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瑟琳娜死在了秋天》卢卡特的悬崖

84、不辞而别（1） 镇子上的人

　　这一晚，瑟琳娜能明显感觉到艾莎的心情要比平时好了许多。虽然艾莎平时也时常表现出一副积极的样子，不管是在她的面前还是在史密斯太太面前，但她与家人在一起时表现出的那种松弛却是根本掩饰不住的，总是不经意会从她的表情和动作中表现出来。

　　吃过晚饭后，瑟琳娜简单收拾了用过的餐具，帮乔治安排了住处之后，就早早就找了个借口回到房间躺了下来。或许是透过不太隔音的木门传过来的欢笑声也让她感受到了长期紧张的气氛中难得的放松，她竟在这样的吵闹声中比平时更早睡了过去。

　　瑟琳娜这一晚睡得很沉，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听到一点声音，她不知道布雷克父女究竟是什么时间进入到了房间之中，更是不知道乔治究竟是在什么时间从房间中蹑手蹑脚溜了出去，以至于她完全没听到动静，只在第二天一早，第一缕阳光爬上窗檐时，她才发现房间里早已空空如也，连床铺都已经被重新铺过，就像昨晚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真是怪事，住在镇子上的人，竟然都这样喜欢不辞而别。”

　　瑟琳娜嘴里不满地嘟囔了两句，表面上对乔治的突然离去毫不在意，眼睛却还是透过房间的窗看向了外面，抱着“或许乔治只是出门活动了一下”的侥幸心理，希望很快就能在附近找到那一团熟悉的络腮胡，找到那位艾莎真正的血亲，然后他会走进来跟自己打个招呼，笑着跟自己说声早上好。

　　可惜那里并没有乔治的身影。

　　瑟琳娜还是不死心，轻手轻脚地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向村头的方向看了过去。昨晚似乎又下过了些雨，那条并不宽敞的小路已经铺满了有些干涸了的淤泥，村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从她的脚下向村头延伸了过去。

　　“爸爸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瑟琳娜一大跳，一低头才看到，艾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站在了她身边，她蹲下身来抱住艾莎，这才注意到她乱糟糟的一头金发和有些泛红的眼眶。

　　“我想是的，布雷克先生大约已经离开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艾莎的声音有些哽咽，“西比尔小姐，您为什么不告诉我爸爸又这样走了呢？如果我知道他今天一早就要离开，我会早些来送他离开的……”艾莎越说越难过，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扎进了瑟琳娜的怀中。

　　瑟琳娜抱着泣不成声的艾莎，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用手指将她凌乱的头发理顺，安慰了她几句，想要将她带回房间中。

　　可是艾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难过的情绪中，她根本不愿意回去，只是蹲下身来继续哭泣，彻底告别了她一向表现出来的懂事的那一面。

　　或许是艾莎逐渐变大的哭声传进了隔壁的史密斯家中，史密斯太太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门走了出来：“怎么了，西比尔小姐？艾莎为什么一早就这样大声哭泣？”

　　瑟琳娜双手抱着还在呜咽的艾莎，抬头看向史密斯太太：“布雷克先生走了，而我和艾莎都不知情。”

　　史密斯太太没有说话，却被瑟琳娜捕捉到了一丝暗淡的神情。她走上前来，弯下腰，摸了摸艾莎金色的脑袋：“艾莎，我先帮你编好发辫好吗？我想布雷克先生也不想看到你像现在这样狼狈的样子，对吗？”

　　艾莎似乎也渐渐从情绪中恢复过来，抬起手臂，用衣袖摸了一把沾满泪水的脸颊，又变回了平时那副乖巧懂事的样子，冲着史密斯太太点了点头。

　　“那你先去我家里跟约瑟夫玩一会儿好吗？我跟西比尔小姐说几句话就过来。”史密斯太太放缓了语气，用那副母亲才会露出的慈爱的笑容看着艾莎。

　　艾莎看向瑟琳娜的眼睛，微微咬了下嘴唇，就转身走进了史密斯太太家。

　　“布雷克先生不告而别了吗？”确认艾莎已经走进了房间之中，史密斯太太才小声向瑟琳娜问了起来。

　　“是啊，”瑟琳娜点点头，“他没有告诉艾莎，也没有告诉我，在天际尚且完全处于黑暗之中时，就已经悄悄离开了这里。”

