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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咬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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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首都像一头赖着不走的困兽,把整个夏天剩余的燥热全压在柏油路面上,蒸得人脚底发烫。法国梧桐的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一浪盖过一浪。
江却拖着行李箱走在首都大学的校道上,轮子碾过路面接缝处发出有规律的“咔哒”声。
他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导航在十五分钟前就失去了参考价值,地图上显示的直线距离和实际的弯弯绕绕完全是两回事。他路过了三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教学楼、两个篮球场、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修在半山腰的食堂,才终于在一排梧桐树后面找到了宿舍楼的指示牌。
汗从鬓角淌下来,T恤后背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推开宿舍楼大门的一瞬间,冷气迎面扑来。江却在门厅站了几秒,感受空调把皮肤表面的热意一层一层剥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302在三楼走廊尽头。
他拧开门把手时做了一点心理准备。
毕竟是第一次住校,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睡一间房,现在要和三个陌生人共处一室四年,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多少有些抽象。
门开了。
四人间,上床下桌,标准配置。窗户朝南,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在地板砖上拉出一道白晃晃的光带。空气里浮着一股新家具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有些闷,但不算难闻。
没有人。
每张床的护栏上贴着打印好的名签,白底黑字。江却没有刻意去看其他人的名字,只确认了自己的位置。靠阳台的上铺,正好,他比较喜欢光线充足的地方。
行李箱拉到桌前,他先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外面走廊里很吵。拖行李箱的轮子声、家长叮嘱的说话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偶尔夹杂一两声方言的争执。但这些声音被一扇关着的门隔在外面,302里面反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闹中取静。
江却觉得还不错。
休息够了便开始干活。他从行李箱最上面翻出一包湿巾和一块干净的抹布,先把桌面和椅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湿巾拖过桌面时带起一层薄灰,他换了三张才觉得干净。凳子也擦了,坐了一会儿确认没问题,又起身去擦床铺的护栏和梯子。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秩序感。
擦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轻轻推开,更像是被单手顶开的。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却擦护栏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过去。
来人单手拎着一个黑色行李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正低头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眼睛都没往屋里看一眼,大步迈进来,像走进自家客厅一样理所当然。
黑色宽松短袖,下面是暗色工装裤,裤脚微微堆在一双黑色马丁靴上。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项链,链子不长,坠子在领口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右手腕上叠着两三条细手链,有皮绳的也有金属的,每走一步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看得出来是挺注意个人形象的一个人。
江却打量了对方一眼,视线从他略长的蓬松黑发移到略厚的唇,又移到眉眼间。
对方抬起头了。
琥珀色的眼睛。
江却看见那双眼睛在对上自己的一瞬间猛地睁大了一点,然后那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突然停在了原地。
陆放确实停住了。
他是来认个门的。
学校分配的四人间,公共浴室,独立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他自然不可能住这种地方。校外的公寓早就收拾好了,这里只需要放几件备用衣物,应付偶尔需要在学校过夜的情况就行。
来得早,宿舍应该没人,他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推开门,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空调的冷气味,不是新家具的板材味,不是灰尘,不是任何他在这间空置了一个暑假的宿舍里应该闻到的东西。
清冽的、甜丝丝的。
就像是刚从藤蔓上摘下来的青提,饱满的、带着薄薄一层白霜的那种,被九月尾巴上的暑气蒸得微微发暖。果皮底下的汁水似乎正在往外渗,那股甜意不浓不淡、不腻不寡,却不要钱似的往人鼻腔里钻。
陆放握着手机的手猛然收紧。拇指痉挛般地在输入键盘上划过,发送了一串意义不明的乱码。
「jskslq」
