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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寂忆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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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房间里。是窗户边。
方永安进门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窗户前,背对着门,面朝着窗外。窗外的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瘦削的肩膀,修长的脖颈,微微低垂的头。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五官清秀但不算出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太浅了,浅到几乎是无色的,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色。
渝希。
方永安愣住了。
渝希站在窗户前,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衣服干净整洁,头发没有乱,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他看起来不像是被传送到别的地方然后自己找过来的,他看起来像是——
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管家无声地退出了书房,门在方永安身后轻轻合上。
渝希开口了。
有声音。方永安能听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冰下流动的溪水:
“你们来了。”
方永安张了张嘴,想问的问题太多,挤在一起,一个都出不来。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你怎么——”
“我被传送到这里。”渝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书房。我到了大概十五分钟,翻了一些书。”
他指了指书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方永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书页。那些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但奇怪的是,他能看懂。
书页上写着:
“古堡的主人不是一个人。古堡的主人是一种声音。一种在很久很久以前被录下来的、再也没有停止过播放的声音。”
方永安抬起头,看着渝希。
渝希的灰色眼睛里映着方永安的影子,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方永安注意到,渝希的右手一直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方永安想问他在握什么。
但书房的灯,忽然灭了。
不是全部熄灭,是暗了一瞬,像是有人眨了一下眼睛。在那一瞬间的黑暗中,方永安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书房里传来的,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那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老,很慢,像是在念一段被反复念了无数遍的经文:
“留下你的声音,带走你的记忆。”
灯重新亮了起来。
渝希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方永安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变了——他往书桌的方向移动了两步,离方永安更近了。
沈澈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听到了吗?”
方永安转过身。沈澈初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楚宴和锦怀夏也点了点头——他们都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只在方永安的脑子里响起的,是所有人都听到了。
“留下你的声音,带走你的记忆。”锦怀夏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方永安很少听到的沉重,“什么意思?”
没有人能回答。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礼貌得无可挑剔。
门开了,管家站在门口,手杖点在身前,微微弯了弯腰。他的嘴唇动了,方永安读出了他的话:
“主人请各位客人到宴会厅共进晚餐。”
管家抬起头,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上,又出现了那个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微笑。
“主人说,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等各位来,把声音留下。”
“把记忆带走。”
管家说完那句话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方永安没有动,其他人也没有动。那种安静不是犹豫,是一种更本能的、写在骨头里的东西在告诉他们——不要去。不是不要去宴会厅,是不要听这个人的任何话,不要跟他走,不要进这扇门。
但管家没有催促。他就那样站在门口,手杖点在身前,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得像一个等待主人发话的仆人。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所有人之间的那片空气里,像是在给足他们做决定的时间。
方永安看向渝希。
渝希站在书桌旁边,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管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也没有动,但方永安注意到他的右手又插回了卫衣口袋里,手指在布料下面微微动着。方永安不知道他在摸什么,但他知道渝希做任何事都有原因。
渝希向他们点了点头。
方永安深吸了一口气,走向门口。
管家侧身让开,手臂向走廊深处展开,姿态和刚才在书房门口一模一样。方永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种气味——不是之前那种旧书和干花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温热的气味。像是蜡,像是融化的蜡。
他没有停下来。
走廊比来的时候更暗了。墙壁上的壁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暗了,原本暖黄色的光变成了暗橙色,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两侧的画在那种光线下看起来变了样——画里的那些眼睛变得更加突出了,有些甚至像是在发着微弱的荧光,幽幽地注视着走廊里经过的五个人。
方永安数了一下自己的脚步。从书房门口到走廊拐角,一百四十七步。
拐角之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没有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接一扇的门。
那些门都关着,每一扇门上都刻着不同的符号——有的像星星,有的像月亮,有的像扭曲的树枝,有的像缠绕的蛇。
方永安的目光扫过那些符号的时候,感觉那些线条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的。
管家走在最前面,手杖“嗒嗒”地敲在地面上,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把时间切成均匀的小块。
走廊的尽头是两扇对开的门。门板是深色的胡桃木,上面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图案——一棵树,树冠像伞一样张开,树根像血管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树枝上挂着的不是果实,而是一张张人脸。那些人脸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尖叫。
管家停下来,转过身。
他面对着五个人,把手杖靠在门边,然后用双手握住了两扇门的门把。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仪式——先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同时地向两边拉开。
门开了。
宴会厅比书房大了至少五倍。
长条形的空间,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黑暗像雾气一样悬浮在高处。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油画,画的内容全是宴会——穿着华丽服饰的人们围坐在长桌旁,举着酒杯,面带微笑,但那笑容在暗橙色的光线下显得诡异而空洞,像是一个个被画上去的面具。
