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驯夫记》绮年

68、绝境 活下去，必

　　刀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两名暗卫也应时而动，拔剑对上那来势汹汹，杀意凛然的横刀，将黑衣人拦在离沈云笙三尺的地方，与之缠斗。

　　数十道黑色身影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在斑驳的阳光下闪烁不定。

　　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震鸣，在寂静的山空中传响回荡，惊起残余几只还未飞走的栖鸟，也狠狠地撞入沈云笙耳中。

　　她的心蓦地一沉，还是没能拖到卫子瞻赶来。

　　好在这两名暗卫都是周玦精心挑选出来的佼佼者，武功卓绝，剑法精妙，足以以一当十。便是身陷重围，也不见半分惧色，挥剑果决，招招致命。

　　身形如鬼魅，挽剑似游龙，顷刻间便有三五黑衣人横尸当场，血溅青叶。

　　浓重的血腥气顿时在山谷中绽开，宛若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攫住沈云笙的心，拽着她跌入无边无际的深渊，跌入那个她最恐惧，最不愿回忆的血色噩梦......

　　那场宫变好像也是这样的，皇家围场，突然涌现、仿若无穷无尽的黑衣杀手......

　　那场宫变她永远失去了她的父皇，从那时起她一直依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天，塌了。

　　莫大的恐慌越过记忆的洪流，从心底涌现、漫延，近乎要把她吞噬。

　　沈云笙大口地喘着气，双手用力地攥紧衣袖，仿佛这样才能堪堪维持住理智，让她不至于当场崩溃。

　　“殿下，殿下？殿下！”月见的声音将沈云笙从恐惧中拽回现实，眼神重新聚焦，落在月见担忧焦急的脸上。

　　沈云笙下意识应道：“怎么了？”

　　刚才月见提剑将一个试图靠近沈云笙的黑衣人解决之后，回头查看沈云笙状态时，便见她双眉紧锁，杏眸失焦，贝齿紧紧咬住下唇，用力到咬出血来都不自知。

　　明显是状态不对，仿若被魇住了一般。

　　月见见状，急忙出声唤她，连唤多声沈云笙都无知无觉，仿若未闻。

　　眼下见沈云笙回过神了，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殿下，您没事吧？”

　　沈云笙凝了凝神：“无事。”

　　月见见沈云笙说无事，也没再追问，提剑转身便又投入到战斗之中，现下也确实不是适合一问到底的时机。

　　那边战况陷入胶着，两名暗卫虽武功高强，但黑衣人数量众多，且个个身手不凡，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他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倒下几人，便有更多的人填补上来。

　　刀光剑影交错，鲜血飞溅。

　　沈云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成为累赘。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欲将她吞噬的恐惧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现在危机未解，不是害怕的时候，她必须活着，活着回去。

　　“殿下，退后！”月见一剑逼退两名黑衣人，回头冲她喊道。

　　沈云笙依言后退几步，后背抵上一棵粗壮的松树。

　　粗糙的树皮透过略显单薄的布料，硌着她的后背，带来些许疼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场中局势，越看心情愈发沉重。

　　纵使周玦派来保护她的那两名暗卫武功再如何高强，可到底是双拳难抵四手，面对源源不断涌来的黑衣杀手，他二人未免太过于势单力薄了些，他们的抵抗似乎与螳臂当车无异。

　　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那两名暗卫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心知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必须尽快让沈云笙突围，不然等到他二人体力耗尽，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二人对视一眼，已然是下定了决心。

　　“月见姑娘，你带着王妃往东南方向先撤，我二人留下，拖住他们。”其中一名暗卫在拼杀的间隙，冲着月见说道。

　　即便他们清楚，沈云笙刚才所说不无道理，若是敌人在外围设伏，贸然突围无异于是羊入虎口。可比起困守原地，去等那连是否接到求援信号都未可知的援军相比，突出重围，反而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他们既奉了王爷的命令，保护王妃，只要能为王妃换取一线生机，那即便是舍弃性命也在所不惜。

　　留下这句话之后，二人随即便改守为攻，飞身跃入人群之中，剑势愈发凌厉，所过之处，血雾弥漫。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来为沈云笙破开一道，存有一线生机的缺口。

　　他二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竟在数十名刺客的围攻下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就算是肩头中刀，也只是闷哼一声，连眉头都未曾皱上哪怕一下，反手一剑利落地刺穿敌人咽喉，仿佛那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月见咬了咬牙，她知道此刻容不得半分犹豫，当机立断回身拉住沈云笙的手腕：“殿下，走！”

　　沈云笙被月见拽着向前奔去，脚下是枯枝败叶，头顶是斑驳光影，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与身后愈发遥远的喊杀声。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两名暗卫倒在血泊之中的景象。