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
他已经没有心思管了。
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股味道劫持。
从十三岁开始,他就再也没有闻到过食物的香味。准确地说,正常食物的香味。热汤面端到面前是没有味道的,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也闻不到任何东西,他能感知到的只有温度和质地,
热的、软的、硬的、烫的。
仅此而已。
Fork和普通人的区别就在这里。
味觉消失的那天起,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知。一种只有Fork才拥有的、专门用来捕捉Cake气味的本能。
他第一次闻到Cake的味道是在高中,隔壁班一个男生从他身边走过。那股甜味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陆放就冲进了厕所,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五分钟。
之后的每一次都是如此。
垂涎。
然后恶心。
不是心理上的排斥,是纯粹的生理反应,像是身体里有两套截然矛盾的程序在同时运行:一套在说“好香,想吃”,另一套在说“吐出来,现在,立刻”。
最严重的一次是高中毕业,他陪陈欢去机车展,人群里不知道混着哪个Cake,他在展厅门口吐得昏天黑地,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陈欢吓得差点打120。
Fork对Cake垂涎是本能,陆放对Cake呕吐也是本能。
他是异类中的异类,怪胎中的怪胎。一个闻到猎物味道会吐得死去活来的猎手,听起来就像一个笑话。
所以当那股青提味毫无预兆地涌进他的鼻腔时,陆放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在等。
等那股熟悉的恶心感翻涌上来,等胃部开始痉挛,等唾液变成苦涩的呕吐前兆。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恶心,没有反胃,没有任何生理性的排斥。
取而代之的是……
好香。
不是那种“闻到了然后想吐”的香。
是真真切切的、从鼻腔一路滑进肺腑的、让他整个人都软了半拍的香。
像是一个失聪的人突然听见了音乐,是旱了三年的土地迎来第一场雨。
这种感受让他几乎恐惧。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站在护栏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回头看着他的人。
黑色短发,没有做任何造型,老老实实地贴着头皮,额前几缕被汗打湿了微微翘起来。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南方人没怎么晒过太阳的那种细腻的白。五官冷清,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淡漠感,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描出来的工笔画。
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却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黑色的眼瞳看过来,很平静。
那股青提味就是从他身上飘过来的。
能散发出这种味道的人,毫无疑问,是Cake。
陆放的大脑在这一刻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在疯狂地处理信息:Cake、青提味、没有呕吐、第一次、为什么!。
另一半已经彻底停摆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操。”
他暗骂了一声,把行李袋往自己的床上一甩,连忙抬手捂住口鼻,后退半步,低下头。
不是因为恶心,恰恰相反。
唾液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Fork的身体在对一个Cake发出最原始的信号。他能感觉到整个口腔都被润湿了,舌根下面的腺体像是被打开了开关,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他借着捂脸的动作用力咽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
江却皱了皱眉。
这个人很奇怪。
进门以后就盯着他看,眼神里绞着一些分辨不清的东西。警惕?这个他能理解,毕竟是陌生人,他自己也会对初次见面的室友保持一定的戒备。
可是恍惚之间他好像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见了另一种东西。
饥饿。
像是什么大型犬科动物在盯着食物。
……错觉吧。
“……你是302的?”陆放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低沉,带着点含混不清的鼻音。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不是302的能在这里铺床收拾东西吗。
连忙换了个话题,语气被他故意弄得有些冲,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掩饰什么:“哪个专业的?”
手心全是汗。
江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捂着口鼻的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嗯,文物保护技术专业的,”他说,声音不大,咬字清晰,带着南方人说普通话时特有的那种干净的钝感,慢条斯理。
“我叫江却。”
顿了一下,语气冷了一点。
“是有什么臭味吗?”
他看到这个人一进门就捂住鼻子,换了谁都会这么问。
陆放听到“臭味”两个字,差点笑出来。
臭?
他妈的恰恰相反。
他都快被香得馋哭了。
这辈子第一次闻到一个Cake的味道没有吐,不但没有吐,还觉得好闻到想把对方整个人塞进鼻腔里反复深呼吸。
这种体验对一个曾经在Cake身边吐到缺氧送急诊的Fork而言,大约等同于瞎子看见了光。
然后光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臭?
