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与鹊》临川听澜

67、第 67 章 这么多年，

　　蝉鸣聒噪得厉害，空气中透着一股难解的闷热。

　　洛鸢擦了擦汗，在一个简陋的茶摊前停下，垮着脸：“喝口茶再赶路吧，快热死了。”

　　皇家避暑山庄离京城两百多里地，此刻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萧烬身子本来就虚，此刻也随着蔫蔫下了马：“嗯，听你的。”

　　两人在草棚里坐下，喝着小二端来的劣质茶水，觉得比天上的琼浆玉液还好喝。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热得人想去跳河。

　　洛鸢端着茶碗四处打量一圈，这个茶摊设在官道旁的一处空地上，再旁边便是一片广阔的麦田。这个时节正是小麦快要成熟的时候，可偌大的麦田却看不到多少金黄饱满的麦穗。

　　甚至，大片的小麦植株已经枯死了。

　　“伙计，这些......都是怎么回事？”洛鸢拉过给别桌送水的小二，皱着眉打听。

　　小二冷冷一哼：“还能是怎么回事？旱死了呗！什么破年景，好多庄户人家今年颗粒无收，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朝廷就跟瞎了眼似的，装看不见！”

　　“更过分的是，老百姓的日子本就已经很拮据了，朝廷前些日子居然还新增了赋税。哎呀！活不起了呀——”

　　他怒气冲冲抱怨完，便被另一个伙计拽过去，捏了一把，低声提醒：“别乱说话。小心惹祸。”

　　小二不甘地咧下嘴角，赶紧端着茶壶走开。

　　洛鸢用手背抵住下巴，将视线往更远处眺望几下，脸上带出些许愁绪。

　　何时，她竟主动关心起这些事情了？看到衣衫褴褛的人会难受，看到骨瘦如柴的人也会难受，还有那些乞丐、流民、妇女怀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

　　她差点忘了，她其实是个杀手来着。一个优秀的杀手没有软肋，更不会生出无聊的同情。

　　业务能力果然退步了不少。

　　半晌后，洛鸢冲萧烬勉强地笑笑：“呵呵，设定。小说世界里的设定而已。这些作者真没新意，翻来覆去就这些东西，什么干旱啊、洪水啊、瘟疫啊......我甚至都能猜到接下来剧情会如何发展。”

　　萧烬却迟迟没有笑出来。

　　风吹得他嗓子发痒，让他忍不住捂嘴轻咳了几声，脸色有些发白。

　　“老东西越来越懒于打理朝政，如今朝中诸多事务都是梁王在管。他攻于算计，心思都放在了权谋争斗上。所以，他将大胤治理成如今这番模样，我并不意外。”

　　洛鸢一脸不忿：“亏我之前还以为他真有些治国的才能，简直刷新三观。”

　　萧烬轻笑：“他如今眼里只能看到那个金光闪闪的皇位。即便要勤政爱民，也是继位后才会考虑的事情吧。”

　　随即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其实，我起初也想做个明君的。”

　　萧烬说完，洛鸢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说啥呢，你又不是原主，什么明君暗君......你的任务是逃离这里。”

　　“嗯、嗯、说的也是。”萧烬尬笑，眉宇间却挂满心事。

　　两人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又给马饮足了水，这才匆忙上路。照他们这个走走停停的节奏，等赶到避暑山庄，大约得到晚上了。

　　为了有效避暑，朝廷将山庄修在一片河谷地上，周围兼具湖泊、森林、草原和群山，氧气充足、空气清新、温度凉爽，用再多的词形容都不为过。

　　简直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避暑天堂。

　　刚抵达那片区域，洛鸢便感觉浑身清爽了许多，连带着心情也明亮起来：“萧烬，既然此刻行宫门早已关闭，不如今夜咱俩就在附近搭个帐篷，将就一晚吧。”

　　没有被工业化进程污染过的世界果然纯净得一塌糊涂。在京城时还未有如此感触，但此时抵达这片自然风光迤逦的地方后，如入仙境的感觉尤为强烈。

　　清凉的晚风、淙淙的溪水、高耸险峻的墨色山峰、悦耳的鸟啼、还有花丛间飞来飞去的蓝色萤火虫。

　　此刻，像在童话里。

　　与白日见到的枯黄干裂的田地、昏昏沉沉的天气、蔫蔫一息的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精疲力竭的逃荒人......仿佛属于不同的维度。

　　很美，却很难让人开心。

　　洛鸢和萧烬静静坐在帐篷前，默契地谁都没有讲话。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无论对谁的冲击都很大。

　　萧烬仰着脸，盯着天空发呆，思绪渐渐沉下去。

　　此刻的他，恍恍惚惚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是那个穿越来的游戏玩家，还是废太子原主？

　　他曾经极力想要摆脱游戏失败的破轮回，不再一次次体验那些折磨和痛楚。但又觉得，他对这个世界是有眷恋的。

　　其实如果有可能，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里，做一个莫名其妙的君王，貌似也没那么不能忍受......吧？

