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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折翼于遗忘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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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森林吞噬最后一抹铁锈色晚霞时,我和林溪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挖掘机沉闷的咆哮,远处,那片被地产蓝图标注为“星空主题公园”的荒地,正被连根拔起最后的杂草。风很大,带着尘土和钢筋冷却后的生腥味,卷起她单薄的米白色衬衫下摆,猎猎作响,像一只挣扎着要飞走的鸟。
她忽然转过头,眼睛映着远处工地上惨白的照明灯光,亮得有些虚浮。“陈默,”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如果哪天我消失了,你会找我吗?”
问题来得突兀。我心脏像被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瞬间的锐痛后,是绵长而熟悉的钝感。喉头有些发紧,我刻意让语气显得轻松,甚至带了点戏谑:“找,当然找。掘地三尺,天涯海角。”我伸出手,想把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到耳后。
她却微微偏头,避开了。目光仍定定地看着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降。她知道我在敷衍。我也知道她知道。
“会一直找吗?”她不依不饶,声音依旧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穿透力。
风更大了,卷起尘埃迷了眼。我眯起眼睛,望向那片正在死去的夜空曾经的位置。那里很快会立起更高的楼,更亮的霓虹,把最后几颗勉强可见的星星也彻底驱逐。城市不需要星空,就像命运不需要答案。
“会。”我说,这个字出口,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心里另一个声音冰冷地补充:但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我掘不了地,也跨不过海。
她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似乎完全没有。只是极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立刻被风扯得粉碎。她把视线投向远处轰鸣的工地,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显得异常安静,也异常遥远。
我口袋里,那张折了角的诊断书复印件,边缘硌着大腿皮肤。进行性记忆丧失(海马体萎缩待查),预后不良。后面跟着一串冰冷的医学名词和概率。医生推眼镜的样子公式化得残忍:“……目前没有有效逆转手段,记忆衰退会逐步加速,通常从近期记忆开始……家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大概,还有三个月左右相对清晰的时光。”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倒计时在她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在我心里轰然启动。
第二天是周六,林溪起得很早。我在厨房煎蛋,听到她在客厅窸窸窣窣。端着盘子出去时,看见她正对着电视柜上一个空白相框发呆。那相框原本放的是我们去年在西北沙漠看星空的合影,风沙很大,两个人头发凌乱,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什么呢?”我把牛奶放在她面前。
她回过神,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笑了笑,指指相框:“这里……是不是该放张照片?空着怪怪的。”
我喉咙发堵,嗯了一声,转身去拿吐司,用力眨掉眼底涌上的热意。照片是她上周收起来的,说落灰了。其实我知道,是她看着照片,却渐渐想不起那是哪里,什么时候。
遗忘开始了。像无声涨潮的海水,最先淹没的,是最近的沙堡。
起初是小事。忘记钥匙放在哪里,重复问我同样的问题,站在超市货架前突然愣住,想不起要买什么牌子的洗发水。她总是很快掩饰过去,自嘲地拍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我也配合地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直到一个雨夜。我被雷声惊醒,发现身边空着。客厅传来压抑的、动物受伤般的呜咽。我赤脚走过去,看见她蜷在沙发角落,头发被汗湿透,粘在苍白的脸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从西北带回来的、已经有点褪色的星空投影仪。
“怎么了?”我蹲下身,想去碰她。
她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睛红肿,里面盛满了巨大的恐惧和陌生。“你是谁?”她往后缩,声音嘶哑,“这是哪里?我……我怎么在这里?”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声。窗外的暴雨,远处的惊雷,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她惊惶的眼神,和我心脏疯狂擂鼓却传达不到四肢百骸的冰冷。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溪,”我听见自己干裂的声音,“我是陈默。这是我们家。”
“陈默……”她茫然地重复,眼神涣散,努力在空白的脑海里搜寻这个名字的痕迹,“陈默……陈默……”每念一次,恐惧就加深一层,因为她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温度或画面。
那一夜,我在她断续的哭泣和混乱的呓语中,抱着她,一遍遍告诉她我是谁,告诉她这里是我们的家,告诉她我们在一起七年,告诉她我们看过沙漠的星空,告诉她她最喜欢喝加两份糖浆的香草拿铁。像一个溺水的人,徒劳地对着不断消散的泡沫诉说。
天亮时,她精疲力竭地睡去,眉头紧锁。我维持着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阳光刺痛眼睛。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诊断书上的倒计时,快进了。海水不再满足于淹没沙堡,它开始侵蚀堤岸。
我带她复诊。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刺鼻。医生看着最新的脑部影像,眉头锁紧,说了更多专业术语,结论却简单而残酷:恶化速度超出预期。建议考虑专业护理机构。
“不。”我拒绝得干脆利落。
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开了些辅助镇静和营养神经的药,嘱咐定期复查,并暗示我,最困难的阶段可能还没到来。
最难的是什么?是看着她忘记世界,还是看着她忘记我?