荒谬。
陆放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扯了扯嘴角。唇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江却没来得及辨认。
“没有,”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挑:“过敏,鼻炎,宿舍空了一个暑假,灰太大了。”
谎话张口就来。
江却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搭理他。
他拿起抹布继续擦护栏,动作不紧不慢。故意也好,无意也罢,他并不打算在入学第一天就把寝室关系闹僵,毕竟不出意外接下来四年低头不见抬头见。
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就行了。
空气安静下来。
只有布料摩擦金属护栏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声抹布在水盆里涮洗的水响。走廊外面依旧嘈杂,有人经过302门口时聊天的声音清晰可闻,但屋子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江却不出声,陆放却有些忍不了这种安静。
不是因为尴尬,他不是会因为冷场就坐立不安的人。问题在于安静会让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股味道上。
他拉开行李袋,随手把几件叠好的衣服往自己位置的衣柜里塞。动作很快,几乎是往里扔的,但呼吸频率刻意放慢了。尽量少吸气,尽量浅,尽量只用嘴呼吸。
没用。
那味道简直无孔不入。
比香水更鲜活,更有层次,底下是清冽的、带着一点青涩的果皮味,中间是饱满的甜,上面还浮着一层极淡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清香,像是露水,又像是刚洗干净的布料上残留的皂角气息。
江却出了汗。
不是那种大汗淋漓,而是在空调房里待了一会儿之后,之前赶路积攒的薄汗开始从皮肤表面慢慢蒸发。夏天的薄汗让那股青提味更浓了,也更暖了。
简直就像在陆放面前剥开了一颗——
停。
陆放。
你他妈别往下想了。
他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搞得有些无语。下意识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那股味道就着深呼吸灌了满肺。
陆放:……操。
口腔再次开始疯狂分泌唾液,他抿紧嘴,后槽牙咬了一下,用力把那口带着空洞甜意的唾液咽了下去。
东西已经放好了,他应该走了。
现在转身,出门,下楼,开车回公寓。两个人不是一个班,不是一个专业,甚至不是一个系。首都大学很大,几万人,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他一个Fork,对一个Cake的味道起反应,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本能。
离开就好了。
只要离开这个空间,不再闻到这个味道,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陆放的脚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跟生了根一样。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三遍。
以前看新闻上那些为了Cake铤而走险的Fork,他总是嗤之以鼻。
至于吗?为了一个味道把自己搭进去?是吃不了还是想不开?
现在他承认,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我是陆放,金融管理专业的。”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镇定得多。
“接下来四年就是兄弟,你是哪儿的?”
是的,兄弟。
陆放啊陆放,你可真没品,想把兄弟吃了。
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一边面不改色地掏出手机,拇指飞快地敲了一条消息发出去。让家里把备用的床上用品和几套常穿的衣服送到学校来。
等会儿还得下楼买床褥。
他刚才只打算放几件衣服走人的计划已经在三分钟前被彻底粉碎了。
“嗯,请多关照。”
江却铺完护栏擦完扶手,从梯子上下来。快速扫了一眼跨坐在椅子上的陆放,对方正低头看手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
“楠城的。”他随口答了一句,然后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窗帘,又踩着梯子爬上床。
南方来的。
陆放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难怪。
那种皮肤不像是北方的干燥气候能养出来的,白得细致,像是被水泡着长大的。
“我算是本地的,”他说,“你要想去哪儿玩可以问我。”
两个人的床靠近阳台,对床,中间隔着过道。这个位置意味着陆放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在干什么。
