好的过滤器,每一寸从他喉间发出的声音,都格外悠长清远。

      没有歌词,而是用滴滴答答的声音填满歌词的部分。

      吉他的声音逐渐变得连贯,根据乐理的走向,自然而然地哼唱出了那段失落的后半部,他做了大量吉他solo来为这串空白衔接,歌词自然而然接着融入:

      “别怕那黑的山,别怕那冷的霜……
      逆风跑的孩子啊,手里握着月光……
      黎明就在山外,你得走出这荒凉……”

      那是姜柚见从未听过的词,但在奚临唱出口的瞬间,她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那种旋律的走向,慢慢填补了她脑海中那个巨大的空洞,尽管她也不知道那片空白中缺失的到底是什么,但是总归是圆满了。

      她没有关于玉芬记忆的幼儿时光,总归是圆满了……

      一种巨大的震撼和动容瞬间冲上鼻腔,她看向江面的时候,仿佛整个人生都因放下了什么心结而变得轻松和辽阔了。

      “你本来就听过这曲子对不对?”她回过神来,激动地说。

      奚临默然摇头,重新将吉他放回盒子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在姜柚见听来,却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温柔,“我只相当于一个帮你修补漏洞的裁缝而已,不可能和你记忆里的旋律严丝合缝。”

      姜柚见坐在那里,看着江水拍打着岸堤。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坐在她身边的男人,一定不是平凡人。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接触来自音乐的如此直观的震撼和冲击,即便是五音不全又没有受到音乐熏陶的她也知道对方一定是个天才。

      “林先生……”她第一次直觉性地叫了他,耳边的碎发被吹得胡乱飞舞,坐在长椅另一端的男人,金丝眼镜后的双眸,此刻正平静地回望着她。

      她问:“你到底是谁啊……”

      奚临眉目一动,看向她,“很重要吗?”

      她一时语塞,说道:“这次……是不是你最后一次来骊镇了。”

      奚临搭在吉他上手指明显顿了一下,他在沉默中,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尽管实话听上去有些冷情。
      “以后,可能没有机会来了。”

      不是不想来,而是身不由己。

      姜柚见:“为什么?”

      奚临静默着表情,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你去上大学之后,也许就能明白,人生在成年后,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刻。”

      姜柚见暂时还不能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但是她已经能预见到那种迟来的酸涩,人生中很多遗憾都是因为成长不同步而造成的。

      当他成熟的时候,自己还仍旧青涩,当命运的回旋镖扎中的时候,对方已经消失于人海。

      “你十八岁成人礼,有什么愿望吗?”奚临收好吉他问道。

      “我没什么愿望,只是最近想来看看爸爸,我就来了,我近期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奚临正欲说什么,一阵喧嚷打断了。

      晚风中,前面的一处小广场上围了一圈人,正中央是一个小型乐队在进行街头表演。

      大音箱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水泥地上,几根杂乱的线缆缠绕在一起,连接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简易调音台,但瑕不掩瑜。
      贝斯手沉重的低音和鼓手富有弹性的律动精准地撞击着围观者的耳膜,在这个空旷的广场上营造出一种粗糙却热烈的氛围。

      姜柚见不由得起身看去。

      乐队的成员都很年轻,看样子像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打扮得有些不修边幅,那个抱着电吉他的男孩,头发乱糟糟地盖住眼睛,正是时下最潮流的装扮,一群年轻人正全身心地投入到一段 Solo 中。

      他们正在翻唱奚临的歌。那是一首因为高难度真假音转换而让街头艺人望而却步的曲子,极具实验性,但极少有人敢尝试。

      然而,这个简陋的乐队不仅接下了这首歌,甚至改编得非常有味道。

      主唱是个留着穿着蓝色棒球衫的男生,粗粝的声线带有一种野蛮生长的爆发力。
      到了最著名真假音转换的换声点时,他仰起头,闭着眼睛,声音在省城的夜空中飘出,巧妙地利用了音响的混响效果,掩盖了某些细节上的青涩。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密,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连那个原本弹吉他的男孩都兴奋地吹起了口哨,跟着鼓手的节奏为这串高音打拍子,为这串高音伴奏,整个乐队呈现出一种极其融洽且享受其中的状态。

      姜柚见目光被这些充满生命力的音乐吸引过去,看着那个在路灯下肆意挥洒、享受着众人目光的陌生乐队,眼里流露出一种深深的羡慕。
      这种可以在人群中大声歌唱、不惧怕走音和失误,松弛又肆意的感觉,她总能被这种生命力吸引。

      “他们居然能把奚临的歌改编得这么好……”她轻声呢喃,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奚临。

      围观的人群里突然有个穿着红色夹克衫的年轻男人借着酒劲冲上去,一把抢过了麦克风。

      “我也来一个!”那人大笑着喊道。

      出乎意料的是,第二个人也唱得很好,声音浑厚,自带瑕疵的烟嗓,技巧娴熟,完全将忧郁的曲调唱出了一种流行摇滚的张狂。

      越来越多的玩音乐的陌生人加入到这一场街头即兴的盛宴中,姜柚见被这样的热情感染,一扫多日来阴霾,站起身走向人群去给他们鼓掌欢呼。

      奚临背着吉他,站在她的身边,有些意外地发现她平时模样乖顺,竟然喜欢这样野性的演绎。

      “你喜欢这种版本吗?”人群里,奚临的声音清晰传入她的耳中。

      她无比用力地点头,“喜欢,我一直都偷偷觉得奚临的音乐如果融入摇滚应该是很有冲击力的。”