两者很快接踵而至。
她不再去上班(公司已请了长病假),活动范围渐渐缩小到整个房子,然后是我们的卧室,最后很多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的旧沙发里,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城市天际线,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茫,像两口干涸的深井。
和我说话越来越少。偶尔开口,多是询问最基本的事情:现在几点?今天星期几?你……(她会停顿,努力思索对我的称呼)……你吃过饭了吗?
她叫我“你”。那个曾经承载了无数亲昵、嗔怪、甜蜜和依赖的“陈默”,从她词汇表里被轻轻擦掉了,没有留下一点橡皮屑。
我开始学着处理一切。做饭,打扫,给她喂药,帮她洗漱。她像个人偶,大多数时候顺从,偶尔会因为不明原因的焦躁抗拒。我身上开始出现细小的抓痕和淤青。我不觉得疼,只是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累。但我不敢停。停下来,就会坠入那片名为“失去她”的黑暗虚空。
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我买菜回来,发现她不在客厅,不在卧室。心脏骤停一拍。我扔下东西,发疯似的每个房间寻找,最后在储藏室角落找到了她。
她蹲在一堆旧物中间,怀里抱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那是她学生时代存放杂物的。她正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几片干枯的枫叶,一串褪色的塑料手链,几张模糊的大头贴,一本边角卷起的日记本。
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那些旧物,眼神里有我许久未见的、微弱的专注光芒。
“这些……”我轻声问,怕惊扰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陌生,但少了些防备。“我的。”她说,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却又异常执拗,“是我的东西。”她低下头,继续翻看,拿起一张大头贴,上面是两个扎着马尾的少女,对着镜头做鬼脸。她看了很久,指尖摩挲着另一个女孩的脸,低声喃喃了一个名字。不是我。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我嫉妒那些死物,嫉妒那些早已褪色的枫叶和塑料,因为它们还在她的记忆里,拥有姓名,而我已经被彻底驱逐。同时,我又可耻地感到一丝安慰:看,她还没有完全空白,还有些碎片,属于“林溪”这个人的碎片,在顽强地闪烁。
我帮她把这些“她的东西”搬到卧室,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似乎安心了一些。
几天后,我注意到她开始折纸。用的是我从便利店带回来的、打印故障被废弃的A4纸,背面是各种凌乱的数据和图表。她折得很慢,很笨拙,手指不再灵活,常常对不齐边角。但极其认真。
我问她折什么。
她低着头,努力和纸张较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鸟。”
“折鸟做什么?”
她又想了很久,纸鹤粗糙的形体在她掌心逐渐成型。“等……一个人。”她说,语气飘忽,像在陈述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
“等谁?”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紧。
她摇摇头,眼神困惑,似乎自己也答不上来。“不知道。”她说,然后把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轻轻放在窗台上,和之前的两只排在一起。
从此,这成了她每天固定的“工作”。坐在窗边,用那些废弃的A4纸,折一只纸鹤。不多,每天就一只。折的时候很安静,全神贯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折好,就放在窗台上,排成一列。渐渐的,窗台放不下了,我找来一个不大的纸箱,放在她脚边。纸鹤们有了新的栖息地。
她依旧不认识我。跟我几乎没有交流。只有在折纸遇到困难——比如某一步总也折不对的时候,她会抬起头,用那种纯粹求助的眼神看向我,也不说话。
我就走过去,坐下,拿起一张纸。“这里,要先对角折,压出中线。”我慢慢地示范。她盯着看,然后学着做,有时能成功,有时需要我手把手帮几次。
这是我们之间仅存的、微弱的连接。通过一只只粗糙的纸鹤。
我开始观察那些纸鹤。都是用同样的废纸折的,背面是冰冷的数字和线条。但每一只,都因她手指力道的不同、折痕的深浅,而显出微妙的差异。有的脖子挺得直些,有的翅膀耷拉着,有的甚至几乎看不出是鹤。但它们排在那里,沉默而固执,仿佛在集体诉说着什么无法言说的秘密。
纸箱从半满到满,我换了一个更大的纸箱。她从未关注过纸鹤的数量,只是日复一日地折着,如同完成一种神圣的仪式。
她的身体也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崩坏。越来越瘦,手腕细得惊人,皮肤苍白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食欲很差,需要哄着喂点流食。睡眠混乱,有时昏睡一整天,有时整夜睁着眼睛,无声地看着天花板。医生开的药效果越来越微弱。
一个深夜,她又陷入混乱的恐惧,不肯吃药,挥手打翻了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刺激了她,她尖叫起来,胡乱挥舞手臂。我上前想抱住她安抚,她指甲划过我的颈侧,一阵刺痛。我强行制住她颤抖的身体,把药片塞进她嘴里,灌下水,动作近乎粗暴。她终于平静下来,急促地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我,仿佛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瘫坐在床边地上,颈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看着床上那个瘦弱、陌生、被疾病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人,剧烈的悲恸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像潮水般将我淹没。这就是结局吗?让她在遗忘和恐惧中凋零,让我在无望的守护中被一点点凌迟?