他正在假装看手机。
实际上视线一直黏在斜上方。
这间宿舍朝向好,快到中午了,九月的阳光从阳台门倾泻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滚烫的白。光线顺着阳台的方向漫上去,正好落在江却的半个身子上。
江却跪在床铺上装床帘。
他举着胳膊往上够挂钩的时候,黑色T恤的下摆不受控制地往上跑了一截。
只有一截。
但是陆放的余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
那一小片从衣服下面露出来的侧腰,在正午的阳光底下白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向。腰线收得很紧,不是刻意锻炼出来的那种,而是少年人天生的窄和薄,皮肤底下有一层极浅的肌肉轮廓,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绷紧又松开。
光落在那片皮肤上。
空气里的青提味随着他的动作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像潮水,一浪接一浪的,裹着阳光里的微尘和少年人身上薄汗蒸出来的暖意,拍在陆放的脸上。
拍得他头晕目眩。
唾液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偏过头,不动声色地咽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幅度被他压着。
缓了两秒。
“你挂那玩意儿干嘛,”陆放仰头看向江却正在装的床帘,语气欠揍:“怕人偷看你睡觉?”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太对。
不是说话方式的问题,他跟朋友们都是这么聊的,互相挤兑、互相损,谁也不当真。
但是江却不是他的朋友。
准确地说,他们认识还不到二十分钟。
江却没有回答。
果然。
陆放从对方沉默的方式里读出了一种很礼貌的、但是也很清晰的疏远。没达到生气,也不是不高兴,而是“我不打算接这个话”。
就好像他在那里自言自语一样。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陆放有些不自在。他揉了揉后脑勺,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
“抱歉,”他说。
声音放软了一些,虽然依旧懒洋洋的,但是那个确实带着点不太熟练的歉意:“我这人说话一直挺欠的,没别的意思。”
他很少道歉。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要么跟他一样嘴欠,要么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从来没有人因为他的语气不对就沉默不语,更何况他也确实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但是他就是开口了。
就跟着了魔一样。
不想让这个人觉得自己对他有意见,不想让这个人觉得他不好相处,不想让这个人……
不想让他从此以后对自己敬而远之。
因为如果江却决定跟他保持距离,他就闻不到这个味道了。
陆放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是馋疯了,吃不了,闻闻味儿也行。
仅此而已。
江却挂床帘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道歉。
说实话,他已经准备好把这件事翻过去了。
室友嘛,性格不同很正常,对方可能就是那种大大咧咧说话不过脑子的类型,没什么恶意,犯不着计较。
但是道歉这个动作本身,让他对这个叫陆放的室友的感官往上调了一格。
“没事,”江却说,语气比之前松了一点点:“就是习惯了。”
他低下头,扫了一眼挂了一半的床帘,然后说:“帮我递一下抹布,谢谢。”
装床帘用不上抹布。
但是陆放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你递给我东西,我说谢谢,这件事就翻篇了。
他把桌上的抹布拿起来递过去。
江却的手从上面伸下来接,指尖在半空中和他的手指隔了大概三厘米的距离。
没有碰到。
但是那三厘米的空气是甜的。
陆放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下去一趟,买点东西。”
江却“嗯”了一声,头都没低。
陆放穿上鞋出了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送行的家长。他走得很快,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下了楼梯,一路没有停。
一直到走出宿舍楼大门,热浪扑面而来,他才觉得那股青提味终于被九月的燥热和室外的汽车尾气冲淡了。
他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三次。
吸进去的是热空气和灰尘,一丁点食物的味道都闻不到。和三分钟之前相比,这个世界重新变成了他熟悉的那个样子。
灰色的。
无味的。
空洞的。
陆放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骂了一声脏话,大步朝校门外走去。
.
