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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栗子露 “姜忆梨, ...

  •   思绪还停在六年前那个潮湿的雨夜里,机身忽然一震。

      飞机落地了。

      此时已经是次日凌晨。

      十二月的临港仍旧潮湿,舱门打开的一瞬,夜风灌进来,裹着远处海港淡淡的咸腥气,沉沉贴上皮肤。

      姜忆梨跟在陈宥池身后走下舷梯。

      停机坪上的地灯闪着冷白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沥青地面上交错、重叠,又分开。

      轿车穿过凌晨两点依然霓虹闪烁的跨海大桥,最后缓缓驶入陈公馆。

      宅子里很静。

      陈董站在大厅中央。

      即便已是深夜,即便刚刚出院,这位曾经有过十余年军旅生涯的老人依然站得笔直。

      但在看清他的一瞬,姜忆梨还是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扎了一下。

      外公瘦了。

      不过几个月没见,他脸上的轮廓已经比从前清减许多,眼角的纹路也深了。吊灯的光直直落下来,显得脸色越发不好。

      只有精神还撑着。

      “外公。”陈宥池先开了口。

      陈宗鹤点点头,目光越过他,很快落到了后面的姜忆梨身上。老人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说:“小梨回来了。”

      姜忆梨眼眶骤然发热。

      她装作什么也没有发觉,几步上前,轻轻拥抱了这位老人,说:“外公,我回来了。”

      陈董仔细看了看姜忆梨,果然对陈宥池半开玩笑地说:“宥池,三个月不见,小梨怎么瘦了不少?你有什么头绪吗?”

      陈宥池站在几步之外,闻言抬了下眼:“我已经尽量在喂了,可能是伦市的厨师不争气。”

      姜忆梨:“......”

      陈宗鹤倒是笑了。

      “下次回去把老孟带上。”

      他说完,又招呼姜忆梨:“走,先吃点东西。我让吴嫂给你们留了燕窝粥,喝了再睡。”

      姜忆梨乖巧地点头,伸手扶住陈宗鹤的手臂。

      走向餐厅时,她才更加清楚地感觉到,外公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显得很费力。

      陈宥池落后几步跟在后面。

      吴嫂熬的燕窝粥很稠,米粒几乎全化开,入口很软。姜忆梨握着温润的瓷勺,看着碗里冒出的、白蒙蒙的蒸汽。

      陈公馆的餐桌很大,三个人散落着坐。

      陈董只喝了半小碗,便有些支撑不住地放下了勺子。

      姜忆梨注意到他的手背上还留着输液后的淤青,青紫色的,沿着凸起的骨节蔓延了一小片。

      老管家及时走过来,托着陈董的臂弯,低声说:“陈先生,该歇着了。”

      陈董走后,桌上又只剩下姜忆梨和陈宥池。

      “明天不用早起,关了闹钟睡,把时差倒回来。”陈宥池开口,“后天晚上贺骁和周齐越攒了局,在浮岛,叫我们一起过去。”

      陈宥池性子独,想结交他的人不少,但真能搭上的寥寥无几。

      在临港这层圈子里,能被他称作朋友的人不多。

      贺骁和周齐越是唯二能在陈公馆随意进出的面孔。

      姜忆梨其实很怕周齐越。

      周家和陈家在航运业务上深浅交织了数十年,周齐越本人也和陈宥池一样,话极少,周身总裹挟着阴沉的压抑感。

      姜忆梨记得去年除夕,周齐越来陈公馆拜年。

      当时她正站在二楼走廊的暗影里往下看,对方恰好抬头。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华丽的吊灯,周齐越的眼睛钉在她身上,不带一丝温度,静止的黑沉感让姜忆梨觉得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余值。

      相比之下,贺骁要好相处得多。

      贺家是临港近十年才冒头的地产新贵,贺骁身上没有沉疴般的世家包袱,性子活络,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飞扬。

      刚住进陈公馆那两年,姜忆梨总是拘谨得厉害。有时候陈宥池冷着脸不说话,她就更加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这种时候,往往是贺骁会笑着转移话题。

      偶尔出去玩回来,他也会顺手给她带点小东西。

      “齐越哥......也叫我了吗?”姜忆梨轻声问。

      陈宥池抬眼,语气平淡:“怎么,只想见贺骁?”

