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宿轻

17、谁都逃不了 晚自习

　　晚自习放学的铃声足足响了三遍，姜柚见抬手推了推趴在桌上睡得正鼾的叶若。

　　“放学了放学了……”

　　叶若呼吸均匀，一动不动，没什么反应，睡得太香甜。

　　姜柚见见状，凑近叶若耳边说：“零仁要发新专了……”

　　“哪里！哪里！”叶若猛地从桌子上弹起来，椅子“吱啦”一声往后滑了一截。

　　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压着一道浅浅的红印，本能地四处张望。

　　“在哪发？什么时候发？我怎么不知道？”

　　教室里已经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姜柚见揉了揉被叶若不小心撞到的鼻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骗你的。”

　　叶若愣了两秒。
　　“姜柚见！”

　　她气得抄起一本练习册就往她肩上拍，力气不大，却气势十足。
　　“你怎么这么缺德啊！我刚做梦梦见我抽到了零仁生日会的门票！我还没见到零仁，你就把我拽出来了！”

　　姜柚见不理会她张牙舞爪，抬手帮她收拾书包。
　　“再睡下去，保安要锁门了。”

　　教室的灯已经关了一半，走廊里只剩下一排昏黄的节能灯，晚自习的喧闹退却得干干净净。

　　黑板右上角写着醒目的白字。

　　距离高考：121天

　　叶若瞟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

　　“天啊……”她哀嚎一声，“怎么离高考就只剩下这点时间了。”

　　她把头往桌上一磕，惶恐地抓住姜柚见问：
　　“我还有希望吗？就我这样的……”

　　姜柚见把她的书塞进书包。
　　“放心吧，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叶若倚靠在墙上无精打采地问：“万一没考上怎么办，我爸会打断我的腿的。”

　　姜柚见把书包扔到叶若怀里，“与其想这么多，不如趁现在好好复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叶若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拿出手机给石兆打电话。
　　“我们放学了，你已经在校门口了吗？好好好，我们马上到。”

　　上次听说许永安被抓到警局，拘留了几天就放了，最近的那起抢劫案跟他没有关系，犯人已经在隔壁村被抓到了，据说潜在一户人家的羊圈里，还用刀桶伤了村民。

　　不确定他还有没有逃窜的同伙，但是骊镇一到晚上就不太平，上百年来都是这样。

　　再加上姜柚见之前惹到过许永安那种亡命徒，亡命徒只能让亡命徒来治，石兆回来后，两人一同送姜柚见回家。

　　已经好一阵没听到过许永安的消息了，这种未知才是令人最惴惴不安的。

　　“柚见，你是不是还没想好报哪儿？”

　　姜柚见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最近经历和目睹的事情让她心情有些复杂。

　　“我妈倒是想得挺好，让我去省城读师范，说以后当老师稳定。”叶若撇撇嘴，“但我不想去省城，我想去一线城市，比如江城或者临港，首都就不去了，零仁主要在另外两个城市活动。”

　　姜柚见便走，边想了下，“我可能会想去南方。”

　　叶若激动地挽住她的手臂，“好啊好啊，江城和临港都在南方，我们可以一起去！”

　　姜柚见失笑，“能那么凑巧都去一个地方吗？”

　　“那当然，你去哪我去哪，即便我考不上大学，去打工我也会去的。”

　　姜柚见沉默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入口即化的巧克力，清冷松柏木的味道，零仁的演唱会，奚临的新专辑和周边……
　　这都是属于遥远世界的东西，如果不踏出骊镇，这些东西都将和她无关。

　　夜里的骊镇很安静。

　　校门口的小卖部关门了，门内放着晚间节目，电视声音断断续续。

　　校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石兆站在路灯下，穿着羽绒服，手里玩着掌上游戏机，黑白的那种。

　　看见她们出来，石兆抬了抬下巴，虽然已经不上学了，也跟着家里开始走南闯北，但是眼中仍有少年意气。

　　“终于放学了，等很久了吧。”
　　叶若跑过去。

　　石兆笑了一下，瞥了眼叶若的脸，掏出纸巾给她擦拭嘴角，“看你这口水印子，晚上回家还能睡得着吗？”

　　“要你管！”叶若发怒，抬脚踩了他一下，扭头挽着姜柚见，回头跟石兆说，“今天不和你走。”

