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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石雨 ...

  •   当夜回去,柳奚病了一场。她头晕也头疼,浑身无力,身体却又如被火炙烤一般。

      她又做梦了。梦中的她十七岁,十七岁这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她喜欢上了高十一。

      记不清那是几月发生的事了,只记得那是夏季,极热的一日。

      天上没有太阳,却闷热得过分,冰鉴里的冰块都化成了水。换作往年往日,柳奚必定是要躲在房里乘凉的。还要让婢女送更多的冰块,做更多的冰酥酪呈上来。

      可是梦里的这一日,向来苦热的她竟大汗淋漓地在翻墙,身上穿着的还是她最喜欢的那条衣裙。

      江陵的娘子们对辛文希那样的才女做派趋之若鹜,务求沉稳安静,知书达理。柳奚嘴上不屑,但实际上也深受影响。

      她生平很少做翻墙这样的不雅之举,在喜欢上高十一之前,也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因为喜欢上一个江湖剑客,而生出孤注一掷的念头——

      她决定离开柳家,与高十一浪迹江湖,做一对自由的神仙侠侣。

      柳奚翻过了院墙,来到了外院。她知道老太太不在外院,外院只有几个婢女和仆役。佛堂后有条小路,只要她躲进佛堂,就能从那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她初次策划逃走,一切竟都很顺利。只是路过佛堂之时,她撞到了一个正在受罚的少年。

      那少年手上捧着半人高的书,被她一撞,书册哗啦啦掉了一地。

      柳奚手忙假乱地捡起来,胡乱地堆到少年的怀里。对上少年的眼神,柳奚忽然认出了他:“十一郎,你是十一郎对不对!我是你三娘,你姊姊!”

      柳奚双手合十告饶:“帮姊姊个忙,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别跟旁人说见过我。”

      少年静静看着她:“你认识我?”

      柳奚说:“我当然认识你!你是十一郎,你叫——”

      原本她是因为高十一,才留意家里排行十一的孩子。她记得这个孩子很聪明,读书很出色。她对读书好的人一向心存敬畏,不过此刻她想不出他的名字。

      柳奚胡乱将话题敷衍过去,边跑边回头:“哎!做人别那么实诚,手上的书丢个一本两本也没人发现。老太太嘴硬心软,你哄哄她就好了。”

      十一郎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七窍流血:“阿姊,我叫柳宪。”

      -

      柳奚猛然睁开双眼,愣愣地瞪着帐顶上的花纹。

      梦里大半都是曾经发生过的回忆,只有最后柳宪那副样子是她臆想出来的。

      柳奚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她昨晚太过害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以才在梦里把柳宪想得如此恐怖。

      柳奚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察觉胸口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她低头掀开被子一看,一只狸花猫蜷成半圆卧在她的胸口,眯着眼睡得正香。

      难怪她会做噩梦,这么肥一只猫压在心口,谁能不做噩梦?

      柳奚皱眉把猫推下床去。

      那猫不满地睁开眼,原地伸了个懒腰。打完哈欠,朝她“喵”了一声。随后两爪搭在榻上,开始磨爪子。

      咯吱,咯吱。

      “贞娘!”柳奚大叫。

      贞娘小跑进来,一看见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边驱赶那猫,一边对外喊道:“斐斐,阿还,小老虎找到了,快进来抱走!”

      小老虎?柳奚看着那猫,一身黑灰的花纹。昨日在祠堂遇见它时未注意,现在仔细打量,它简直胖成了一只球,哪里担得起老虎的名字。

      斐斐在门口躲着,阿还缩着身子进来将猫抱起,畏惧地看了柳奚一眼,讷讷道:“这猫溜得太快了,奴一不留神就——”

      贞娘训斥道:“往后不许再带它靠近娘子的屋子,要是宝珠在里面怎么办,像什么样子!”

      斐斐弯腰进来,靠在阿还身边。两人噗通一声跪下了,啜泣着告饶:“娘子恕罪。”

      贞娘说:“这两个丫头越来越不像话,娘子定要罚她们,让她们长长记性。”

      迎着贞娘期盼的目光,柳奚沉默半晌,最终面无表情只说了一句:“都下去。”

      两个婢女哭哭啼啼地出门去了,贞娘看着柳奚,叹了口气。柳奚置若罔闻,撑着床面要起身。

      贞娘劝道:“娘子昨夜起热,多躺躺病才会好。”虽这么说,贞娘还是帮柳奚坐了起来,她一脸忧愁:“娘子今天可有胃口,想吃什么?”

