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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兄弟恩疏,反戈相残 等闲变却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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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家被押解着和二当家交错而过,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两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半生的光阴与恩仇。
廊下的烛光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交叠又迅速分离。
押解他的两个剑者依旧戴着青铜夜叉面具,指节死死扣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可大当家半分挣扎也无,只是垂着眼,任由他们拖拽。
岳公子立在廊下,语气平淡地吩咐人“将大当家押下去,好生关押,不许怠慢,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二当家才像是被猛地抽走了魂,从长久的恍惚中骤然清醒。
他依旧僵坐在那张铺着蜀锦软垫的椅子上,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目光直直地黏在大当家身上,看着那道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影,被两个剑者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
大当家身上那件素来一尘不染的月白长衫,此刻沾了地上的灰尘与未干的酒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衣襟散乱着,露出颈间淡淡的红痕。
他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那张清瘦棱角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就在他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拥挤的人影,落在了二当家身上。
那一眼很轻,很淡,没有指责,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半分情绪.
就像多年前他蹲在泥地里,第一次看向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时那样,清清澈澈,却又深不见底。
二当家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等他回过神来,门帘“哗啦”一声落下来,重重地遮住了那个男人远去的背影,也遮住了那道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目光。
直到这时,二当家才惊觉,自己攥着酒杯的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青筋凸起,连掌心都被酒杯的棱角硌出了深深的红痕。
他僵硬地松开手,手指不听使唤地蜷缩着,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半天也伸不直,掌心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与周身地龙的热气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前几日,岳公子第一次向他献计的模样。
那时岳公子垂手立在他身侧,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笃定,说有十足的把握,能让大当家彻底下马,再也无法执掌寨中事务。
还没等听岳公子详细说,二当家当时差点笑出声来。
制服大当家?制服那个老谋深算的狐狸,那个算计了所有人一辈子、最后也将自己算计进去的高家大少爷?
他当笑话听的。
可岳公子当时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淡而冷的光,缓缓说道:“越聪明的人,越容易看不破简单的陷阱。因为聪明人想得太多,每一步都要算,每一种可能都要防,每一个人心都要猜。”
“可若有人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防,就这么直愣愣地撞上来,聪明人反而会看不懂,会疑心,会被自己的思虑困住,最终一步步走进圈套里。”
岳公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二当家的心上:“尤其是像大当家这样的人,这辈子防过太多人,绝对料不到有人会用这样直白、这样拙劣的陷阱对付他。”
岳公子的这番话,让二当家动心了。
他想起不久前,李袭明说以他的命格与机缘,日后必将成为灵州共主,执掌一方天地。
“灵州共主”这四个字自从落在他心里,就疯狂地生根发芽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闭上眼睛,就是多年前的那一幕。
少年模样的大当家,一身白衣,一尘不染的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轻声说“既然如此,你便跟着我吧”。
那句话,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支撑着他从泥泞里爬起来,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转念一想,这些年,大当家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淡,越来越失望。
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讨好,在大当家眼里他似乎永远都是那块冥顽不灵、扶不上墙的石头,永远不能让大当家满意。
一边是半生的救命之恩、兄弟情分,一边是梦寐以求的权力与地位。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点了头,同意了岳公子的计划。
他当时只是抱着一丝侥幸,想着试一试,哪怕失败了,依据大当家重视情谊的性格,就算失败了自己也死不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看似荒唐的计划,竟然真的成了;那个他敬畏了一辈子、仰望了一辈子的大当家,竟然真的栽在了他的手里。
二当家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帘,嘴角慢慢笑起来。
他在心里暗暗想着,自己这些年,大概是真的把大当家想得太神了,把他当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什么算无遗策,什么老谋深算,不过是世人的吹捧罢了。
再聪明的人,也有弱点;再狡猾的狐狸,也有打盹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岳公子。
烛光落在岳公子的脸上,浓眉如墨,斜飞入鬓,眉尾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凛然的英气;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着,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一竿青竹,清俊又孤傲,可那张脸,却浓烈得像一团火,炽热又耀眼,烧得二当家心里发慌,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二当家猛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过去,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岳公子的肩膀。
他脸上堆满了笑意,声音里的得意再也压不住,语气轻快又张扬:“小岳,干得不错!这次多亏了你。”
岳公子微微抬起头,目光冷淡的落在自己肩膀上,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二当家没有察觉到他眼底的冷淡,继续说道:“你放心,等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到时候啊,整个黑风寨,你就是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岳公子静静地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浅,只浮在唇瓣上,轻声开口,说道:“二当家说笑了,小的所求不多,只想一直伺候在二当家身边,为二当家效力,替二当家分忧,至于那些虚名厚利,小的不在乎,也不配拥有。”
听着岳公子这番谦卑又懂事的话,二当家身上的燥热也越来越甚,连眼神都变得灼热起来。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胸膛几乎贴上岳公子的手臂,嘴唇更是快要贴上岳公子的耳垂,语气带着暧昧:“小岳,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夜露正浓。你今天忙前忙后,出谋划策,大概也累了吧?不如……随我去内室歇歇,好好放松一下。”
岳公子静静地看着色欲熏心的二当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他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二当家的另一只手,一步步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
二当家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一步,随即脸色浮现出一个笑,连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
烛光在两人的背影上跳跃,将岳公子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衣料照得流光溢彩。
室内红浪翻涌,帐幔摇动。
二当家气息粗重,发髻散乱,额角沁出薄汗,顺着下颌弧线滑落,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垂眸,看着身旁的人。
岳公子眉峰微蹙,薄唇紧抿,本是清冷如霜的一张脸,此刻两颊染着浅绯,竟添了几分易碎的柔媚。
他伸手抚上那人胸前,喘着粗气,声音沙哑问道,“小岳可会负我?”
岳公子缓缓睁眼,眸中汪着一层水汽,雾蒙蒙地望着他。
忽而弯眼一笑,柔得能化开水。
他的手臂软软的缠上了二当家,声音如丝的说道,“此生定不负主子。”
二当家满意的低笑出声,俯身摸上他汗湿的肩头,肌肤微凉滑腻,气息清冽入骨。
他收紧手臂,将那截细腰牢牢扣在怀中,帐幔晃动得愈发剧烈。
许久,云收雨歇,一室静谧。
二当家将人揽在怀里,一只手还搭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他腰侧轻划。
怀中人闭目休憩,呼吸轻浅。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他随意的开口说道,“对了,崔四公子那位未婚妻,李袭明。”
“此女妖言惑众,留着是祸根。我已让人把她丢进地牢,过几日,寻个由头,除了。”
说完,二当家一瞬不眨眼的盯着岳公子,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却见岳公子似乎半点波澜也无,只闭着眼微微颔首。更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环住他的腰腹,温顺依赖,没有任何抗拒。
二当家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睡吧。”他轻声道。
岳公子轻嗯一声,呼吸渐趋绵长。
不多时,二当家鼾声渐起,揽着他的手臂也松了力道。
直到身旁人彻底沉睡,岳公子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明、冷寂、深不见底,没有半分睡意。
他抬头,望着头顶帐幔。缭绫之上,金线绣满层层莲纹,一朵叠着一朵,繁复精致,走线细密。
他目光一寸寸顺着金线游走,一朵又一朵慢慢地描摹花纹。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在帐幔上落下一道淡淡的白。
金线绣的莲花在月光里浮浮沉沉,像是漂在水上,一如他这半生漂泊、无依无靠。
他睁着眼,一直看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