　　史密斯太太听完深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能理解布雷克先生的心情——她不过是个不希望孩子过于伤心的可怜虫罢了，只是我们做父母的总是喜欢做些‘我想这样是最好的做法’的事情，而完全忽视了那个年纪的孩子们简单的心情。”

　　史密斯太太捕捉到了瑟琳娜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她知道瑟琳娜或许无法完全切身体会为人父母的心情，只是笑了笑，就转身走回了自己家中。瑟琳娜也已经习惯了史密斯太太时不时对艾莎的照顾，自己也回到了家中准备早餐，准备晚些时间等到史密斯太太将艾莎送回来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吃到热乎乎的早餐。

　　“倒是您，西比尔小姐，不知道您有没有过照顾小孩子的经验，至少我的印象中是没有的。或许您也应该感谢艾莎，正是托艾莎的福，您的生活似乎规律了许多——您实在是太瘦了。”

　　瑟琳娜低头看了看裙摆。这件裙子的裙摆从前大概刚刚到脚踝的位置，还能隐约露些骨头出来，现在却已经将整块脚踝的骨头掩盖了起来。她或许真的太瘦了，尽管不是那种因为贫穷或者少食造成的瘦弱。

　　“似乎是这样，”瑟琳娜稍稍向上提了一下那条几乎要落到地面的裙子，“没有艾莎在的时候，我有时候会一整天都在药园或者森林中。虽然现在也会有这样的时刻，但终归是比过往要好上许多——说到这里，史密斯太太，我还要感谢您，愿意在我忙不过来的时间照顾艾莎。”

　　听到瑟琳娜这样说，史密斯太太显然很高兴，却只是摆了摆手：“您不必如此客气，西比尔小姐，这是每个母亲都会做的事情……”

　　两人正聊得尽兴，房间内却响起了约瑟夫的声音，史密斯太太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家中还有两个孩子在等她。

　　“西比尔小姐，您先回去吧，晚些时候我会把艾莎送过去的——我想，约瑟夫大约是在找什么东西，我得先过去看看了！”说完，史密斯太太就急匆匆地跑回了家中。

　　瑟琳娜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听到史密斯家中传出约瑟夫和史密斯太太吵吵嚷嚷的声音，不一会儿就看到约瑟夫从房间中出来，急匆匆向瑟琳娜问了声好，就朝着村头的方向跑了过去。

　　现在史密斯太太大约正在帮艾莎梳头编发，她也要赶紧回家准备好早餐去了，瑟琳娜这样想着，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很快，就在瑟琳娜将刚煮好的粥端上桌子时，史密斯太太带着已经梳洗好的艾莎走了进来——她甚至没有敲门，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你们吃过早餐了吗，史密斯太太？”

　　“已经吃过了，”史密斯太太等艾莎坐好，为她再次整理着身上的衣裙，“我先生今天要一早到铁匠铺去，约瑟夫也早早跟着起来，说晚些时候要去找剃头匠家的儿子玩一会儿，所以我们比平时更早吃过了早饭。”

　　“难怪，我刚刚看到约瑟夫急匆匆跑了出去——您这样一说，似乎正是朝着剃头匠的家过去了，不过，约瑟夫现在的状态似乎好极了，看起来他已经完全摆脱了之前那件事带来的阴影。”

　　“是啊，西比尔小姐，托您的福，当时我可真是给约瑟夫吓了一跳——还好约瑟夫并没有跟他的父亲一起去到铁匠铺中，家中也没有什么能伤到人的利器，不然我可真是无法想象约瑟夫会不会发狂伤到人。”

　　史密斯太太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另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是家中也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好歹是已经全部补齐了，至于墙上那些被约瑟夫砸出来的痕迹，我想我也是无能为力了，不过，我有时候会想，或许以后约瑟夫会离开村子去到镇子上，甚至走到更远的地方，而那些痕迹则会时时提醒我约瑟夫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瑟琳娜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艾莎。

　　如果有一天艾莎离开了这里，又有什么能提醒她自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呢？

　　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两道声音，一道声音说，她希望艾莎能早日离开，因为那就意味着布雷克家的危机已经解除，她的生活很快就要回到正轨上；而另一道声音则不停地提醒着她那道不明的神谕，那声音说，她会有一个女儿，而她则一直坚信这个女儿正是艾莎本人。

　　也或许，她也许会在不久之后就离开这里也不一定。毕竟她已经在这个村子中生存了二十年有余，早已远远超过了她平时会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