      柳奚摇头:“宝珠什么时候到?”

      宝珠是柳奚在扬州养的一只鸟儿,它不喜欢水。只能和走水路的柳奚暂时分开,另外托付人走陆路送往江陵。

      贞娘算了算日子:“少说还得五天。”

      一人走进门,边问:“谁是宝珠?”

      贞娘站起来见礼,柳奚看清楚来人,竟是二伯母。很久没有人来主动拜访过她,柳奚愣了愣,才反应要下床去。

      卢氏快步走近,按住了柳奚的手,顺势坐在榻边。

      柳奚一时不敢动了。

      卢氏仔细打量着柳奚的脸色:“我上午来看你那会儿,你烧还未退。这会儿的脸色看着倒好多了,看来大夫开的方子有用。”

      贞娘在一旁解释:“昨夜的大夫是娘子派管家找的。”

      柳奚思索半晌,开口轻声说:“宝珠是一只鹦鹉,是西域商人带来中原的。它的毛是绿色的,也有黄色的。它会说话,能叫我的名字。”

      卢氏看着她,忽地一笑。

      柳奚不明所以,心下紧张。偏生此刻,贞娘一脸如释重负地出门去了,留她独自与卢氏相处。

      卢氏看着贞娘的背影:“方才我在门外听着,你这婢女倒是忠心。自己做坏人,将做好人的机会给了你,饶了那两个丫头。只有一条,二伯母教给你,人都喜欢听好话。下次再遇上这种时候,你得说些贴心话,这两个丫头感念你的恩德,便会对你更服帖。”

      柳奚“嗯”了一声。

      她并不是不知道要说好话,只是一想到那是拿捏人心的手段,就无法开口。贞娘每次都是这样,可贞娘本身就很讨人喜欢,就算贞娘做了坏人,阿还雯雯也还是喜欢她的。反过来,就算她做了好人,也不见得能让人喜欢,何必多此一举。

      卢氏拉着柳奚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听说扬州那边尽是山珍海味,可昨晚我在宴厅就注意到了,你这孩子,怎么还不如在江陵时有精神呢?”

      卢氏捏了捏柳奚的手腕,叹息:“硌得让人心疼。”又教训她:“你还年轻,可不能学那些个吹捧纤瘦的人,吃饭不足一碗,胖了才好看。”

      柳奚手被她牵着,很快汗津津的,却不敢动。她并没有节食,也没有吹捧纤瘦的身姿。可是被卢氏这样牵着手训斥,她竟有种无所遁形的无措感。

      柳奚讷讷说:“以后不会了。”

      卢氏松开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三娘,扬州的事我都听说了。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天塌下来,也只有吃饭最重要。”

      她听说了什么,无非是姚玉濯死了。因为她死了丈夫,所以来可怜她?可就算姚玉濯活着的时候,她也没有很快乐。这些事卢氏也知道吗,她怎么敢说她都听说了。她不知道她的处境,又怎么敢说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柳奚怔怔看着卢氏,茫然,无措,委屈,悲伤,最后只剩暴躁。胸口的怒气翻涌上来,柳奚紧紧攥住手,却突然被卢氏抱住了。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卢氏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方才拍她手背那样轻柔,轻柔地像炎炎夏日令人意外的一缕轻风,抚平了她浑身的躁动。

      卢氏说:“三娘,你受苦了。”

      怀抱一触即分,却有滔天之势。将柳奚内心的情绪搅得天翻地覆,溢出一塌糊涂的委屈。

      柳奚蓦地酸了鼻子:“二伯母,扬州有一种很有名的布料,叫做香云纱。我让贞娘给你送过去,特意……为你准备的。”

      卢氏看着她,眼神有如珍珠一般润泽,让柳奚不敢直视:“好孩子,真孝顺。别管外面说什么,你只要记得,你是柳家人。只要你回来,你就是柳家的掌上明珠,家里不会薄待你。”

      “谢……谢。”

      柳奚眨了眨眼,她预感大事不妙,她好像要流眼泪了。若是再困在此刻的情绪中,她一定会哭得很狼狈,像被姚家赶出来那样狼狈。被人看见流眼泪,那就太难堪了。

      柳奚的大脑飞速转动,努力思索着与此刻无关的事,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绞尽脑汁,终于让她想到一件无关的,但却至关紧要的:“二伯母,我们聊聊家事吧。我瞧昨晚宴厅中,阿璋几个弟弟都在,怎么不见弟妹,弟妹在何处呢?我头一遭回来,还没见过弟妹呢。”

