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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木偶戏 六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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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人站在天井里,齐齐望向院门的方向。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锣鼓一响……魂儿上场……丝线一牵……命儿悬……”
“谁?!”楚宴握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威胁。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发白,瞳孔像是蒙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看起来像是瞎了,但又不像,因为那双眼睛此刻正精准地“看”着院子里六个人的方向,一个不落。
老人咧开嘴笑了。
他的嘴里只剩下了三颗牙,上下不对齐,笑起来的时候像是一个被捏坏了的木偶。
“来了六位客啊,”老人的声音忽然不沙哑了,变得清亮起来,像是在唱戏一样,每个字都带着婉转的拖腔,“好多年没有这么多客了……好多年了……”
方永安上前一步,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老人家,”他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手已经悄悄把黄符攥紧了,“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外面走?”
老人的头慢慢地、慢慢地歪向一边,角度大得不像人类能做到的程度,颈部的皮肤被拉伸到了极限,露出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等你们啊。”老人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转动着,像两颗生锈的轴承,“等了很久很久了。”
“等我们做什么?”沈澈初从方永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老人歪着的头又慢慢地正了回来,动作流畅得不自然,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着他头顶的某根线,把他的脑袋拉回到原来的位置。
“看戏啊。”老人说,“今晚十二点,镇中心的戏台,好戏就要开场了。”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不是慢慢地收起来,而是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啪的一下,所有表情同时归零。那张脸变成了一张白板,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只有那三颗牙齿还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
然后他转身走了。
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嗒地远去,那声音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是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上拖着走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嗒。
不是两只脚。
至少不是两“只”脚。
方永安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那个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十二点。”他说。
锦怀夏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指南针。铜制的指针微微颤动着,指向小镇中心的方向,和白天在陵园里一样,坚定不移。
“还有一个小时。”她说。
午夜十一点四十分,六个人站在了小镇中心广场的边缘。
广场不大,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干枯的杂草。广场的正中央是一座戏台,坐北朝南,飞檐翘角,檐下的木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些戏曲人物的形象。
戏台是空的。
幕布垂着,红色的布料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台上没有乐器,没有道具,没有演员。但戏台两侧的柱子上贴着一副对联,字迹是暗红色的,在夜色中看不真切,方永安凑近了几步才勉强辨认出来:
“方寸地,万里江山。”
“顷刻间,千秋事业。”
横批是四个字,但中间的两个字已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只剩下两团暗红色的污渍,和两个字——
“□□人生”。
方永安盯着那副对联看了几秒,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方寸地,万里江山。顷刻间,千秋事业。”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一句话——戏台是阴阳交界的地方,台上演的是人间事,台下看的是鬼中人。
“还有二十分钟。”沈澈初报时,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渝希忽然蹲了下来。
她的手指按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到鼻尖闻了闻。
“怎么了?”锦怀夏问。
“砖缝里有东西。”渝希站起来,把手指上的东西亮给大家看。那是一层极细极薄的灰白色粉末,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某种东西燃烧后留下的灰烬。
“骨灰。”方永安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脸色微变,“不是人的,是动物的。鸡、鸭、鹅,可能还有猪和羊。这是祭祀用的,旧时候唱戏之前要祭台,用三牲的血洒在台前,然后用火烧掉毛和骨头。”
“那这个呢?”楚宴指着另一条砖缝里的东西。
那是一小片纸,已经被露水浸得发软,但上面的字迹还勉强可以辨认。方永安小心地把它捏起来,展开,借着月光看过去——
是一张戏票。
没有座位号,没有时间,没有地点。只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小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手笔:
“凭此票入场,请勿中途离席。”
方永安把戏票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但纸张的触感不太对。不是普通的纸,比宣纸厚,比卡纸薄,摸起来有一种奇怪的滑腻感,像是……
“皮。”渝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人皮。”
方永安手一抖,那张戏票从他指尖滑落,轻飘飘地落回了砖缝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
没有人说话。
月光照在六个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沈澈初在皱眉,楚宴在咬牙,锦怀夏嘴唇微微发白,渝希面无表情,方永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第六个人,或者说第六种表情——
不,他们只有五个人。
方永安猛地转头,数了一遍人头:他自己,沈澈初,锦怀夏,楚宴,渝希。
五个。
刚才那个老人说“六位客”。
他数的也是六个。
“谁在数?”方永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刚才,谁在数?”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戏台。
红色的幕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一条缝。不大,只有一掌宽。那条缝后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不是“什么”。
是谁。
一个穿着戏服的人站在幕布后面,脸上画着浓重的脸谱,红白黑三色交错,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东西——正透过那条缝,静静地看着广场上的五个人。
不。
是六个人。
方永安感觉有什么东西站在他身后。
很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樟脑丸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拂过他后颈的皮肤。
他不敢回头。
没有人敢回头。
因为就在这一刻,戏台上方的横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排东西——
木偶。
大大小小的木偶,被细如发丝的线吊着,悬挂在横梁下方。它们穿着各色的戏服,脸上画着和那个幕布后面的人一模一样的脸谱,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撞一样的声响。
咔嗒。咔嗒。咔嗒。
午夜十二点。
戏台的锣鼓声骤然响起,震耳欲聋,像是有人在耳边同时敲响了十面铜锣。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方永安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震碎,大到他的视野开始发白,大到——
幕布猛地拉开。
戏台上灯火通明。
那个穿着戏服的人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脸上没有脸谱了——不对,脸谱还在,但那张脸谱不是画上去的,而是长在肉里的,红色白色的颜料像血管一样嵌在皮肤下面,随着那个人的呼吸微微蠕动着。
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戏台四周同时响起的,像一个巨大的环绕声系统,把每一个字都灌进所有人的脑子里:
“诸位看官,久等了。”
“今晚的戏,名叫——”
“木偶戏。”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永安终于感觉到,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东西,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一只木偶的手。
关节分明,木质温润,指尖涂着红色的蔻丹,每一个指节都可以独立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