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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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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棠第十七次睁开眼——
仍旧是在两树之间,仲春时节,婆娑的树影随着微风摇曳,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伸出手,毫不意外的看到视野里出现婴孩肉嘟嘟的一只小手。
槐棠闭上眼,心想,果然,他又回来了。
他已经在这种轮回里重复十六次。
这一次是大业将成,距离萧怀衿受禅封帝,不过一步之遥,他作为最大的功臣,本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萧怀衿全部的信任和倚重,等到新朝开辟,毋庸置疑将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是为什么又结束了?
这一次槐棠死在梦中,甚至连是谁取走了自己性命都没机会知道了。
是那几个和他素来不对付的政敌?还是敌国派来的刺客,毕竟梁国国君欲除他而后快早已经不是第一日……
又或者,干脆就是萧怀衿自己?
槐棠不愿意承认这个可能性。
因为这意味着他上一世的努力又是毫无意义的,虽然看起来比从前坚持的更久些,但如果又是被萧怀衿所杀,那他在策略上便没有取得任何进步。
可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有可能性的。
好几世之前槐棠不信邪,曾找过一位声名远播的易数先生卜问命数,结果那先生告诉他,他命主甲木,而萧怀衿是最锋锐无匹的庚金,庚甲相克,他们势必水火不容。
萧怀衿天生就和他犯冲。
大概就是因此,萧怀衿才看他格外不顺眼,觉得他抬眉转目是鹰视狼顾,纳谏进言必其心可诛。
槐棠试图再一次总结失败经验,觉得大概自己还是不够谨慎。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他和萧怀衿之间的关系,似乎容不得他走到这一步。
……
第十七世,还是婴孩的槐棠处在深切反省之中,又于留春城城南墙根一树槐花、一树海棠之间,被那对老夫妻收养。
老夫妻俩一如槐棠记忆之中无数次重复那样,他们家境贫苦,无儿无女,因此将还在襁褓中的弃婴捡回,视若己出,只要家中有一口热饭可吃,就从未让年幼的槐棠饿过肚子。
老人有哑疾不能言语,织席贩履为业,买卖生意则全靠老妻外出周旋照应,好在他生就一双巧手,夫妻两个一织一卖,倒也勉强维持得一家三口粥饭生计。
槐棠被放在粗糙的竹片编成的摇篓里,篓中铺上厚厚的细麻褥——这已经是这对老夫妻所能想到对一个娇嫩的婴孩最妥善的安置。
他一动不动、睁着眼睛乖巧安静的看着老人枯瘦的手指在草织竹片中蝴蝶一般穿梭来回,将它们一点点编成鞋履。
老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动作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看着他笑了笑,虽然不能言语,但槐棠还是感觉到他眼中的慈爱。
于是他也不厌其烦的报以笑容。
这样的童稚年岁,于他而言已经是第十七回。
槐棠几乎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发现自己重生后,又一次被老夫妻俩捡到的心情,只隐约忆起那时的他大概是心潮澎湃的,以为上苍待他不薄,旁人都说人死不能复生,唯他却在死后可以重来一世。
他于是野心勃勃,襟怀万丈。
可惜万般因缘际会,总是阴错阳差,事与愿违。
槐棠想了无数次,还是想不明白,老天既然待他不薄,何必还偏要在这四野青天下降下个萧怀衿。
萧怀衿,萧怀衿。
这名字总能牵动得他心绪不宁,似乎即便他重来千次万次,只要对上此人,始终都是棋差一招。
一次次的重生让他渐渐厌倦要重复经历幼年时期漫长无趣的岁月,大概有五六世的光阴里,他重复的失败、重来,回到这段一无所有、孱弱年幼的岁月,无能的感觉让他恐慌。
老夫妻两人好像变成他不断重复的失败循环之中的过客。
后来不知是第几世,槐棠再一次倒在雍侯大军包围的血泊里,闭上眼的时候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筋疲力尽。
雍侯萧怀衿,像是一座他无论如何逾越不过去的大山,一片必将罩住他的阴霾,或者一场躲不过的暴风雨。
槐棠知道这座大山、这片阴霾,这场风雨,总会在或近或远的未来等着自己,他无处可逃。
他忽然发现那段曾经多次被他忽略,急躁着恨不能跳过的幼年时光,其实是他数不清的轮回中唯一确定的安全期,老夫妻两给他的庇护看似风雨飘摇、缺衣短食,但却也最坚不可摧。
后来槐棠不知多少次想过,如果真的可以……他不是不肯在留春城的花荫下醉死。
可惜逃避无用。
静好韶光总易度,光阴无情不待人。
槐棠一次次离开这片让他无限眷恋的花荫,又一次次回来。
及至这第十七次,他的心已静如止水。
天色将昏,夕阳西斜,橙金色的晚霞随半敞的门扉照入堂屋里,老妇背着扁担归来,进门时满面笑容。
“今日城西大户家的小娘子成婚,他家仆婢买走了好些旧货,老头子,你这几日可以好生歇歇,不用那么辛苦了。”
老人闻言也露出笑容,朝妻子比了几个手势,夫妻俩在有声与无声之间心意交汇,淡然自如,没有半分嫌隙。
“是吗?”看完丈夫的手语,老妇人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走到摇篓前蹲下,轻轻推了推安静的小摇篓,目光落在那个生的过分秀稚可爱的小娃娃脸上,“你是说这娃娃一天都没哭没闹,就这么看着你做活?”
