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惊澜 可就在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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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狩依据古礼，当以皇帝“三驱”开场，礼官方能宣布开猎。
眼下沈云熠便已登上高台，为这三驱之礼做准备。
高台前是事先搭建好的小型围场，围场三面围起，独独留下南面一处缺口。南面留缺，是大祈建国以来高祖定下的规矩，以彰显网开三面，仍留有退路的天子仁德。
前来参加冬狩的人员分坐在围场两边，以便能清晰地观赏到天子射虎的威猛景象。
沈云笙和周玦并列坐在最上首，美目流转，不动声色地观察众人的动作神态，将场中情景尽数收入眼中。
冬狩此等重大活动，林清婉身为皇后自是要出席的，白沅宁正是得宠，作为帝王心尖上的宠妃自然也是少不了她的身影。
眼下林清婉和白沅宁便分作在御座两侧，注意到沈云笙眼光扫过来，白沅宁很是迫不及待地冲着她挥手，眼上眉梢的喜悦那是藏都藏不住。
若非时机不对，只怕白沅宁必定会扑过来一把抱住沈云笙，再亲亲热热地唤她“笙姐姐”。
那架势沈云笙看在眼里，耳边都仿佛已经真切地开始回响着白沅宁那娇俏欢喜的声音了。
这般想着，沈云笙的杏眼里不自觉地漾出笑意，她无奈地摇摇头，笑着竖起食指轻轻放在唇边，示意白沅宁消停一会儿。
得到沈云笙的示意，白沅宁不好意思地弯眼嘻嘻一笑，随后收起嬉皮笑脸，又坐回了那个娇矜优雅的白贵妃。
和白沅宁相比，林清婉要端庄得体许多，见到沈云笙看过来，也只是冲她略微颔首算作招呼，脸上始终带着温和恬静的笑意，很是有母仪天下的皇后风范。
沈云笙收回看向上首的目光，复又将观察的目光投向场下。
今日冬狩不仅北凉的那钦和阿茹娜到场了，回纥的玛依努尔和迦陵，以及乌垣赫连允宏等人也都到场了。现下他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和大祈的朝臣一同观礼，等待着稍后的狩猎活动。
那钦大马金刀地坐在座位上，靠坐在椅背上看起来很是惬意，手中还旁若无人地把玩着一柄北凉短刀。那架势就好像是今日场中之人，没有任何人能入得了他眼一般，根本未将冬狩和大祈放在眼里。
坐在那钦身旁的阿茹娜一身北凉传统形制的淡青色骑装，雪白的绒毛配上碧青的绿松石，衬得她那浅棕得双瞳更是纯净，宛若两颗刚被水洗过的宝石。
她倒是不像那钦那般目中无人，反而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兴致勃勃地东看看西瞧瞧，望向远处那一望无际的密林时眼中又忍不住流露出显而易见地向往之色。
回纥的玛依努尔公主依旧穿了身浓郁艳丽的紫裙，面覆珠纱，安静地坐在位置上，露在外面的狐狸眼神色淡淡，让人看不出她的情绪。
玛依努尔今日并不打算下场狩猎，也无心参加比试，也就没换骑装。她对骑射一事并不感兴趣，因此参加冬狩对她来说和参加政治宴席无任何差别，倒是她的弟弟，迦陵，正是少年意气，满腔热血的年纪，早就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骑马射猎了。
赫连允宏和上次岁贡宴相比，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阴翳，瞧着颇为阴沉的模样。想来这段时间没少在周玦手中吃亏，沈云笙还记得赵玉衡跟她传信时说过，岁贡过后周玦没少收拾乌垣，乌垣费尽心思安插在京的探子让周玦拔了个精光。
目光转了一圈又转了回来，沈云笙侧首看向高台上的弟弟。
碧空朗朗，炽阳当空，少年天子昂首傲然挺立，耀阳的日芒下，绣金骑装上金线织就的行龙光彩夺目，几欲腾空，更显沈云熠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稚气未脱的眉宇间独属于帝王的威仪已初见端倪，但又带着属于沈云熠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锐气，自信勃勃，耀眼夺目，仿若裹挟着万钧力量，势不可挡，撼动人心。
沈云笙的眸光颤了颤，心里没来由得生出些许惴惴不安，她总有种不详的预感，感觉今日这开场射礼不会如计划般顺利进行。
还未待她细想，那边锣鼓齐响，响声直贯云间，司礼太监高声唱和：“吉时到——！”
紧接着便有骑兵登场，击鼓呐喊，驱使着事先准备好的猎物登场。
围场中，被锣鼓声惊到的麋鹿羚羊嘶叫着奔逃，惊惶间，又被旁边的骑兵驱使着，只能按照事先拟定的方向和路线向着沈云熠所在的高台处奔跑，等待着那支利剑破空而出。
兽群很快便奔至高台前，沈云熠神色专注，目光始终追随着奔跑的兽群。他身旁，福总管正低头仔细谨慎地检查着手中的长弓和羽箭，整饬弓矢，以确保其无误。
第一圈，沈云熠并未射出第一箭。
很快，响鞭破空，骑兵便驱使着兽群再次迂回，折返而来，向着沈云熠的方向奔进。福总管这时恰好已检查完毕，将特制的长弓与“礼射之箭”，恭敬地奉至沈云熠手边。
沈云熠接过长弓，却未搭箭拉弓，因为他要射猎的猎物还未登场。
眼瞧着这第二圈也要跑完了，忽然一声磅礴的虎啸忽地响起，啸声震天，惊起山林中栖息的飞鸟，在场之人甚至觉得脚下的地面都为之震动。
随着这一声虎啸，众人便看见围场的入口处出现了一只铁笼，而那笼中关的正是一头正值壮年，体型硕大且毛色光亮的雄虎！