      奚临思索着这句话,嘴角缓缓上扬,眸光在斑斓的霓虹灯下熠熠翕亮。

      就在这时,人群中央的演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车祸”,那首被改编的曲子到了真假音转换时,也出现了失误。
      原曲中,这里需要一个极具爆发力的真假音连续转换,那个穿着红色夹克衫的男人的烟嗓硬顶了两次,最终还是破了音,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

      两个人都没能唱过去这一段。

      “不行了不行了!这原唱绝对是个变态!”红夹克男人大笑着喘气,把麦克风往前一递,“这调子太难拐了,兄弟们,有没有哪位大神能接上这段吉他Solo和高音?救个场!”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虽然大家都在兴头上,但这首歌的难度摆在那里,一时没人敢上前接这个场子。

      气氛眼看就要从高处跌落。

      姜柚见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刚想转头跟奚临说点什么,却发现身侧的男人突迈开长腿,径直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喂!”
      姜柚见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要拉住他,却抓了个空。

      奚临没有去抢那个男人手里的麦克风,他只是走到那个伴奏的男孩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弹电吉他的小伙有些不确定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身材挺拔的男人,一个戴金丝边眼睛的男人参与街头活动,很难有什么说服力,将信将疑地解下电吉他递给了他。

      奚临把电吉他背在身上,手指随意地在琴弦上拨弄了两下。

      只这两个音符,姜柚见就听出了差别。

      那把并不够专业的电吉他,在他的手里突然像被注入了灵魂,音色变得极度饱满而富有颗粒感。

      他的手指是有魔力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只见他将眼镜摘下,一双漆黑锐利的眸子,如同封印解除而多了很多直白的压迫感,看向电吉他,额角碎发吹落,穿着昂贵深色风衣,气质仿佛与这市井街头格格不入。

      他调整了一下背带,修长的手指在琴颈上迅速滑动了一下。
      只一个起手的扫弦,一种极致饱满声瞬间炸开,原本那把普通的电吉他,在他手里竟然发出了近乎电吉他般撕裂的轰鸣。

      原本还在拿着麦克风唱歌的男人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伴奏了。

      奚临低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在指板上翻飞。随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最外围的姜柚见身上。

      他径直走到刚才那个红夹克男人退开的立式麦克风前,用电吉他即兴了一段华彩,低垂着眼眸……
      随后,他抬起头,薄唇靠近麦克风,人声清唱……

      乐队成员反应过来后,纷纷开始配合起来。

      那一瞬间,那首原本忧郁晦涩的名曲,在他低沉微哑的嗓音中,全然变了调子。

      他的改编大刀阔斧,指节把旋律打碎重组,让遵从原曲的青年们一时间有些不满,正欲发作,却发现流淌出来的曲子,自然连贯而极有个人色彩。

      “他竟然直接在主歌后面接bridge再接两段副歌,少见啊,这小子改编的结构挺新颖的。”

      “奚临知道自己的曲子被这么改会怎么样?”

      “反正奚临本人也不可能公开告侵权,而且这改得有望超过原曲啊!”

      “这人好像不是圈子里的啊,有人认识吗?”年轻小伙们在绝对的实力和音感面前,眼中渐渐从不屑变得崇拜。

      “不认识啊,没见过他,摇滚圈子能在电视上露脸我都知道啊……”年轻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没有华丽的音响设备,没有录音室的百万级修音,只有随性张狂的律动感,带着强大生命力的旋律,像是一股电流,击穿了这个广场,让这个傍晚注定不平凡。

      周围鼓掌的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如天降神祇般耀眼的男人。

      姜柚见站在风里,呆呆地看着他。那股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酸涩和匮乏感,在这一刻被这首歌轰得粉碎。

      一曲结束,广场上站满了人,甚至有人挥舞荧光棒,堪比一个正式的公演现场。

      “我的天……这不会是原唱吧?”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举起了手机试图录像。

      就在众人如梦初醒、准备一拥而上的时候,奚临眼底的笑意一收,利落地摘下吉他,一把塞回那个男孩怀里。

      下一秒,他已经消失在台上,冲入人群,一把攥住姜柚见还僵在口袋外的手腕。

      “快走。”
      他低喝一声,拉着她转身转身离开。

      “哎!……”姜柚见的惊呼声被夜风迅速扯碎。

      临江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汽和初春的冷意。

      姜柚见被他拽着,脚下的帆布鞋在沿江步道上踩出急促的脚步。

      路灯的光影在他们身上交替倒退,霓虹灯的色彩被速度拉扯成一条条绚烂的流光。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仅仅是因为奔跑,更是因为那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冲破一切规则的痛快。

      她看着前面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牵着她一路狂奔的背影。
      在那个十八岁即将到来的前夜,她突然觉得,今晚这场听觉的盛宴,还有此刻这个不顾一切带她逃离人群的瞬间,才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疯狂最顶级的礼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街头华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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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救赎完结文 《他的奏鸣曲[重生救赎]》拯救大提琴家 《Halo之下[双重生救赎]》赛车手,机械师 《枯骨之壤[双向救赎]》孤女,医生 《夜莺与神明[破鏡重圓]》伪骨 下一本:《她的足尖舞[双重生救赎]》重生 《零维之渊[重生救赎]》钟表师女主,年上 《如何优雅吃掉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