不。不是这样的。我和林溪,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我试图挥开它,但它迅速生根,蔓延,变得具体而清晰。
如果遗忘是必然的终点,如果痛苦是唯一的路径,那么,有没有一种方式,能让这一切停止?不是停止她的遗忘,那已是神祇或魔鬼才有的权柄。而是停止这漫长的、眼睁睁的凌迟。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解脱般的麻痹。我知道这不对,这是深渊。但望向深渊时,深渊里映出的,是她空洞的眼神和我日益腐朽的灵魂。
我开始悄悄规划。不是立刻,而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准备。处理掉一些不必要的物品,银行卡密码写在一张便签上,塞进一本她不可能会再打开的专业书里。我甚至查了一些资料,冷静得让自己都感到害怕。选择的是一种据说痛苦较小的方法,需要一些特别的“材料”。我利用她睡觉的时间,分次在网上购买,寄到不同的快递柜。
东西陆续到手,藏在她绝不会发现的角落。我像个耐心的猎人,布置着陷阱,而猎物,是我和她。
等待时机的日子里,我依旧照顾她,帮她折纸鹤。窗台边,两个即将奔赴毁灭的人,头挨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方寸纸张,画面竟有种诡异的宁静。
那天下午,阳光罕见地好,透过灰尘漂浮的空气,形成一道光柱,落在她正在折的纸鹤上。她突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几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然后,她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今天……天气真好。”
我猛地一震,手里的纸鹤掉在地上。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说出一句与当下情景相关、且无关基本需求的话。尽管语气依旧平淡陌生。
我捡起纸鹤,指尖微微颤抖。“是啊,真好。”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回应。
她不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折手里的那只。动作似乎比平时流畅了一点点。
就是今晚吧。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这样一个她似乎捕捉到一丝“好”的痕迹的夜晚。别让她再沉入更深的黑暗和恐惧里。别让我再看到更多不堪的自己。
傍晚,我做了简单的晚餐,她勉强吃了几口。喂她吃了药(我偷偷换掉了其中一种)。她很快就显出困倦。我帮她洗漱,换上干净的睡衣。她躺在床上,眼睛半阖着,比平时更温顺。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
“林溪。”我唤她,明知不会有回应。
她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我们……去看星星吧。”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最后一次。”
她自然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我松开手,起身,走到藏匿“材料”的地方,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两个杯子,透明液体。我的手稳得出奇,没有一丝颤抖。倒满,端着走回床边。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但没有星星。我们头顶的星空,早已死去。
我俯身,轻轻吻了吻她冰凉的额头。然后扶起她软绵的身体,让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将其中一个杯子小心地凑到她唇边。“喝点水。”我低声说。
她无意识地吞咽了几下。
我拿起另一个杯子,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没有犹豫,一饮而尽。很苦,顺着食道烧下去。
放下杯子,我躺到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单薄得像一片叶子。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却感觉轻飘飘的,仿佛正在挣脱沉重的枷锁。最后的感知里,是她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心跳,贴着我的胸膛。
也好。我想。就这样吧。一起走。在彻底的遗忘和疯狂吞噬我们之前。
在永恒的黑暗拥抱我之前,我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西北的沙漠,夜风浩荡,星河璀璨垂地,她指着天边最亮的一颗,笑着说:“陈默,你看,它像不像在为我们指路?”