那雄虎似乎被关得颇为暴躁，尾巴不停地甩动着，不时地拍打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虎目眈眈，气势骇人，额间黑色的毛发拼成一个“王”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凶猛。
不愧是森林之王！
雄虎甫一踏出笼门，本就受到惊扰的兽群已经感受到了它的气息，顿时更加惊惧慌乱，鸣叫的声音愈发刺耳，一声高过一声，逃窜的速度更甚，这无疑加剧了沈云熠射箭的难度。
但沈云熠全然未见慌乱，淡定地搭箭挽弓，长弓弯如满月，利箭在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银光。沈云熠注视着场中奔袭的猛虎，眼中全然是势在必得的自信与锐意。
周围屏息凝神，无数目光聚焦在那挺拔的少年身影与寒光凛凛的箭尖之上。就连山中呼啸而过的风声似乎也凝滞了，只余下猛虎沉重的呼吸与蹄踏之声。
箭未发，气势已成。
那钦把玩短刀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异色，阿茹娜屏住了呼吸，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玛依努尔的眸光微凝，落在少年天子稳如磐石的臂膀上。
就连始终阴沉着脸的赫连允宏，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子。
白沅宁早已忘了矜持，紧张地揪住了身旁春禾的袖摆。林清婉面色瞧不出有异，但她的目光却未从沈云熠身上移开分毫，温和的笑容里也染上了几分郑重。
沈云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方才那莫名的不安感愈发浓重。她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指尖微微泛白，紧张地注视着高台上的沈云熠，以及那只在围场中逡巡、愈发逼近的猛虎。
照理说，这不应有误。毕竟这头猛虎是为冬狩而特意事先捕的，豢养了有些时日了，野性也被磨去了大半，且上场前还被喂了些许麻药，以确保其行动略显迟缓但凶性犹在，不至于惊扰了圣驾和贵人。
可沈云笙瞧着场内这头猛虎的状态，越瞧越不对劲儿。
它看起来格外的......暴躁。
它庞大的身躯面向高台，黄澄澄的兽瞳凶光毕露，低沉的咆哮从它喉间滚出，带着腥风与威慑，夸大厚重的虎爪一下又一下，颇为不耐地踏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那边沈云熠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那只压低身子，低吼徘徊并愈发焦躁的猛虎，弓弦在他指下绷紧到极致。
可就在这一瞬，变故陡生！
那猛虎竟毫无征兆地猛然掉头，一双琥珀色的虎目迸射出凶狠躁乱的光。那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被驱赶或被猎物吸引，更像是……被某种什么彻底激怒，亦或是被突然出现的什么变故惊吓到了。
它发出一声比先前更加暴戾愤怒的咆哮，前肢抬起又重重地砸回地面。它竟不是朝着预设的路线奔跑，而是毫无预兆地，朝着高台侧方——也就是皇帝御座及嫔妃、使臣观礼的坐席区域发足狂奔！
“护驾——！”
福总管尖利的嘶喊划破凝滞的空气。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反应极快，盾牌瞬间竖起，长矛寒光闪烁，试图组成人墙拦阻。但那猛虎冲势太猛，力量骇人，竟硬生生撞开了一个缺口，直扑而来！
观礼席上一片惊哗。
女眷们的尖叫声、朝臣们的惊呼声以及席案被撞翻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顿时混乱一片。
外朝使团那边，那钦手中的短刀已然出鞘，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不知是在戒备猛虎，还是在观察大祈的反应。玛依努尔被迦陵迅速拉至身后，在侍从的护卫下急速后退，面纱上的珠玉晃动，露出的眼睛里闪过惊疑。
赫连允宏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阴翳之色更浓，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幸灾乐祸的幽光。
在意外突生的那一刻，沈云笙的心脏几乎骤停。她猛地站起，身下的座椅因这突兀的动作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就连她自己都差点儿因为被站稳而狼狈摔倒。
所幸周玦及时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与此同时，沈云笙好似在慌乱之中听见，周玦低沉的声音穿过周围的喧嚣，带着轻而易举便能抚慰人心的力量，落在她耳畔。
她听见他说：“笙笙别怕，孤在。”
而高台上的沈云熠，在猛虎转向的刹那，瞳孔骤缩。他手中的箭矢，原本瞄准的是猛虎奔袭的方向，此刻目标突变，角度全失。
他反应极快，弓弦微转，试图重新瞄准那直冲向人群的骇人巨兽。
