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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寂忆    ...


  •   传送的感觉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

      方永安甚至来不及闭眼,眼前的斗兽场就已经碎成了千万片光斑,那些光斑旋转着、扭曲着、重新组合,等他再次看清东西的时候,脚下踩的不再是沙土,而是青灰色的石板。

      石板很凉,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像踩在冰块上。

      他抬起头。

      古堡。

      不是童话里那种尖顶彩窗的城堡,是一座灰黑色的、冷得像墓碑一样的建筑。石墙上爬满了藤蔓,但不是绿色的——是黑色的,干枯的,像无数根扭曲的手指紧紧抠着石缝。古堡的大门是深色的木质拱门,门上的铁质装饰已经锈成了深褐色,和木头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木。

      古堡四周,全是玫瑰。

      不是花园里那种修剪整齐的玫瑰。这些玫瑰长得肆意妄为,灌木丛比人还高,枝条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包围着整座古堡,只留下门口这一小片空地。玫瑰是深红色的,红到发黑,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簇簇凝固的血。花瓣上挂着露珠——不,不是露珠,是某种粘稠的、反光的液体,顺着花瓣的弧度慢慢往下淌。

      最远处,是森林。

      那些树长得极高极密,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屏障,把天光挡在外面。树干之间的缝隙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有什么东西正藏在那片黑暗里,等着天黑。

      方永安想说话。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不是嗓子坏了,不是发不出声,是他能感觉到声带在振动,能感觉到气流从喉咙里涌出来,但那些振动和气流在到达嘴唇之前就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声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喉咙都喊疼了,但他听到的只有自己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沈澈初正站在他右边两步远的地方,眼镜下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动。方永安读不出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到沈澈初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那种拼命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的时候,喉咙和胸口一起用力,用力到全身都在抖。

      锦怀夏站在沈澈初旁边,她比其他人更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快速扫过古堡、玫瑰、森林,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指南针。

      指针在转,但没有指向任何方向,只是在原地微微颤抖,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主人这个残酷的真相。

      楚宴在骂人。

      方永安不需要听到声音也能看出来她在骂人。她的嘴型太丰富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又重又狠,如果声音能传出来,估计古堡的石头都能被骂裂。

      渝希站在最后面。

      他没有张嘴,没有试图说话,甚至没有看向其他人。他的灰色眼睛平静地扫过古堡的每一扇窗户、每一道裂缝、每一条藤蔓,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方永安看着渝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渝希是唯一一个没有试图说话的人。

      不是因为他不着急,是因为他在用耳朵听。

      不,不对。没有声音,他听什么?

      方永安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渝希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说话——当然没有,所有人都说不了话——但他做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很简单:他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面,然后指了指古堡的大门。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深色的木质拱门上锈迹斑斑的铁饰在微弱的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但方永安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之后,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不是因为门本身,而是因为门的缝隙里透出来的东西。

      不是光。是某种比光更微妙的东西,一种存在感。

      就像你在漆黑的房间里知道另一个人也在场,你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但你就是知道他在那里。那扇门的后面有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也在透过门缝看着他们。

      沈澈初也感觉到了。他后退了半步,肩膀碰上了方永安的手臂,两个人的身体同时一僵。沈澈初转过头看着方永安,嘴唇动了动,这一次方永安读出来了。

      他在说三个字:“怎么办?”

      方永安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是说不出。

      他把视线从门上移开,重新扫了一遍四周的环境。古堡、玫瑰、森林。他们被夹在三样东西中间——身后是森林,左右是玫瑰丛,面前是古堡。森林太黑了,玫瑰丛太密了,唯一能走的路只有古堡的大门。

      没有选择。

      方永安朝古堡大门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应该是有的——鞋底和石头碰撞,总会发出声音——但他听不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整个世界突然被塞进了一个真空的玻璃罩子里,他能看到一切在发生,但声音被剥夺了,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默片。

      楚宴跟了上来。她走得很近,几乎是贴着方永安的左肩,铁棍横在身前,像一个无声的护卫。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左右两侧的玫瑰丛,那些黑红色的玫瑰在暮色中像是活的一样,花瓣微微颤动,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锦怀夏走在中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指南针——指针终于不抖了,但它指向的不是北,而是古堡的方向。不是大门,是整个古堡。就好像这座古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磁铁,把所有方向都吸了过去。

      渝希走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很轻,轻到方永安回头看他背影的时候,感觉他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飘。

      五个人走到古堡门前的时候,方永安停了下来。

      门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站在门前,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门楣上的雕刻。那些雕刻被风雨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些人脸——不,不是人脸,是面具。各种样式的面具,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尖叫,有的闭着眼像是在沉睡。

      最上面的一个面具是完整的。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既不是笑也不是哭,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它只是看着下方,看着站在门口的五个不速之客,用那双被刻出来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方永安伸手推门。

      门比他预想的要轻得多。他甚至没有用太大的力气,门就无声地向内打开了,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等有人来推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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