　　石兆习以为常，揣好游戏机，默默跟在她们后面。

　　两人还是学生时代的恋爱方式，整天打来打去，也不会很肉麻说情话，青春期的恋爱大概是这样的。

　　骊镇的夜风很冷，三个人走在街上。

　　开春的骊镇仍然有未融化的积雪，北山远远看去，仍然通体雪白。

　　高考的倒计时还在一天天减少。

　　她不知道未来在哪，但她隐约知道，眼下吵吵闹闹的时光，每一天都会凝结成未来的回忆，此刻的每一天，都将成为追忆里一天。

　　走到半途，姜柚见路过之前遇到许永安的巷子，她每次都下意识往里面看，里面的路灯坏了很久，夜里有无数肮脏的交易在里面进行。

　　她每次都担心许永安从里面窜出来。

　　今天，她还是往里看了一眼，厚重的漆黑淹没一切，忽然黑影一闪，往她极快地冲了过来。

　　她条件反射地尖叫一声，石兆用最快速度冲上来。

　　地上的野猫发出叫声，“喵呜”一声，窜进了草丛里。

　　“原来是虚惊一场，吓死我了。”叶若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手指还有些微微发抖。
　　她们都很害怕许永安。

　　作别叶若和石兆，姜柚见打开院门的时候，远远看到前厅长廊的灯竟然一反常态地亮着。

　　角落突然响起两声猎犬的吠叫，视线看去，大黑狗被拴在院子里，支着身子冲着院门口叫唤。

　　姜柚见是认识这只大黑狗的，但是它通体漆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每次都能把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梁姑竟然还没回家吗？
　　姜柚见有些意外，毕竟梁姑很少这么晚还在惜春馆，她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是不自由的。

　　“我回来了。”姜柚见拉开前厅的门，将靴子脱下。

　　无人应声，但是前厅内分明传来对话的声音。

　　她立刻意识到什么，连忙噤声，轻手轻脚直接从走廊上楼。

　　余光果然瞥见前厅内的女人用米白色头巾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不住用方言对外婆低声诉苦，外公应该识趣地上楼了。

　　这种事太多了，姜柚见看一次震撼一次，她强迫自己不去看。
　　但是仍然在上楼前，看见梁姑露出的皮肤上大块的淤青，头巾挡住了侧脸，但是隐有血色。

　　“这个马成仁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外婆的骂声响起。
　　随即宽慰道： “都是女人，我可以理解你，你往后就多注意一点，他在外面喝酒了之后你就去房间里把门反锁好，免得他再打你。”

　　姜柚见不由得慢下脚步听了几句。

　　梁姑的抽泣声让她心脏也有些难受。
　　“就是因为没有孩子，他怨我，可是当年两个孩子，都是被他打流产的，他凭什么怨我，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我倒希望他在外面养个小的，巴不得他别回家……”

　　姜柚见对这些过往已经熟悉，因为梁姑每次来都会念叨。
　　据说梁姑年轻时是个大美人，但是姜柚见印象里从来不记得梁姑的脸长什么样，因为永远都是头巾挡着，永远都是伤痕和肿胀。

　　为什么……不离婚呢？为什么所有人都是劝和不劝分。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一会儿马成仁该找来了。”外婆忧心忡忡地提醒道。

　　梁姑都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前厅的门被人暴戾地砸响。

　　“贱人！出来浪就不知道回家了是吗，一分钟内不滚出来我就把门给你拆了信了信！”

　　姜柚见被这个恶劣的声响狠狠吓了一跳，她小时候都是吓到躲在楼下。

　　这一次，前厅的门刚好没关严，对方砰一脚就踹来了。

　　梁姑吓得直哆嗦，看到那张凶神恶煞的面容时，第一个动作竟然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无比恐惧和条件反射地抱着自己的头缩在一脚。
　　“别打我别打我！我马上回家！”

　　马成仁一把扯开她的头巾，拽住她的头发往外拖。
　　“等我回去再收拾你，怎么着，来惜春馆搬救兵是不是，我就知道不能放你出来，你这骚浪biao子迟早会跟人跑了……”

　　“啊！啊！别打！……”梁姑一边求饶一边哭，门口的大黑狗叫得不可开交，外婆一脸担忧但是不敢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姑被这么拽走。

　　至于回家后迎接梁姑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姜柚见不敢想。

　　她站在楼梯上，那一刻她是多么痛恨自己的无用和平庸。

　　如果她身强体壮，是不是就可以将马成仁一脚踹走，如果她是警察，马成仁也不敢造次。

　　可她，包括骊镇所有的女人，什么都做不了。
　　大家相互怜惜对方，却只能抵达情绪安慰，这样家庭模式运行了上百年，谁都逃不了。

　　那晚，姜柚见拼了命地学习和刷题，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多了很多动力，除了学习她找不到任何发泄出口。

　　直到学到精疲力尽，她瘫倒在床上，看着昏黄灯光，又开始想起玉芬的名字。

　　她的十八岁生日已经没有几天，对于成年，她充满恐惧。

　　叶若的成人礼十分盛大，她不指望这么盛大，但是每个人都有爸妈陪伴，她没有。

　　每当这时候她总想起玉芬，然后无声地流泪。

　　不过很快，她就能见到玉芬，不是死而复生，而是通过录像带。

　　她以为奚临再也不会踏足这个充满灾难和人性扭曲的小镇，但是在不远后，她十八岁生日前。

　　……他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