江却挂完床帘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他从床上下来,把铺床剩余的包装袋和标签纸收拢到一起扔进垃圾桶,又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充电器、台灯、笔筒、一小盒常用文具,每样东西之间的间距几乎相等。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看了看消息。班级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辅导员发了报到须知和校园地图,下面跟着几十条“收到”和各种表情包。
他打了一个“收到”发过去,然后退出群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来的是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体格壮实,剪着寸头,五官端正但是线条粗犷,很具有北方人的特点。他一进门看到江却,眼睛一亮,扬手就往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一瓶冰过的可乐。
瓶身上还挂着水珠。
“我还说我最早呢,结果楼下遇到常明书,一上来你这东西都收拾好了。”
他嗓门大,脸上挂着笑,一拍脑门:“啊对了,我马凯,和你睡一边儿,金融管理的。”
说着往里面走,拖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塞得要炸开的行李箱,轮子在地板砖上哐哐作响。
自来熟。
但是并不让人讨厌。
那种热情是连招呼都没打就先给你递东西的实在劲儿,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再说拿人手短,江却微微松了松表情,接过可乐点了点头。
“江却,文物保护技术专业,谢谢。”
“哇,这个专业一听就是文化人,”马凯一脸真诚地感叹,拿手指点了点身后:“和小常一样。”
跟在他后面的男生闻言微微笑了一下。
长得干净斯文,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皮肤白净,头发剪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语文课本的插图里走出来的好学生。
他朝江却伸出手。
“常明书,汉语言文学。”
江却和他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那人你碰上了没?”马凯已经开始往床上扔东西了,行李箱拉开直接把衣服一股脑掏出来往柜子里塞:“就——另一个,姓啥来着。”
“陆放,”江却说:“刚出去了。”
“哦行,回头认识认识。”
三个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各自忙活起来。
马凯大大咧咧的,三两下铺好床就盘腿坐上去,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外放着手游的BGM。别说拉床帘了,连床单都没拉平整,皱巴巴地团在一边也不管。
常明书倒是和江却一样拉了床帘,浅灰色的,素净。还在桌上养了两小盆多肉,绿莹莹的,摆在台灯旁边。
江却趁他们收拾的间隙拿了脸盆,里面放着毛巾、沐浴露和一套干净的换洗衣服。
虽然是中午,但是又是赶路又是搬行李整理东西,早就出了一身汗,他想冲个澡。
走廊里和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一路上遇到好几拨拎着脸盆和衣服的人。大家都是新面孔,偶尔对上视线会礼貌地点一下头,然后各走各路。
公共浴室在每层楼的最西边。
江却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的画面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更衣区不大,但此刻塞了十几个人。一群男生或站或坐,有的已经洗完出来在擦头发,水珠从发梢滴到地上,踩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脚印。有的站在储物柜前脱衣服,T恤从头上扒下来随手搭在柜门上。
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光着膀子。
讲究一些的腰间围着浴巾或者穿着内裤,也有什么都没穿的一边擦身子一边和旁边的人侃大山,聊得眉飞色舞、毫无顾忌。
江却的视线越过他们,看向通往淋浴区的入口。没有门板,挂了一条塑料帘子,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帘子被掀起又落下。
他透过帘子被掀起来的空隙,看到了里面。
几个白花花的背影。
准确地说,是白花花的屁股。
淋浴区没有隔间。
连帘子都没有。
就是一排花洒挂在墙上,底下站着一排赤条条的大汉,旁若无人地冲洗搓揉,水蒸气蒸腾着弥漫了半个空间,让整个画面更加模糊也更加震撼。
江却端着脸盆,面无表情地站在更衣区入口。
他在楠城住了十八年,从记事起家里的浴室就是独立的,一个人的空间,关上门谁也看不见谁。
他早就知道北方的公共浴室和南方不同,来之前他做过功课的。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
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他缓缓地,缓缓地,把脸盆端着转身走了出去。
怎么回到寝室的,江却已经记不太清了。走廊上有没有遇到人、有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全都没有注意。他像是被按了自动导航一样,凭着方向感走回302,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马凯正好输了一把游戏,骂了一声“卧槽”甩了甩手腕活动颈椎,抬头就看到了鬼鬼祟祟做贼似的江却。
“嗯?你这就回来了?”马凯往手机上瞟了一眼时间,“十分钟都没到吧?”
江却没说话。
他默默走到阳台,把脸盆和换洗衣服原样放回了原处。
常明书坐在桌前,大概在写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看了看江却的表情,再看看他手里原封不动的毛巾和衣服,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是不是没有隔间?”