　　可即便不回头，那刀剑相撞的震鸣、那刀剑砍入皮肉的声音，依旧如附骨之疽般钻入她的耳中，撕扯着她的神经。

　　“殿下，小心！”月见猛然停住脚步，将沈云笙护在身后。

　　前方林间，缓缓走出七八道黑色身影。

　　果然有埋伏！

　　沈云笙的心沉到了谷底。东南方向，敌人算准了她们会往这个方向突围。

　　“月见。”沈云笙的声音很轻，却出奇地平静。

　　“殿下别怕，奴婢护您杀出去。”月见握紧了手中的剑，剑尖微颤，不知是紧张还是恐惧。

　　抑或是二者皆有。

　　沈云笙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恍惚想起，月见从小便跟在她身边，一直都是这般沉默少言，坚韧沉稳的模样，几乎都让她忘了，月见今年不过才十六岁。

　　若是放在寻常人家，这还是个可以在父母跟前撒娇的年纪，可如今却要跟着她，面对这般九死一生的境地。

　　“月见，”沈云笙抬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若是一会儿抵挡不住，你便自己走。你的武功好，一个人未必不能脱身。”

　　“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话！”月见猛地回头，眼眶已然泛红，声音是少见的激动：

　　“奴婢自幼便跟着殿下，奴婢的命是殿下给的，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在殿下前头！”

　　话音未落，前方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月见提剑迎上，剑气凌厉，竟真将三人逼退。可她再如何拼命，到底只有一人一剑，顾得了东便顾不了西，转眼便有两人绕过她，直扑沈云笙而来。

　　月见当即旋身，足尖于黑衣人的剑身上轻点，借力转向沈云笙的方向。她一剑格挡开那企图劈向沈云笙的一刀，一刀挡开，可另一刀又至，若是想再将那一刀挡开却已是来不及！

　　“月见！”沈云笙惊呼出声。

　　竟是月见生生用身体替沈云笙接下了这一刀！

　　“殿下，快走！”月见顾不得肩上传来的剧痛，一手将沈云笙往前用力一推，另一只握着剑的手反手便迎向了横刺里突然出现的横刀。

　　沈云笙被月见推了个趔趄，踉跄着向前扑出几步，险些跌倒。她堪堪扶住一株碗口粗的槐树，才稳住了身形。

　　身后传来刀剑入肉的闷响，以及月见压抑不住的痛哼。

　　沈云笙猛地回头，便见月见以一敌五，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素色的衣裙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可她手中的剑依旧稳得很，剑光如雪，将那些试图靠近沈云笙的黑衣人尽数拦下。

　　“走啊，殿下！”月见嘶声喊道：“您快走！”

　　走。

　　沈云笙攥紧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明。

　　月见在用命为她争取一线生机，那两名暗卫亦在用命为她拖住追兵。她若留下，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她必须走。

　　理智告诉她，此时离开才是最佳选择。她留下，非但不能帮到月见，反而还会拖累了月见。

　　眼泪夺眶而出，沈云笙不再犹豫，转身，奔入密林深处。

　　身后，刀剑相撞的声音渐渐远去，月见的声音也渐渐模糊，最终被呼啸的风声与她自己的喘息声取代。

　　脚下是崎岖的山路，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荆棘划破了她的裙摆，刺入她的皮肉，她却浑然不觉。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不能停，一刻也不能停。

　　胸口像是要炸开一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双腿已经酸软得仿佛随时会软倒在地。

　　可她不敢停。

　　山林中的血腥气愈发浓重起来，沈云笙不知那是敌人的，还是月见的......

　　沈云笙不知，也不敢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撑着她竭力向前奔去——那就是活下去！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只有她活下去了，月见他们为她做得一切才有意义。

　　只有她活下去了，她才能为月见他们搬来援兵。

　　沈云笙哭着向前拼力奔跑，呼啸而过的风将她的眼泪吹落，永远留在这片山林之中。

　　眼前的一切好像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叠。

　　事情发展脱离预期的惊惶无措，面对亲人倒在血泊之中却无能为力的彻骨绝望，铺天盖地地涌来，几乎要将她溺死在其中。

　　身后隐隐传来追兵的脚步声，沈云笙不敢回头，只拼尽全身力气向前奔逃。荆棘划破了她的脸颊，枯枝绊得她踉跄数步，她不管不顾，跌倒了便爬起来继续跑。

　　可她似乎已经力竭，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近到她近乎能闻到身后刀锋上传来的血腥之气。

　　不行吗？还是不行吗？

　　她还是无法逃脱吗？

　　难道她今日便要葬身此处，永远留在这里了吗？

　　沈云笙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肺里像是燃着一团火，灼得她生疼。

　　可她不能停。

　　她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向前奔逃。

　　天不知何时黑了，但沈云笙还是能借着月光看见地上映出的蒙蒙一大坨黑影——

　　黑衣人已追至她身后三尺之处，举刀向她劈来！

　　就在沈云笙绝望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沈云笙闻声抬眸看去，只见一支银箭自前方的密林深处飞射而来，裹挟着锐不可当之势。

　　箭矢破开长空，贴着沈云笙的脸颊疾驰而去，凌冽的寒光映出沈云笙因惊讶而圆睁的双眸，而后直直地射向沈云笙身后正挥刀欲砍向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