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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四回 慵病中听托 ...

  •   慵病中听托付不忍,倥偬过受告诫惑懵
      府上生了某桩事,对此,沁雨堂并非没有察觉。素钗有心多问一些,却唯恐额外惹了麻烦,最终只静等方执或衡参来看她。
      这日辰时未到,她方才醒,却不料方衡二人双双来了。沁雨堂第一壶水还坐在炉上,红豆只好请罪,道自己做下人太过怠慢。
      谁都无心怪她,方执摆摆手,只问:“素钗起了么?”
      红豆还未答话,尽间素钗便道:“家主,衡姑娘,进来便是。”
      后头还随着金月,她三人一串进来,带来一团湿冷。方执将外衣脱给金月,自往尽间去:“你也贪懒了,春困秋乏,想来如是。”
      衡参也已脱了外衣随她进来,二位丫鬟来置交椅,方执止道:“软榻足矣,你二人到别处去罢。咦,红豆还应早些烧水,不为待我,只怕素钗早起想喝口热茶,还寻不到。”
      红豆素来办事妥当,只受过褒奖而已,以为这般训话已是极重,因匆忙要跪。素钗已坐于床头,替她应道:“暖瓶里存着好些,红豆每夜都新灌,倒也无妨。”
      她说话做事总顺着方执,如今却不能不替自己下人说句话。方执向红豆道:“哎,你同净书一般,是个说不得的,这又跪甚么?你这一跪,素钗可要怪我。”
      她这话胡乱说的,说罢便叫红豆起来了,二位丫鬟下去,她复向素钗道:“我总以为隔夜水有些不好。”
      衡参坐在一旁,终不愿听她这般唠叨,因道:“咿呀,这秋里雨下不停,湿得厉害,张口吸气都好似灌了口水,哪这么容易害渴,非得半夜起来喝热茶?”
      素钗掩面而笑,亦道:“此言甚是,何况也非骡子牛马,承蒙家主恩泽,日日养尊处优,不见有自觉口渴之时。”
      叫她二人又讽又抬,方执还真不知怎样辩了,唯笑道:“好好,你二人舌灿莲花,谁也说不过。”
      她们这早要往丽麓山庄去,为先来沁雨堂一趟,又特意早起了些。这两日府上不平事,方执料到素钗听闻一二,如今她往介村去又不知几日才归,因怕素钗惦记,才专程来同她道别。
      闲话说罢,方执自将昨日一事说了,只道是来了位攀附亲戚的乞丐,她不知真假,只先将其安置府上。却不料此人半夜惶惶兀自逃窜,第二日清早下人去瞧,已没了踪影。
      素钗不疑有它,点头道:“原是如此,她们说有人寻来,谁也说不明白,我总还有些挂心。”
      方执瞒过了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她原以为同素钗至亲至近,也对世上总欺瞒者深恶痛绝,却不料有这么一天。这日起来,她还忧心说不好这慌,衡参只同她道:“你以为说不好,其实一开口便说得出了,最难的是这份决心。”
      如此看来,又叫她说中了。
      她二人急着南下,只坐了半炷香不到,红豆将三人送走,回来时,炉上的水也烧好了。素钗秋天惯爱喝些茉莉,然府上最好的茉莉茶应再等等,中秋时节,自会有人送新窨茉莉花茶来。
      红豆便泡了桂花,接着服侍素钗晨起,将上述茉莉花云云说了。素钗望了望自己镜中面容,垂眸道:“我尝不出甚么味道了,你不是不知也。”
      红豆的动作猛地一顿,一根钗子拿不住了似的。素钗自抬手挽发,红豆才回过神来,将她止了,还自己来。
      主仆二人默然无声了,半晌,素钗兀自转过身去,仰面看着红豆道:“你总在避讳什么,这秋天终捱不过去,你这般我倒很怕,此后你应如何?”
      红豆一声不吭,可是泪已落下来,她举着一把木梳子,也忘了放下手来。
      既已说到这,素钗干脆道:“你原就是府上丫鬟,以后当我没来过便是,算来两载而已。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心本是如此,你应宽心些。
      “我未曾向家主求过甚么,可是身后,打算替你请个好些的差事。你性子静,又常说敬仰荀医师,可愿意到那儿帮衬一二?”