沉默。
常明书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我也经历过”的共情:“我之前在新生群里了解过了,没办法,南方人的噩梦。”
马凯一脸困惑地看看常明书又看看江却,脑子里的齿轮艰难地转了几秒。
“啊?澡堂子不都那样吗?”他挠了挠寸头,真心实意地不理解:“你们南方洗澡还一个一个隔开?那多不方便啊,而且这样还能互相搓背呢!”
常明书没接这个话。
江却也没有。
陆放躺在上铺,一直没出声。
他是在两分钟前回来的。
下楼拿了东西,又在校园超市买了一套四件套和枕头。回到宿舍的时候江却不在,他趁着那股味道散去了一些,迅速爬上床把被褥铺好。
然后江却就回来了。
他躺着没动,但是耳朵一直在听。
他想象了一下江却推开澡堂门看见一屋子光溜溜大汉时的表情。
就那张从进门起就面无表情、说话都冷冷清清的脸,在那个瞬间会是什么样子。
眼睛睁大?还是面无表情但是瞳孔地震?还是维持着那个高冷的样子其实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陆放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然后他侧过身去面朝墙壁,把下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无声地抖了两下。
差点笑出声。
虽然江却不知道自己的存在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冲击。那股青提味几乎把他溺毙在302这间小小的宿舍里,让他一个Fork在室友面前差点露馅。
这也怪不了人家,是他自己非要留下来的,是他自己选的。
但是不影响他小心眼。
他在这里翻江倒海,快要被那股味道搞得发疯,而制造风浪的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把他掀翻。
不知道,不在乎,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
不爽。
但是有多不爽,现在看到对方被澡堂搞得落荒而逃就有多想笑。
陆放用枕头捂了一下脸,压下嘴角有些幸灾乐祸的弧度。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坐起来。
“晚上十一点以后人会少很多,”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懒散语调,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看向对面:“可以那个时候去。”
江却正把毛巾挂到阳台晾衣杆上,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还没走?不是只来放个东西吗?
他点了一下头,算是谢过这个建议,没有多说。
陆放下了床,坐在椅子上低头穿鞋。家里的司机把采购的生活用品和几箱换季的衣服送来了,他得下楼去拿。
鞋带系好的一瞬间,江却从阳台回来了。
302不大,过道就那么窄,两个人迎面走了个对穿。
距离很近。
近到陆放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几乎和江却擦肩而过。
那股被通风和距离冲淡了的青提味在这一刻猛然回潮。不是之前那种隔着几米远飘过来的若有似无,而是整个人从他身侧走过时带起的一阵气流,裹着那股清冽的甜意,直直撞进他的鼻腔里。
浓烈的。
鲜活的。
近在咫尺的。
陆放的喉头猛然一紧。
他几乎是弹射般地加快脚步跨出了门,身后“嘭”的一声,门被他用力拉开弹到了墙上。
走廊里还有人在走动,他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速度很快,快到像在逃跑。
拐过弯,走到楼梯间。
没人了。
陆放一手撑在墙壁上,低下头。
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操。
他闭上眼。
唾液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上来,他已经懒得克制了,重重地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很大,带着一种近乎狼吞虎咽的狠劲。
嘴里泛着一种空洞的甜。
像是那股青提的香气从鼻腔一路渗进了口腔,附着在舌面上,在味蕾已经死去的荒原上伪造了一场甘露。
不是真正的味觉。
他知道,他的味觉早在十三岁那年就死了。
这只是嗅觉在欺骗大脑。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尝到”过任何东西了。
哪怕是假的。
哪怕只是一场骗局。
也够他受的了。
陆放在楼梯间站了整整三分钟,才把急促的呼吸一点一点压回正常的频率。他松开撑着墙壁的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指节,然后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打开刚才的聊天窗口。
对方又发了三个问号。
陆放回了一条:
“我决定住宿舍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对面回了一个瞪眼的表情包和一句:“你他妈说过宿舍打死不住的。”
陆放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光。
不是Fork看见Cake时的饥饿。
是比饥饿更危险的东西。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下楼去拿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