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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岁末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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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路锦泽裹着厚厚的羊毛毯,蜷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跨年晚会。主持人正用激昂的语调倒数着新年的到来,舞台灯光炫目,歌舞喧闹,一切都透着节日的狂欢气息。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顾屿在收拾晚餐的残局——他们自己在家做了顿简单的火锅,庆祝一年的结束。
路锦泽打了个哈欠,眼皮有些沉。下午他刚从外地回来,参加了一个为期三天的青年艺术家工作坊,坐了四个小时高铁,到家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顾屿去车站接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他靠着车窗打瞌睡时,伸手垫在了他的头和玻璃之间。
“困了就去睡。”顾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水流声,“不用硬撑。”
“不行,”路锦泽揉了揉眼睛,“说好一起跨年的。”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煽情地回顾这一年的大事记。路锦泽听着,思绪却飘远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春天,顾屿的博士后课题顺利结题,他拿到了国内一所重点大学的教职聘书,秋天就要正式入职。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要搬家——那所大学在另一个城市。
夏天,路锦泽的画作入选了一个国际双年展的平行单元,虽然只是小展厅,但对他来说是重要的突破。展览在威尼斯,他去了两周,顾屿因为项目攻坚没能同行。两人隔着七小时时差视频,顾屿在实验室的深夜看路锦泽发来的运河晨光。
秋天,他们真的开始讨论搬家的事。看房子,比较两个城市的发展机会,计算通勤成本。路锦泽的工作室签约画廊总部在新城市有分馆,可以无缝衔接;顾屿的新职位有科研启动经费和团队支持。看起来一切顺利,但真正要离开住了三年的家,还是让人不舍。
最后他们决定:搬。但保留现在的公寓,租出去,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决定做下的那天晚上,两人坐在阳台喝酒。路锦泽忽然说:“顾屿,我们像不像候鸟?”
顾屿想了想:“不像。候鸟迁徙是本能,我们搬家是选择。”
“有区别吗?”
“有。”顾屿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本能是为了生存,选择是为了生活得更好。”
路锦泽笑了,和他碰杯。酒杯相撞的清脆声响,像是对新生活的某种承诺。
电视里的音乐忽然激昂起来,把路锦泽从回忆里拉回来。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分。
顾屿从厨房走出来,解下围裙,在他身边坐下。他刚洗过手,指尖还有些凉,自然地握住路锦泽毯子下的手。
“收拾完了?”路锦泽问。
“嗯。”顾屿把遥控器拿过来,调低了些音量,“太吵。”
“跨年嘛,就是要热闹。”路锦泽嘴上这么说,却往顾屿身边靠了靠,享受这片刻的安静。
电视屏幕切换到城市广场的实时画面。巨大的倒计时牌闪烁着红色的数字,人群聚集在寒风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镜头扫过情侣相拥,朋友举杯,家人依偎。
路锦泽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一起跨年。
那是同居后的第一个新年。顾屿对节日毫无概念,路锦泽却坚持要有仪式感。他们去超市买了食材,路锦泽手忙脚乱地做了一桌子菜,味道一般,但顾屿吃得很认真。零点钟声响起时,两人正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烟花。路锦泽凑过去亲顾屿,说“新年快乐”。顾屿愣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回吻了他。
那时候的系统界面是什么样子?路锦泽努力回想。黑化值大概在70%左右?好感度呢?应该已经很高了,但还没到100%。
而现在——
路锦泽闭上眼睛,那个熟悉的界面浮现眼前:
【黑化值:22%】
【好感度:100%】
【状态:自由共生体】
黑化值又降了。这一年,它一直在缓慢而稳定地下降,像退潮的海水,留下平静的沙滩。系统界面出现得也越来越少,有时候路锦泽甚至忘了它的存在。
“在想什么?”顾屿问。
“在想我们第一次跨年。”路锦泽睁开眼,“那时候你好别扭,连句‘新年快乐’都要我教。”
顾屿的唇角弯了一下:“现在会了。”
“岂止是会,”路锦泽揶揄他,“顾老师现在可会说了,情话一套一套的。”
顾屿没接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电视里,主持人激动地喊:“还有最后一分钟!让我们一起倒数!”