      这番话说完,红豆已成了泪人,素钗倒笑了笑,捏捏她的手臂,道:“好了,怎没完了。你不愿谈,不谈便是,只是莫要怪我擅自替你做主。”
      说罢,她稍抬抬腿,这便要转过身去。红豆却再止不住,竟弯腰将她抱住了。
      她做过最多的噩梦,便是清早起来伺候素钗,却摸她已浑身冰凉。她极渴望拥着一个温热的素钗,就永远这么下去。她虽没提过,却自以为是府上最懂素钗的人,她懂素钗的爱、懂她的放手,却不懂她执意离开。
      到底是为什么?这样好的人,这世间还是待她太差,留不住她,是吗?
      素钗叫她拥得愣住了,情不自禁,却也抬手扶住她。她笑问:“这是为何?”温温柔柔,极近地落在红豆耳畔。
      红豆泣不成声,她知道素钗因旁人过问而生的痛苦,无数次告诫自己绝不问、绝不插口,此时此刻,却还是道:“……不能留下?”
      素钗拍拍她,一如既往地,还是没有回答。
      二人的清晨被这悲切填满了,伙房的人来送早食,红豆两眼通红不知该如何是好,素钗自向外道:“你们去吧,我这日胃口不好,用些点心是了。”
      红豆缓了良久才好,给她弄着点心,又为这很歉疚。素钗不以为意,稍吃了些,也一如往日。红豆最怨她这如何都无所谓的模样,怎么生死离别在这琴师眼里就这般容易?
      用饭罢了她便收拾桌案,二人久久都是无言。素钗还坐在案边,兀自静着思索,红豆指望她多说些甚么,等了颇久,只听她道:“只是这般,给狗吃些什么好?”
      红豆住了手,望着她,无可奈何。素钗接着道:“这狗爱人,人却左右不来,如索柳烟者,更是再不见人影。文程乃是奔忙无法,既如此,咱们应待她好些。”
      红豆朝窗外看,狗趴在院门边一动不动。狗不似人能有神态,然而瞧它背影,也很落寞似的。文程原该是辰时方到便来,瞧罢了狗再出门去,今日不知忙着什么,倒像来不了了。
      红豆收回眼来,只好道:“还有些干饼子,泡了喂它些罢,饼子原是裹云腿的,也很有荤味。”
      素钗莞尔笑道:“你总有法子。”
      红豆知道她哄自己,一面实在难过,一面又担待不起。她将东西一拿,才要最后表个忠心,不料外头狗叫了起来,接着便是一声喊:“素钗,红豆!”
      主仆二人相照一眼,素钗道:“原不知她这般听话,好罢,取袍子来,我便再瞧一回。”
      红豆应是,因极快地收了东西,取袍子来。她二人前后脚出了屋门,外头一位梅傲冬拄着飘红缨的枪,仰面道:“素姑娘晨好,我来给你舞枪。”
      素钗含笑点点头,走到她那躺椅边上:“嗯,嗯,你舞便是。”
      却说方执衡参二人到那丽麓山庄,竟一连五日没再回来,方家班的戏子都接连回了来,方执却连封信也没有。她此程介村有衡参同行,肆於留在府上,单受文程指派。
      文程肩负盐务已久,对大部分事都敢自己做个决断,然而这般洪水过后盐务复苏,数不清多少事要调度,除此之外,府上大小事亦要如常操持。焦头烂额且无妨,只是她心里愈发虚了。
      她这主管做得好,其实很要方执支持。平日她经手几件事便向方执禀报一二,方执说没问题,她才心里有底,好接着做去。这几日如肖府暂借盐引、商船巡制令改等大事都过了几件,却全是她单打独斗,也没人能说个对错。
      到第五日,她终抽空封书南去,将几日里种种状况简明扼要地报了。那晚她可算睡个舒坦觉,第二日早早便起来看回信,拆开却只有四个字,道是:你自定夺。
      文程从不懂得怪方执,她不知道方执这是心乱如麻干脆做了撒手掌柜,只怕自己做得不好。她瞧着这四字五味杂陈,最终无法,穿衣束发,喃着“你自定夺”便出了屋门,接着干去。
      这日乃是郜云喜离府的日子,昨日工人来报东边守坟的院子修缮好了,文程给结了银钱,郜云喜才听闻便来见她,直说要走。文程没什么身份挽留,只给她安排了行装。
      她亲将郜云喜送了送,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被葬在那地方,对郜云喜,有种说不清的敬重。