正中央是一张极长的餐桌。桌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摆着银质的烛台、水晶的高脚杯、骨瓷的餐盘。烛台上的蜡烛全部点着,火光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曳,把整个宴会厅笼罩在一种温暖又冰冷的光晕里。
餐桌的两侧摆满了椅子,每一把椅子都空着。
只有一把椅子有人坐。
餐桌的最远端,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方永安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以为他也是管家。同样的燕尾服,同样的白色衬衫,同样的银灰色领带。但再看第二眼,他就看出了区别——这个人的头发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梳得整整齐齐,从中间分开,露出额头正中一颗暗红色的痣。
他的脸比管家年轻,大概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皮肤也是白的,但不是管家那种苍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光泽的白,像上好的瓷器。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但不是微笑,更像是一个天生的弧度,让他的脸看起来永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太浅了,浅到几乎是透明的,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淡琥珀色的光泽。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门口,看着方永安,看着站在方永安身后的所有人。
他看着他们,就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管家走到长桌的一侧,拉开了一把椅子。
不是最远端的那把,不是主人坐的那把,而是靠近门口的一把。
然后他又走到另一侧,拉开了第二把。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他一把一把地拉开那些沉重的木椅,动作优雅而从容,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尖锐得像某种鸟类的叫声。
五把椅子。五个位置。
方永安站在门口没有动。他身后的四个人也没有动。
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比方永安想象的要高,站起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拉长了一样,瘦削而挺拔。
他离开自己的椅子,沿着长桌的一侧慢慢走过来。烛光在他的脸上流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那个影子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形、拉长,最后在他走到方永安面前的时候,影子覆盖了半面墙壁。
他停下来。
方永安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能闻到这个人身上的气味——不是蜡,不是旧书,是一种更清淡的、像雪和冰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的、寒冷的、没有人间烟火气的。
那个人低下头,看着方永安。
他的嘴唇动了。
方永安以为他要说话,但没有声音。
那个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微微皱了皱眉——这是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明确的、不属于那个天生微笑弧度的表情。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他在摸自己的声带。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方永安几乎错过了它。但方永安的脑子在这一刻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想起系统的那句话,“声音就是记忆,记忆是有重量的。”他想起了管家说的“留下你的声音,带走你的记忆。”他想起了那本打开的书上写的“古堡的主人是一种声音。”
然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这个古堡的主人,他没有声音。
不是他现在不说话,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声音可以发出。他的声音已经被拿走了,被留在了某个地方,被换成了某种东西——换成了记忆?换成了这座古堡?还是换成了他自己?
那个人收回了按在喉咙上的手指,看着方永安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这一次方永安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方永安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内容,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存在本身。这个人——古堡的主人——他在问他们能不能听到他说话。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在问一个关于“听到”的问题,而他自己是无声的。
这是一个矛盾。一个不该存在的矛盾。
方永安缓缓摇了摇头。
那个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他退后了一步,目光从方永安身上移开,扫过他身后的沈澈初、楚宴、锦怀夏,最后落在了渝希身上。
他的目光在渝希身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方永安看到了。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走回了长桌的尽头,重新坐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酒杯——酒杯里盛着深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举到眼前,透过那层红色看着对面的五个人。
他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他说的话更长,方永安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去读:
“坐下来。吃。喝。这是你们在这里的第一顿饭,不会是最后一顿。吃完之后,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看完之后,你们就明白了。”
“明白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明白你们要留下什么,要带走什么。”
他说完这些话,把酒杯举高了一些,做了一个无声的祝酒动作。烛光映在透明的酒杯上,折射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恰好盖住了他额头正中的那颗痣。
那一刻,方永安觉得那颗痣不像痣了。
像一只眼睛。
第三只眼。
管家已经拉开了五把椅子,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像一尊雕像。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又高又大,比他的身体至少大三倍。方永安瞥了一眼那个影子——它的轮廓不太对,肩膀太宽,头太大,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被投影在了那里。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他的肚子,在那一刻,叫了一声。
不是饿。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原始的饥饿。
他从来不是一个贪吃的人,在副本里他甚至经常忘记吃饭,但此刻,此刻他看着那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看着银质烛台上跳动的火焰,看着水晶高脚杯里深红色的液体,他的胃像一只被唤醒的野兽,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只是他。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楚宴的。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一盘什么东西,瞳孔微微放大,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锦怀夏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指尖微微颤抖。
沈澈初推了推眼镜,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桌面上,没有移开过。
渝希——
渝希已经走向了餐桌。
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吃饭一样。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下来,拿起餐巾,展开,铺在膝盖上。
他的灰色眼睛平静地看着长桌尽头的那个人。
那个人举着酒杯,看着渝希,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点点。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