老人点点头。
“唉,倒是个难得不折腾人的好孩子,只是命苦……不知你的爹娘怎么就忍得下心舍你去了……生得这样的好模样,想你爹娘说不定也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公子……”
老人又摇摇头。
老妇人见状,似乎知道丈夫要说什么,无奈道:“好好好,这些丧气的话,我不说就是,总归这年头,今天好活的鸡,明日就不知还剩不剩三两。”
又将槐棠从摇篓中抱出来,轻轻晃了晃臂膀,哄道:“不论你从前是谁家的孩儿,既到了阿公阿嬷家,以后也就算不得那真正命苦的小娃儿了,说起来还没给你起过名字,我两个既是在那棠树下捡得你归家来,以后你就叫小棠儿吧。”
这次老人没再露出反对的神情,清瘦的眉眼间亦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棠儿,嗯?小棠儿。”
窗外天色渐昏,万家炊烟袅上。
槐棠就这么又一次如同记忆中从前无数次那样一点点长大。
说来他重入轮回十数次,对多年后这世道陷入乱世之后将会发生什么,几乎桩桩件件了然于心。
譬如哪年哪月、何时何地的乱兵起义,关键贼首是谁、军师是谁,杀了谁、缴了谁可一击毙敌……这些事有的是他曾经刻意记忆,以为将来可以派上用场,也有的是他在十几世的轮回中反复经历,即便不刻意记忆也早已了然于胸。
但唯有少时在留春城这段好岁月,槐棠不舍得仔细咀嚼。
他甚至刻意的遗忘一些关于它们的细节,这样再来一次时,那种静谧安宁的感觉就仿佛从未蒙尘,仍然是最初的滋味。
因此那日听到阿嬷说城中来了个游方先生时,槐棠错愕了一会。
“游方先生?”
阿嬷一边把揉好的面饼贴在锅边,一边盖上锅盖,蹲下身用蒲扇在灶门前扇火。
“是啊,你柳婶说,这先生可灵验哩,算什么什么应验,连你柳伯在他家后屋藏了七八个鸡蛋给吴……呃,都知道,总之是有大本事的,听说他接了城南莫相公家的生意,天黑卜完卦后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
“那怎么知道?神仙嘛,云游四方,兴许去南边,兴许去北边,总不会在我们留春这样的小地方留下吧。”
槐棠从她手里接过蒲扇,蹲下身一边扇火一边愣愣看着灶门里越窜越高的焰苗,兀自出神。
过了半天,他才发现阿嬷已经出声叫他好几遍了。
“够了够了,火够大了,你这孩子,想什么呢,同你说话也听不到。”
槐棠站起身,把扇子塞回阿嬷手里。
“阿嬷,我出门一趟,晚点天黑后再回来,你和阿公吃饭不用等我。”
说罢不等阿嬷叫他,就匆匆出门去了。
圣人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槐棠本来也该对这句话没什么意见,甚至如同很多读书人那样奉为圭臬的——
如果他没有重复在这人世间来回整整十七次的话。
游方先生,卜卦奇准,阿嬷的话让他想到一个人。
纵使已经经历十七次轮回,这个人也是一个他在许多次轮回中无法准确捕捉到的变数,仅有的两次似乎都是偶遇。
不……或许并非偶遇。
不知从何时开始,槐棠心里隐隐有种感觉,他们的每一次相遇,似乎都是那位先生有意为之。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会是他吗?
槐棠不记得从前的轮回之中七岁这年发生过有游方先生到城里来这件事,但又不敢肯定这到底是确凿无误的……还是他的记忆已经随着太多次的轮回模糊。
赶到城南时,天光已暗,华灯初上,街脚那株老槐树下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人。
槐棠身量尚小,但胜在灵活,七钻八扭之下,稍费了一番功夫,倒也钻到了人群最里面。
“先生,照你这么说,俺们留春城将来会了不得不成,难不成是城令大人他……”
说话的男人声音话音未完,已经被那扶乩捋须的游方人打断了。
“诶,不可胡说,不可胡说。”
“那先生方才那话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我的意思嘛……”游方人沉吟半刻,手里的乩旗轻轻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就是留春城的好日子在后头,诸位乡邻不必过于忧心。”
“老神仙的意思……乱兵不会打到咱们这里来?”
有人问道。
游方人不答,只捋须但笑不语,他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经心扫过,最后似有意若无意,落在个子最小的槐棠脸上。
“只是来日方长,须得待春归。”
“何时春归?”
“槐棠会前……”游方人挪开目光,笑吟吟道,“……不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