      郜云喜知道她忙,却也不推辞。她的马儿上左右一个大塔拉,身上还斜着一个布袋。她进城时,陆啸君说她带得太多些,却不知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一路上,文程不由得提起自己困顿,郜云喜大多只是应声。她二人直走到片云湖边,这乃是皇帝来梁时候到的最东边,因官道就此止了。文程亦已倾吐大半,便不再送了,她二人住了马,望着东边一轮红日,应是道别,却半晌都没人开口。
      郜云喜很喜欢这种时候,她一生里总是相顾无言,等待便成了一种安逸。她的寡言并非无话可说,只是她太爱想好了、想清了再说,然而世人总是匆忙,没等她开口,便已经道别。
      文程是生意人,更漏里的流水亦是流银。她的马儿同她一样焦急,不多时,她便勒马一转,道:“若不是实难抽身,便就此送到城东也好。”
      郜云喜怔了怔,却将她止了:“文管家,郜某原不该多嘴,只是听你那话,倒很担忧。”
      她话未尽,文程不懂她要说什么,可是眉间已凝重起来。她左右瞧了瞧,看见一处茶肆,因道:“您若愿意,不若稍坐片刻。”
      郜云喜摇头道:“这般就好,不过三言两语。”
      文程静了下来,她的马也随之安稳,郜云喜催着自己开口,终正色道:“若论意愿,家主对盐务不甚喜爱,这些年她做得好,可是就算欣喜,亦不达心底。从商本是她吊着一口气做,那口气若是散了……”
      她叹口气,道:“可是她早已无路,方家这偌大的家业,看似取之无尽,实为骑虎难下。文管家,若家主有日怠惰而不能自起,还愿你不离不弃。”
      文程从未想过家主有一日会如郜云喜所说,怠惰而不理盐务。就算想到近日种种,她也只觉得是公店事务繁多,将家主绊在介村。她说不准孰是孰非,唯知道一件事:“若不是家主,文程早已死无葬身之处,不论方家如何、世道如何,文程自是效忠。”
      望着她,郜云喜的神色却没有半点轻松:“若有朝一日盐务没了呢?”
      文程愣住了,郜云喜举目眺望,日光将她的眼睫压得很低:“哎,郜某就算这般担忧,也总是没有缘由。不过城东守坟这些年想了颇多,也见了颇多……”
      她不再说了,几句话直往文程肚里钻,却也钻不出个头来。郜云喜自责说些胡话误她时候,文程懵懵懂懂,唯道不是这般。茶肆恰走了一波驼铃客,其叮叮啷啷上了桥时,二人也便分开了。
      文程心里纠缠着郜云喜的话,原想想明白些,可是一团乱麻,没怎解开便到了府上。她知道这日有船队的伍长来访,只得先住了思绪。马丁来替她牵马,文程问:“客到哪儿了?”
      门房晓春在,答道:“算是客么?唯有沉香来了,在住云楼。”
      文程望了望墙檐影子,确还早些,伍长许是未到。她便随口道:“沉香因何事而来,荀医师没甚么事罢?”
      她以为沉香无外来送药一类,并不经心,只往里走,晓春却道:“小人不知了。”
      文程应了声好,便自到住云楼去。沉香果真等在她门前,文程一见她,忙道:“家主出门已有几日,你怎样,许是医馆有事?”
      沉香自怀里取出一个纸包,道:“文管家竟忘得这般彻底,你说要些泡脚安神的药包,喏,这便是了。”
      她一拿,文程便忽地想了起来。她接过来,唯歉道:“几日里太奔波,丝毫不记得了,劳你跑来。”
      她便引着沉香要到房里歇歇,如今她主管一位坐得稳了,方执叫她换了单间住。沉香推辞道:“荀医师向北巡医去了,医馆无人,我总不敢久留。”
      说罢,她复掏出个纸包来:“这乃是冉新台白花旦要的,对嗓子好,许是也忘了取。您若能路过那儿……”
      文程极爽快地接了过来,道:“好罢,这交与我了。”
      沉香这便请辞,文程不再挽留,将她送到住云楼下。彼时那伍长到了府上,文程便直待客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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