      姜忆梨一下愣住,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上一句话得出这个结论的,赶紧辩解:“没有,我就是有点意外。”

      陈宥池站起身,说:“周齐越对谁都那样,你不用像怕我一样怕他。”

      姜忆梨:“......”

      怎么又绕回这件事了。

      她张了张嘴,刚想替自己解释两句,陈宥池已经转身上楼。

      步子很大,没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二楼转角。

      姜忆梨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这是陈宥池心情不佳时才会有的征兆。

      她却根本不懂为什么。

      姜忆梨坐在原地,将陈宥池最后说的两句话又咀嚼了两遍,仍然不确定问题是出在谁身上。

      贺骁?周齐越?还是她自己?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只能低下头,把已经凉掉的半碗燕窝粥喝完,才轻手轻脚上楼休息。

      第二天上午八点,姜忆梨睁开眼。

      她迅速地洗漱,然后下楼,陈董果然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小梨怎么起的这么早。”老人放下报纸,朝她招招手,“时差还没倒回来吧。”

      “想早点下来陪外公吃早饭。”姜忆梨坐到他对面。

      席间,陈宗鹤问起伦市,姜忆梨便讲给他听。

      讲戈尔街总是散不干净的雾,讲格罗夫纳广场圣诞节亮起的天使灯,讲冬天下午四点就开始暗下来的天色,还有她在图书馆待到很晚时,玻璃窗外一场接一场的雨。

      讲得很细,却有意识地剔除了所有关于陈宥池的片段。

      所有在同一屋檐下却相对无言的时刻,还有在车窗倒影里无声对视的瞬间,被她妥帖地掩埋在伦市潮湿的泥土里,不带回临港一分一毫。

      “伦市是有些闷。”陈董听得认真,“宥池在那边待久了,性子也越来越像那边的天气,冷冰冰的。”

      老人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从前,笑了一下:“他小时候可不是这样。”

      “他妈妈还在的时候,闹得我头疼。家里给他买了辆儿童电动车,他天天开去后面的高尔夫球场,把草坪压得乱七八糟。”

      “我那时候还嫌他太皮。”陈宗鹤叹了口气,“谁知道长大以后反倒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姜忆梨其实很难想象这样的陈宥池,不过她乐于听陈董提起。

      关于陈宥池的过去,姜忆梨知道得其实并不多。

      陈家的旧事在临港不算秘密,她住进陈公馆以后,也断断续续听说过一些。

      陈宥池的母亲去世得很早,此后,因为抚养权的问题,陈宥池的父亲梁益诚和陈宗鹤打过一场很难看的官司。

      最后陈宥池留在了陈家,梁益诚远走曼海,不久后便再婚了。

      这些年,陈宥池仍旧会隔一段时间和父亲见一面,只是每一次回来,心情似乎都不太好。

      “宥池哥只是看着冷,其实很照顾我。”

      姜忆梨扭曲了一部分事实,希望让老人开心一些。

      陈宗鹤摇摇头,说:“小梨,你别哄我开心了。他要是真有你说的这么体贴,我能少操不少心。”

      “他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不像我,也不像他妈妈,总别是......随了他父亲。”

      这个话题,姜忆梨没敢接,默默起身,替陈宗鹤添了杯温茶。

      陈宗鹤大概也意识到不该在她面前说这些,很快换了话题。

      “小梨。”

      他看着姜忆梨:“外公自作主张让你去伦市念书,没提前问你愿不愿意。这三个月是不是过得不太习惯?”