巨大的倒计时牌开始闪烁:60,59,58……
路锦泽坐直身体,掀开毯子。顾屿看着他:“冷。”
“就一会儿。”路锦泽拉着顾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冬夜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路锦泽打了个哆嗦,但没退回屋里。顾屿从身后抱住他,用体温为他挡去部分寒意。
从这里能看到城市的一部分。远处的高楼上也有倒计时牌,数字在夜空中格外醒目。更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40,39,38……”电视里的声音透过玻璃门传来。
路锦泽靠在顾屿怀里,忽然说:“顾屿,这一年,你开心吗?”
顾屿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开心。”
“具体点。”
“你的画展很成功。”顾屿开始列举,“我拿到了教职。我们决定搬家,开始新阶段。上个月你感冒,我学会了煮姜茶。上周我们一起看了那部纪录片,你哭了我没笑你。”
路锦泽笑了:“最后那个也算?”
“算。”顾屿的手臂收紧了些,“你在我面前哭,说明你信任我。”
电视里的倒数进入最后十秒:“10,9,8……”
路锦泽转过身,面对顾屿。夜色中,顾屿的眼睛像深潭,倒映着远处零星的灯光和近处他的脸。
“7,6,5……”
“顾屿,”路锦泽说,“新年快乐。”
“4,3,2,1——新年快乐!”
钟声响起。不是电视里的,而是城市某处真实的钟声,浑厚,悠长,穿透寒冷的夜空。远处的高楼爆发出绚烂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夜幕中绽开金色的光雨。
顾屿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温柔,带着旧岁的余温和新岁的期许。路锦泽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烟花在头顶无声地绽放,钟声在远处回荡,而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吻毕,路锦泽睁开眼睛,发现顾屿正看着他。
“怎么?”路锦泽问。
顾屿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你哭了。”
路锦泽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温热的湿意。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知道,就是……突然很感动。”
顾屿没说话,只是把他搂进怀里。路锦泽把脸埋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烟花还在继续。红的,绿的,金的,银的,在夜空中交织成绚烂的图案。每一朵绽放时,都会照亮他们相拥的身影,然后迅速暗下去,等待下一朵的盛开。
“顾屿。”路锦泽闷闷地说。
“嗯。”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吗?”
顾屿想了想:“希望你健康,开心。”
“还有呢?”
“我的研究顺利。”
“还有呢?”
顾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希望我们一直这样。”
路锦泽的心柔软成一团。他抬起头,看着顾屿:“我也是。希望我们一直这样。”
顾屿的眼底有笑意,很淡,但真实。
他们回到屋里,暖气扑面而来。路锦泽重新裹上毯子,顾屿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电视里还在狂欢,但他们把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对了,”路锦泽接过牛奶,“妈下午打电话,说元旦让我们回去吃饭。她学了一道新菜,要我们当小白鼠。”
“好。”顾屿应着,“爸昨天发邮件,问我要不要参加一个行业论坛。”
“去啊,多认识点人没坏处。”
两人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牛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从工作到生活,从琐事到规划,像两条交织的溪流,自然而然地流淌。
路锦泽又打了个哈欠。顾屿拿走他手里的空杯子:“去睡吧。”
“嗯。”路锦泽这次没坚持。
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路锦泽钻进被子,立刻被顾屿拉进怀里。顾屿的体温比他高,像个天然暖炉。
“顾屿。”路锦泽在黑暗里叫他。
“嗯。”
“你说,十年后的这个时候,我们在哪里?在做什么?”
顾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能在新的家里。你可能在准备新的画展,我可能在写基金申请书。我们还是会一起跨年,可能会多一个人。”
路锦泽愣了一下:“多一个人?”
“猫,或者狗。”顾屿说得很自然,“你不是一直想养?”
路锦泽笑了:“对哦。那养猫吧,猫安静,不耽误你工作。”
“好。”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路锦泽的睡意渐渐袭来,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入睡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含糊地问:“顾屿,系统……还在吗?”
顾屿的手臂紧了紧:“在吗?”
路锦泽努力集中精神。熟悉的界面在黑暗中浮现,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黑化值:20%】
【好感度:100%】
【状态:……】
最后那行字闪烁了几下,没有显示完整,就渐渐淡去了。
路锦泽想再看清楚些,但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放弃挣扎,在顾屿怀里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不在了也没关系。”他喃喃地说。
“嗯。”顾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安稳,“睡吧。”
路锦泽闭上眼睛。窗外的烟花已经停歇,城市重归宁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和房间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旧岁已逝,新年伊始。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在每一次眼神的交汇中,在每一句未说出口却彼此懂得的话语里。
像春水长流,不问归期。
只因所爱之处,即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