      卢氏道:“你若说的是阿筑,阿筑在外求学,倒是定了亲事。只等你祖母的小祥祭一过,就要择日完婚。”

      看来不是二伯母的儿子柳筑,她还未出嫁时,就没见过柳筑,听说是跟在名师身边教习去了。

      假如“他”是柳筑,以祖母的提防程度,也不可能不对二伯母二伯父做点什么。但柳奚记得,这些年二房风平浪静。

      柳奚定了定神:“我问的不是阿筑。”

      卢氏恍然道:“你说的是王孙和弗言。”她叹气说:“说来也怪,这两人都未娶呢。”

      柳奚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会都未娶呢?”

      据卢氏所说,柳璋先前有一桩婚事,可那女方家里有长辈去世,女方守孝三年,最终难忍悲伤,跟着长辈去了。

      这桩婚事之后,不知为何,柳璋的母亲大姑母柳筠也不急着给他张罗婚事。后来柳璋认祖归宗,改为李姓。近年来,王府里倒是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只是婚期未定。

      柳奚问:“阿璋在柳家的婚事,是哪一年定的?”

      卢氏想了想道:“与你的亲事一前一后,离得不远。”

      柳奚心脏砰砰直跳:“那十一郎呢?”

      卢氏说:“十一郎的事就更好说了,从前到现在,一直未提过婚事。我向他提,他推脱说东家事忙,不愿意。”

      事情又变成了一团浆糊。

      卢氏临走时,表情忽然变得为难:“三娘,二伯母原本想说的,又怕你听了不高兴。原先管家将你安排在你父亲母亲院里,是我的主意。我想着你们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最好。你怎么自作主张,选了这里的客房?”

      昨日回来的时候,得知客房在父母院子里,柳奚确实不愿意住。可是卢氏在睡觉,不许别人打扰,陈耕又不知去了哪里。眼看就要天黑,她只能让贞娘吩咐阿还斐斐收拾别的屋子。

      柳奚沉默许久:“我……不能住别的地方吗?”

      卢氏摇头:“二伯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里——”

      卢氏压低了声音,凑近柳奚,神情有一种虔诚的肃穆:“这里离你祖母原来的院子太近。你这些年在扬州,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你祖母她……还留在家里,她那院子不能进人。否则,我就将你安排到你祖母院子里去了,那是你原来的住所,住起来也更舒服。”

      柳奚心中顿觉荒谬:“祖母已经下葬了。”

      卢氏说:“三娘,你年轻不懂事,但对鬼神要有敬畏之心。”她指着脚下的地面:“你猜为什么发家之前,老太爷将宅子建在这?江陵那么多好地段,我们柳宅却立在城郊,这都是有道理的。看风水的道爷来看过,证实此处是宝地,这地底下藏有一个聚宝盆。”

      说到这里,卢氏露出一种奇异的微笑:“别看咱们柳家现在败落了,以后会起死回生的。”卢氏嘱咐道:“若在府里住的不舒服,尽管来告诉我。”

      柳奚被这一番鬼神之说弄得后背发凉,听到卢氏这句话,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二伯母,三娘想向您要一个下人。我回柳家那天,府里派去接我的车夫石雨,我觉得他很不错,能不能把他拨到我身边差使?”

      石雨看起来力气很大,最重要的是他很执拗,执拗的人很忠心。如果能把石雨留在身边看家护院,柳奚会觉得心安许多。

      卢氏思索半晌:“石雨是谁?咱们府里,从来没有叫石雨的人。”

      顷刻间,柳奚脸色变了。

      -

      卢氏离开不久,柳奚坐在榻上发呆。她想起什么,问贞娘:“昨日石雨可将马车赶往府中了?”

      贞娘一愣:“这……应当是有的吧,奴未注意过。要不,待会儿奴去门房问一问?”