那时我们以为,路在脚下,在前方。
原来路尽头,是携手沉入永恒的沙海。
也好。
……
意识彻底消散。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永恒中短暂的一瞬。我感觉到光。不是天堂或地狱的光,就是普通清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的曦光。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我五脏六腑剧痛。我猛地睁开眼,脖颈僵硬,头痛欲裂。第一个反应是看向怀里。
林溪还在。安静地睡着,脸色苍白如纸,但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为什么?剂量计算错误?材料失效?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瞬间攫住我,紧接着是灭顶的荒谬感和自我厌弃。我失败了。连这最后一件想为她、为我们做的事,都做得如此不堪。
我轻轻、极其小心地松开她,仿佛她是一件极易碎的瓷器。跌跌撞撞地下床,冲进卫生间,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双眼赤红,面目狰狞,陌生得可怕。
我杀了她。不,我没能杀了她。我试图杀了我们。不,我失败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抱住头,无声地嘶吼。
不知过了多久,我勉强撑起身子,回到卧室。必须处理掉杯子,处理掉剩下的“材料”。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我像个熟练的罪犯,清理现场,手指依旧稳定,但内心某个部分已经彻底碎裂。
清理到她床下时,我看到了那个大纸箱。里面是满满的纸鹤。我原以为我知道有多少只,每天一只,从她开始折到现在……具体多少天?我竟然没有认真数过。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进去,抓出几只。粗糙的触感。我想把它们放回去,视线却落在纸鹤的翅膀上。
之前从未细看。此刻,在清晨暗淡的光线下,我看到那些打印废纸的背面,除了杂乱的数据,在她折叠的过程中,某些部分被巧妙地隐藏或显露。而在一些纸鹤的翅膀内侧,靠近身体、极其隐蔽的褶皱里,有极其细小的、蓝色的划痕。
我心跳漏了一拍,拿起其中一只,凑到眼前,小心翼翼地掰开那纤细的翅膀。
不是划痕。
是字。用极细的蓝色圆珠笔,极其轻、笔画断续,却清晰可辨地,写着一个字:
“陈”。
我呼吸停滞,手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飞快地抓起另一只,掰开翅膀。
“默”。
再一只。
“陈”。
再一只。
“默”。
“陈”。
“默”。
“陈默”。
“陈”。
“默”。
……
我不停地抓取,掰开,辨认。不同的纸鹤,不同的翅膀内侧,那两个字以各种顺序、各种组合出现。有时只有一个“陈”,有时只有一个“默”,有时是完整的“陈默”。字迹从最初的颤抖生涩,到后来的勉强平稳,但始终很轻,很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怕被谁发现。
不是每一只都有。但在我疯狂翻检的那几十只里,出现频率高得惊人。
我跪在床前的地板上,被无数的“陈默”包围。那些小小的、蓝色的字迹,像密密麻麻的针,扎进我的眼睛,我的大脑,我的心脏。
她记得。
或者说,在折纸鹤的那些时刻,在那些全神贯注的、仿佛与世界隔绝的寂静里,在她那被疾病蚕食得千疮百孔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闪烁。是我的名字。
她不是无意识地重复一个动作。她是在召唤,是在铭记,是在对抗那吞噬一切的空白。每一只纸鹤,都是一次微弱的、注定失败的抵抗。每一次写下那两个字的笔画,都是向虚无投去的一枚石子,听不到回响,却固执地继续。
而我,做了什么?
我以为她已完全沉没,于是决定亲手淹没那具躯壳。我用“解脱”之名,行谋杀之实。我甚至自诩悲壮,以为那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在我以为早已荒芜的废墟之下,她一直在战斗。用折纸鹤的方式,用写下我名字的方式。笨拙,徒劳,却倾尽全力。
九百九十九只纸鹤(我后来数清了,九百九十九只)。或许有上千次无声的呼唤。
而我,给了她一杯毒药。
“啊——!!!”