　　世人都说萧烬冷漠暴戾、还带着强烈的玩世不恭。其实他只是太怕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孤独和无助。一个三岁丧母被迫仰人鼻息的孩子，一个攻于帝王心术的腹黑父亲、一个惺惺作态的养母、还有一个满腹算计的兄弟......他好累。他只想摆烂。

　　洛鸢同样在发呆，脑海中被纷繁复杂的情绪所占据，她想到了乌桑，想到了裴江，还想到了此刻就坐在他身旁的萧烬，随后胸口处一阵抽紧。

　　那个剧烈跳动着的地方，曾经荒芜到寸草不生，如今却有一些倔强的小苗努力冲破干涸的泥土，一寸寸冒出头来。

　　有了光，绿色就会生长。

　　这么多年，那里从来都是漆黑苍凉的，光......久违了啊！

　　洛鸢眼眶一热，笑道：“萧烬，你说明天咱们见到陛下后，一切会顺利吗？”

　　她转身望向他。

　　平淡的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风一吹，他眨了眨眼睛，天地间的俊气缓缓向他汇聚，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不知道......”

　　洛鸢的视线依旧定在他身上，又故作洒脱地笑了笑：“嘿嘿，等我们回去后，你打算做些什么啊，还是继续做你投资人的营生吗？”

　　萧烬微愣，调皮地勾唇：“那肯定不做了，傻子才干！那活太累，没意思！我在这里摆烂摆习惯了，吃不了苦了，嘿嘿。到时回去前我尽量多打包点金银珠宝，随便变卖两件，后半辈子不用愁了，以后就吃吃喝喝环游世界泡美女咯——”

　　“诶，你大概不知道，我本来的样子也超帅。欧美那块，能对标年轻时演过《玫瑰雨》的亚瑟。亚洲那块，能对标凭《千纸鹤》和《原野青苔》走红的雪乃和苍介......”

　　洛鸢想了半天，好像对这几部剧或是演员没有任何印象。

　　“你瞎说的吧，你说的这几部剧和演员，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过。”

　　萧烬愣了愣，有些错愕：“不是吧......他们差点都要火遍全宇宙了，你居然没听过？你们格斗馆平时忙得电视都没时间开吗？”

　　洛鸢：“......”许是她真的很少关注这些吧。

　　突然，天际一道流星闪过，紧接着，又划过一颗。

　　“流星雨......”洛鸢这个从来不相信童话的人，居然双手合十，开始低下头默默许愿。

　　这次，换萧烬无语了，但他随后也跟着闭上眼睛，口中小声嘀咕几下。

　　“幼稚。”做完后，还忍不住默默吐槽。

　　洛鸢突然意识到，她这个被蚊子偏爱的体质，今日好像还未被叮咬过，于是手放在口袋里随意一掏，摸到了今日风送给她的驱蚊药包。

　　她又捏了几下，一阵清淡的草药味飘来，居然觉得莫名好闻。

　　萧烬见到后，沉了沉脸：“我不记得你有这个，谁送你的？是不是你......”

　　“没错，上午一个不熟的朋友送的。” 洛鸢心虚地挑了挑眉，“你别说，驱蚊效果确实不错，要不借你用用？”

　　萧烬顺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然后愣住，连声音都弱了几分：“送你荷包的，是不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洛鸢点头：“是啊，挺会猜嘛。”

　　萧烬神情激动，指着荷包边角绣着的玄鸟图样，嗓音沙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北凛王室独有的图腾。”

　　洛鸢满脸惊愕：“什么！”她脑海中迅速闪过风的脸，难道他就是北凛二皇子？！

　　萧烬更加激动：“师父和残灯离京时，还特意拜托咱们尽快帮忙找到北凛国的二皇子，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等咱们回去后就去找他。对了，你是如何与他认识的？”

　　洛鸢还在发呆，脑海中闪现出风那双清澈的眼睛。

　　“萧烬，你了解北凛二皇子的名字和样貌吗？”

　　“北凛国以北凛为国姓，大皇子叫北凛寒，至于二皇子嘛......”萧烬想了半晌，“据说他出生时北凛刮了七天的妖风，所以老北凛王给他赐名一个风字，北凛风。”

　　“我没见过他，但老北凛王素来好色，宫中夫人的样貌都是一等一的，王后尤为美貌，所以她儿子北凛风的长相自然不会差。”

　　洛鸢沉默住，凭她的直觉，风似乎不想再回北凛了。如今他抛弃姓氏，一心要留在大胤度过余生，一定是因为不想再卷入那些血腥残暴的争斗中去。

　　不知怎么，此刻想到他望向她时，那双无辜乞求的眼睛，洛鸢竟不再觉得厌烦，而是有了几分愧疚和共情。

　　她想帮帮他。

　　于是脑门一热，迅速将萧烬手中的荷包抽走，尬笑：“照你这么说，送我荷包的人肯定不是北凛二皇子。那人就是个医馆的伙计，长得可丑了，满脸麻子，身高最多......最多一米五......嗯，年轻倒是很年轻的......”

　　“呵呵。”

　　洛鸢心虚地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