      柳奚摇头:“不用了。”门房惫懒,连迎她们进门都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怎么会注意石雨的去向。

      从扬州一路乘船到江陵,自她的船靠岸开始,石雨就驾着马车在岸上等着。石雨身上佩着柳家的腰牌,又天生痴傻,看起来呆呆笨笨,让人无法对他心生警惕,所以她们一行人未再验明身份,就想当然地把石雨当成了柳家派来的人。认定石雨是卢氏的人,也是基于卢氏素日心善、往日收用过脑子不灵光的下人。

      可她万万没想到,石雨竟不是卢氏的人,更不是柳府的下人。这么说来,当日只有迟到的柳宪是二伯母派来的。

      这样的人,相貌平平,驾车时根本不会发出声音,无论出现或是离开都没有存在感。柳奚回忆昨日到府,竟一点都想不起来石雨进府了没有,又去了哪里。换句话说,此人极善潜藏,执行力极强,这么一个人带着她们一行人走了那么远的路,若是将她们引向危险之地,也是没有人能发现的。

      石雨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从她回柳家开始,处处都透露出不对劲,但若是仔细说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柳奚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也没有想明白。直到贞娘来报,二伯母差陈耕给她送了东西,她才愣愣回神,惊觉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柳奚素日不喜见人,在病中就更不愿意,将人交给贞娘去处理。只在陈耕走后,柳奚随口问了一句:“送的什么东西?”

      贞娘神情古怪:“娘子还是自己看吧。”

      东西呈送到跟前,柳奚看清那物什,也说不出话来了——那是一把桃木剑。

      贞娘皱眉问:“卢娘子与您说了什么,她竟送这样的东西过来?”

      先前她问了石雨之后,卢氏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问她,要不要换一处地方住。可柳府各处的院子都分给了老太太的儿女们,就算有空闲的院子,也比这里好不了多少。卢氏还问柳奚,要不要住到她的院子里去。

      柳奚想到二伯父和阿芍,拒绝了:“我住在这里也挺好的,就算二伯母说的是真的,可那是我亲祖母,总不能害我。”

      她本意是打消卢氏的念头,可卢氏的语气变得更加骇人:“那地方阴气重,现在那附近……恐怕不止你祖母在那。”

      想到这,柳奚打了个寒颤。纵使她不信,此刻也要被卢氏吓得信了,更不要说,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尽管后来证明是虚惊一场,她看到的白影是柳宪。可现在想起来昨夜之事,还是惊得人一身冷汗。

      思及此,柳奚试探着问贞娘:“你们昨天夜里,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动静?”

      贞娘回忆道:“阿还一向睡眠好,连起夜都很少,就算听到什么动静,她恐怕也不记得。斐斐昨夜跟我一起睡,起初听到风雨声,吓得睡不着,不过后来也睡熟了。至于奴……奴昨夜出去寻娘子回来,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只听到了鸟叫声。”

      “鸟叫声?”

      “对,只是不知是什么鸟。许是怕冷,冻得叫起来。”

      柳奚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桃木剑。这么看来,除了她,谁也没有听到和看到不同寻常的动静。

      贞娘犹豫着问:“娘子……可是又听见那些动静了?”

      那些动静,指窃窃私语声,偷笑声,以及偷看,肆意打量……柳奚在姚家时,经常察觉那些动静。她大声指责,大喊大叫,揪出罪魁祸首,最后证明是一场乌龙,她察觉到的“那些动静”,全部是她产生的臆想。

      柳奚不耐烦地说:“没有。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我早已好了,不会再听到和看到那些动静了。”

      贞娘沉默闭嘴,随后指着桃木剑:“那这样东西,怎么处理?”

      柳奚摩挲了几下,将桃木剑扔到一边:“放到箱底好了,用不上。”老太太与她说过,这世上没有鬼。

      贞娘便将那桃木剑收起来,柳奚试探着下床,浑身一软,幸好被贞娘及时扶住。

      柳奚看了看自己的腿:“我怎么浑身没力气?”

      贞娘叹气:“您都睡了一天了,从昨夜到现在只喝了药,连饭都没用过,能有力气吗?”

      柳奚惊讶不已:“一天?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说话间,阿还把膳食端了进来。斐斐去窗边打开了窗子,透过窗子,柳奚看见天边尚有余光的晚霞。

      雨虽然停了,但天边积云已起。不远处,老太太生前的院子笼在一片阴翳里。外面渐渐被黑暗笼罩,屋子里点起了灯。寒气从地底翻涌而起,又一个未知的夜晚来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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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预计35w字。v前第4章后隔日更,v后上五休二。(作者一天打两份工orz另外复健中orz目前日更困难orz建议囤orz) 下一本,保持手感的小众题材《蛇缠菩萨gb》,以及预感会好看的《穿越女和四个男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