一声非人的、破碎的嚎叫终于冲破喉咙。我扑到床边,紧紧抓住她毫无反应的手,把脸埋进她冰凉的手心,泪水奔涌,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悔恨、自责、后怕、巨大的悲恸……无数情绪化作实质的利刃,将我片片凌迟。
我差点就永远错过了这个秘密。我差点就永远不知道,在遗忘的深渊里,她曾怎样努力地想要记住我。
医生后来告诉我,可能是她近期服用的某种辅助药物与我使用的“材料”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拮抗,也可能是她身体产生了罕见的耐受或代谢异常,又或者,仅仅是命运一个残酷的玩笑。总之,我们侥幸活了下来。
但我清楚,从我在纸鹤翅膀上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有些部分已经永远死去了。比如那个轻易想到“终结”的陈默。
林溪依旧在遗忘的轨道上下滑。那次未遂的“解脱”似乎加速了什么,她醒来的时间更少,意识清醒的时刻愈发短暂如萤火。纸鹤不再折了,那只写到一半的、第一千只纸鹤,永远停留在窗台上,翅膀没有写完。
我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寻找”。
不是去天涯海角,而是寻找一切可能留住她的方法,哪怕只是瞬间的影子。我辞去了工作,卖掉了一些东西,带她尝试任何听说过、查询到的可能有效的辅助疗法,无论多么冷门或昂贵。针灸,特殊的声音刺激,定制化的感官唤醒方案,甚至带有一些玄学色彩的“记忆回溯”引导。大多数石沉大海,偶尔,会有极其微小的反应。比如在播放我们以前常听的一首老歌时,她的手指会微微动一下;比如在她曾经最喜欢的栀子花香氛里,她紧蹙的眉头会稍稍舒展几秒。
这就够了。这些细微的、不确定的反应,成了我新的氧气。
我学着更耐心地照顾她,学习专业的护理知识,按摩她日渐萎缩的四肢,防止褥疮,小心翼翼地喂食喂水,处理各种并发症。我不再思考未来,未来不存在。我只活在每一个有她的“当下”,哪怕这个“当下”里,她大部分时间只是一个安静的睡颜。
我也开始折纸鹤。用新的、洁白的纸。每天一只,折好,放在那个装有九百九十九只旧纸鹤的箱子旁边。我不在翅膀上写字。我只是折,安静地,认真地。仿佛通过这个动作,能连接上她曾经在那个寂静世界里所做的、孤独的努力。
时间变成了一种粘稠而模糊的东西。窗外的季节更迭,楼下的工地竣工,“星空主题公园”开业又冷清。这些都与我们无关。我们的世界只剩下这个房间,以及房间里缓慢流动的、近乎凝滞的时光。
又一个黄昏,雨声淅沥。我刚刚给她喂完药,擦拭了身体。她今天几乎一直在昏睡。我坐在窗边,折今天的纸鹤。折到一半,忽然听到一声极其微弱、几乎以为是错觉的:
“冷……”
我浑身一震,纸鹤掉在地上。猛地看向床上。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依旧涣散,没有焦点,嘴唇轻轻嚅动。
“冷……”又是一声,气若游丝。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同时击中我。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冷吗?等一下,我去拿被子,加一床毯子好不好?还是把空调调高?林溪?林溪你能听见我吗?”
她没有回应,眼睛又缓缓闭上了,仿佛刚才那一声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但我确确实实听到了。不是幻觉。她感觉到了“冷”。这是一种最基本的感觉,但对她而言,已经是与世界难得的连接。
我给她加盖了柔软的毯子,调整了房间温度,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很久很久。
那之后,类似的情况又出现过几次。有时是“疼”,有时是“渴”,有时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每一次,都像黑暗中倏忽亮起的火星,瞬间点燃我的希望,又迅速熄灭,留下更深的寂寥。但我知道,她还在。在那片混沌的深处,那个叫林溪的灵魂,还没有完全熄灭。
我继续折着白色的纸鹤。白色的箱子渐渐满了起来。
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预兆的深夜。我趴在她床边浅眠,手习惯性地握着她的。忽然,她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反过来,用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力道,勾住了我的手指。
我瞬间惊醒。
她睁着眼睛。不是平时那种空茫的、没有焦点的睁着,而是……似乎在看着我。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凝聚,像迷雾即将散去的湖面。
我的心跳如擂鼓,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散了这奇迹。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依稀是:“陈……”
我眼泪猝然跌落,重重砸在她手背上。
她似乎看到了我的眼泪,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或怜惜的情绪。然后,那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涣散,消散。如同燃尽的烛火,最后奋力一跳,便归于永恒的黑暗。
她眼中的神采彻底消失,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勾住我手指的力道,也消失了。
监控她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平稳而单调的滴声,没有变化。
但我知道。
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离开了。
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
我慢慢跪倒在床边,额头抵着我们交握的手,无声地,泪流满面。没有嚎啕,没有崩溃,只有冰冷的、无尽的泪水,仿佛要流干身体里所有的水分。
她在最后一刻,认出了我。或者说,记忆的碎片在永恒的黑暗降临前,完成了一次奇迹般的闪回。她叫了我的名字,用口型。
然后,她走了。
彻底地、安静地,奔赴了她自己的、没有我的遗忘之国。
我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晨曦再次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苍白的光斑。
我站起身,双腿麻木。走到窗边,看着那两个纸箱。一个装满写着“陈默”的废弃打印纸鹤,一个装满我折的、无字的洁白纸鹤。
我打开那个白色纸箱,拿起最上面一只,轻轻掰开翅膀。
然后,我拿起笔,用最细的笔尖,在洁白的翅膀内侧,极其郑重地,写下两个字:
“林溪”。
从那天起,我继续折纸鹤。每天一只。洁白的纸。在每一只的翅膀内侧,写下“林溪”。
我不再寻找她。
我开始成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