      “没有。”姜忆梨立刻摇头。

      “真没有?”陈宗鹤笑了下,“都瘦成这样了。”

      姜忆梨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老人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温和道:“毕业以后呢?有没有什么想做的?如果有,和外公说。能安排的,外公都替你安排。”

      姜忆梨放下手里的白瓷茶壶,她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外公,我已经想好了,我想做同声传译,或者去一些跨国机构做语言沟通的研究。”

      姜忆梨想要成为一个准确的翻译者,能够消除语言之间的鸿沟。

      “同传很辛苦,是个透支体力的工作,还要全世界到处跑。”

      陈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沫,语气温和地劝道,“盛泰自己就有公关部,也有专门的翻译团队。你要是真喜欢,毕业以后直接进去就行,没必要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我知道。”姜忆梨温声说,“不过,我还是想先自己试试,等我碰壁了,我马上回来找外公。”

      陈董听完,舒心地笑了起来:“好,外公支持你试试,受了委屈知道回来就好,只要我还在一天,临港就没人能让你受气。”

      姜忆梨鼻尖微酸,说:“谢谢外公。”

      “好了,别在这儿陪我这个老头子耗着了。”陈董转头看向窗外,“临港今天天色不错,没像伦市那样阴沉沉的,你刚回来,多出去晒晒太阳。”

      岑矜昨晚还特意提醒过她杏仁饼,姜忆梨怕自己忘记,所以第一站就去了西区。

      老城区的街道依旧拥挤。

      这种地方不适合陈家的车开进去,她让司机停在路口,自己步行进去。

      脚下的石板路因为常年潮湿而显出一种深灰色,两侧低矮的骑楼下,各种老式招牌交错重叠,日光从窄窄的天空中漏下来,只照亮了招牌的上半截。

      岑矜指名要的杏仁饼铺果然排了很长的队。

      姜忆梨站在队尾,看着柜台后老板娘麻利地将烤得焦黄的饼塞进棕色的牛皮纸袋里,折好封口,再套上塑料袋。

      轮到她时,纸袋里的余温隔着塑料薄膜传到手心里,微烫,沉甸甸的。

      拎着饼往回走,姜忆梨路过了一个转角。

      一家老糖水铺开在骑楼下面,红漆招牌已经有些脱色,“栗子露”三个字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成暗红。

      这里卖的是快要消失的古法糖水。

      姜忆梨在铺子前的红漆矮凳旁停下脚步,买了一份栗子露。

      栗子被研磨得很细,没有蒙布朗精致的糖霜味,喝起来是带着草木气息的、厚实的清甜。

      清甜在舌尖化开,某个被她藏了很多年的夜晚,也跟着一并浮上来。

      那是她在临港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六年前,临港市的冬夜。

      学校举办元旦晚会,姜忆梨所在的班级排了一个大合唱。

      班主任给每个参加演出的学生发了两张赠票。

      纸质很薄,印刷的油墨味还没散透,摸上去手心会沾上一层淡淡的灰。

      姜忆梨攥着属于她的两张票,在陈公馆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那天陈董的心情不错。

      姜忆梨犹豫半天,还是走过去,把其中一张票递给老人。

      “外公。”她紧张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我们学校元旦晚会……我也有节目。”
      “如果您有空的话,我想请您去看。”

      陈董笑眯眯地接过单薄的赠票:“好,小梨开口,我肯定去。”

      当时陈宥池就站在楼梯转角处。

      他那时也还是学生,没有像现在这样总是西装革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肩背懒散地倚着雕花扶栏,居高临下看着楼下。

      姜忆梨其实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但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

      她那时已然有些怵陈宥池,或许喜欢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只是十六岁的姜忆梨还不知道,那种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下意识坐直、一和他对视就会莫名呼吸发紧的情绪,原来已经有了名字。

      当然,也是因为她默认像陈宥池这样的人,定然不会愿意把一个晚上浪费在嘈杂、廉价又平庸的中学礼堂里。

      然而,就在陈董收好票的下一秒,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姜忆梨浑身一僵。

      她侧过头,看见陈宥池顺着台阶走下来,在她面前停下,视线扫过她空空如也的掌心,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怎么没有?”

      男生微微弯下腰。

      随着他的靠近,熟悉的窒息感越发清晰,姜忆梨听见他语调平平,却接着说:
      “姜忆梨,你怎么厚此薄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栗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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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日更中,更新时间中午12点^^ 下本开《蓝眼泪[伪骨|强取豪夺]》,古板封建大家长x倔强叛逆大小姐 然后是《脉络[青梅竹马]》,温柔腹黑坏蛋x活泼娇气甜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