可那猛虎速度太快，与人群距离又极近，这一箭若稍有偏差……
沈云笙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下一秒便能跳出来一般。她看到沈云熠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却不见慌乱，有的只是近乎决绝的冷静。
沈云熠吞咽下一口唾液，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他必须射出这一箭，也必须射中！这已非关乎帝王威严的“礼射”，而是关乎在场无数人性命的搏杀！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枚玉令裹挟着更为凌厉的破空尖啸，从观礼席位的前首疾射而出！
那枚玉令抛掷而出的速度、力量乃至于角度，都精准得可怕。它没有射向猛虎庞大的身躯，而是刁钻至极地，直取猛虎柔软的右眼。
“嗷——！”一声凄厉痛楚的虎啸震彻全场。
那枚看似脆弱的玉令，竟蕴含着深厚到恐怖的内劲，精准无比地击中了狂奔中猛虎的右眼。猛虎的右眼顿时喷溅出鲜红的血液，猛虎吃痛，向前冲得到势头猛然一滞，奔袭的速度自是慢了下来。
这一击，为沈云熠争取到了至关重要的、调整箭矢角度的瞬息。
高台之上，沈云熠眼神骤然锐利如刀，再无半分犹豫。
弓弦震颤的嗡鸣压过了猛虎的痛嚎，那支蓄势已久的羽箭登时离弦而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线，挟着少年天子此刻全部的决断与力量，直直地射向那头咆哮着抬起前肢，向前狂扑的猛虎！
“噗嗤——！”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箭矢精准地从雄虎左侧肩胛下方射入，强大的力道带着箭镞穿透肌肉骨骼，自右肩胛上方斜穿而出，带出一蓬血雨！
鲜血染红了那支羽箭雪白的尾羽，猛虎最后的咆哮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沉闷的呜咽。它庞大的身躯又因着惯性向前踉跄了两步，最终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那双凶光四射的琥珀色虎目渐渐失去了神采，只余下空洞与死寂。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从猛虎异变突袭，到玉令阻截，再到帝箭贯喉，不过短短几息，短到在场众人都未能反应过来，便已结束。
场中一片死寂。方才的混乱、尖叫和惊呼仿佛都被人在无形之中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巨兽，又难以置信地望向高台上仍维持着挽弓姿势，胸膛微微起伏的少年天子。
“上射！贯右肩胛，是为上射！”
福总管第一个反应过来，尖细的嗓音几乎都变了调，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狂喜，划破沉寂。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沈云熠的方向叩首高呼。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众人。
禁军齐刷刷单膝跪地，山呼：“陛下神武！天佑大祈！”
朝臣们如梦初醒，纷纷离席躬身，声音带着颤抖和后怕：“陛下神武！天佑大祈！”
那钦缓缓收回了出鞘的短刀，插回刀鞘，看向沈云熠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凝重与审视。阿茹娜捂住了嘴，浅棕色的眼眸里满是惊魂未定和震撼。
玛依努尔隔着面纱，一双盈盈美目在周玦和沈云熠之间流转，狐狸眼中情绪难明。迦陵则满脸兴奋，低声对姐姐说着什么，显然被这惊险一幕刺激得不轻。
赫连允宏脸上的阴沉更甚，他并未看向沈云熠，反而是看了看猛虎尸体，又抬眼看向了坐席前首的周玦，眼神幽暗。
他刚才可是看得分明，那突然出现的，阻滞了猛虎前奔的那枚玉令正是这位声名远扬，恐怖如斯的摄政王抛出的。
周玦反应极为迅速，几乎是起身将沈云笙护入怀中的同一瞬间，他右手抬起，毫不犹豫地就将手中的玉令抛掷了出去，与沈云熠那一箭配合默契，前后连环，完成了漂亮的一阻一杀！
沈云笙直到此时此刻，才又感觉到自己的心又落回了原处。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让她的心脏紧缩成一团，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她侧首看向身边的周玦，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仿佛方才掷出玉令，化解危局的不是他一般。
察觉到沈云笙的目光，周玦垂眸看向怀中的她。
有风吹过，吹起沈云笙鬓边的碎发。周玦迎着沈云笙的目光，未发一语，反而是十分淡定地抬手将她被风吹落的碎发拨至而后，动作轻柔。
云淡风轻，仿佛他方才所行之事，不过只是他举手之劳，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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