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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他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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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梁是他们的高中同学,这人性子急,嘴永远跑得比脑子快,经常说错话得罪人。
江旅对这个人整体观感还行,虽然话是找茬都说不出来的那种,但胜在人耿直,呆在一起不会整那些弯弯绕绕的。
孙梁赏完自己大嘴巴后又立马给“周寻”道歉:“对不住啊,我这死嘴你是知道的,不咋讨喜。”
说完,又赏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行了行了,我没生气。”江旅惊得赶紧抬手去拉他。
“没事没事,打得不疼。”孙梁摆手,又赏了自己俩个,“我这嘴也欠打,多打几下说不定就老实了。”
江旅:……彳亍。
“你这是要回家啊?”孙梁寒叙道。
“嗯。”江旅点头,还示意了下自己手上的行李。
“奥奥,我还以为你是专门回来参加葬礼的呢。”孙梁又嘴比脑子快。
江旅心头一震,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他眨了下眼睛,尽力去压下心中那股恐惧,装作毫不在意地问:“谁的葬礼?”
“你不知道啊?”孙梁奇道,“就和你高中玩最好那个。”
孙梁看“周寻”面无表情,以为对方还没想到,干脆挑明了:“就是江旅啊!”
江旅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后背瞬间起了层薄汗,凉飕飕的感觉跟着就蹿上来。
他的葬礼?还有人帮他举办葬礼?
“周寻!周寻!”孙梁看见“周寻”的脸上毫无血色,立马被吓了一大跳,连着又赏自己大嘴巴,“你别吓我啊?我嘴,我嘴咋就这么不会说话啊!”
“没事。”周寻沉稳的声音传来。
“奥奥。”就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孙梁听见后理所当然替换成“周寻”说的话了,他顺了口气,又搓了搓手。
“是吧?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也特别震惊。”孙梁又开始侃侃而谈,“咱们这批老同学,顶天了也才二十六,这人生才刚走了四分之一呢,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呢?”
“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啊!”孙梁仰天大声喊了句。
江旅咽了咽唾沫,强行呼出几口浊气,勉勉强强才稳住了心神。他看着孙梁,嘴唇有些发颤:“请问,他的葬礼在哪里?”
“就学校边,之前有家小卖部你知道吗?那里面住着对老夫妻,好像和他关系挺好的。”孙梁试图帮周寻回忆,“就在那里举办的。”
江旅瞳孔兀然瞪大,一股暖流从心头涌出,慢慢包裹住他,替他拂开恐惧害怕。
“好,我知道了。”周寻回答。
*
因为这一个变故,原定前往鸿愿小区的计划被更改,变成了去樊城中学。
这次江旅没去计较什么费用,走到路边随手拦下一辆三轮车就走。
樊城是个小县城,地界并不大。大概十多分钟后,车主就停了下来,告诉他到地方了。
江旅下车后转头,正好看见樊城中学的正大门。这所学校是近几年新修的,从外面看很多东西都是崭新的,包括大门上的匾额。
看着几个板板正正的“樊城中学”四个大字,江旅呼出一口气,一瞬间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曾笑笑闹闹地跑进这所学校,期盼和好友见面。但现在,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了。
“要进去看看吗?”周寻问他。
“不用。”江旅摇头,“过几天再来吧,不是要去看老班吗?”
“嗯。”
对话结束,江旅仍然站在原处,久久没动。周寻在相框里看着他,满眼担忧,却没有说什么话。
江旅需要一个消化的安静的时间。
微风阵阵吹拂,刮在人脸上带着冬天的寒冷,有些刺骨的疼。
等到江旅觉得安静够久了,他才和周寻说:“我现在,实际上有点害怕。”
“没事的,我在。”周寻很轻地回他。
“我听到葬礼的声音了,你呢?”江旅转过头,看向声音源处——从学校到右边传来的,朦朦胧胧有点不真切。
“我们可以不去。”
“实际上也想去,我倒是好奇我的葬礼会办成什么样?”江旅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随后,他转过身,朝着声音源走去。
“那就去吧。”周寻鼓励他,“但是不能停留太久,因为你的灵魂还寄居在我身体里。”
“好。”江旅勉强露出一个笑。
这一程路,江旅走得很慢,应该是他这辈子走得最慢的一次了。从校门口走到小卖部,这条路熟悉又陌生,曾经那个十多岁的少年在这条路上往返了无数次,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目的去重返。
这应该是第一次,他的脚步如此沉重。
喊丧的声音越来越大,等江旅感到震耳欲聋般时,他已经走到了那个小卖部面前。看见它大门敞开,里面的东西被全部清理,换成了灵堂的布置。
黄色的布随风扬起,落在每一个前来送葬的客人头上,却拂不开他们眼角的泪和心底的哀伤。
来的人很少,都是江旅认识的人。时过境迁,大家的外貌多多少少发生了一些变化,但仍然能依稀窥见几分当年的影子。
江旅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这一切。
“周寻!”一道女声突然在江旅耳畔响起,他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女人向他跑来。
江旅辨认了一番,神情有些意外,这个人是洪雨婷。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洪雨婷跑到他面前停下,说话时微微喘着气。她左手提着白色花篮,鼻子被冻得通红,显然也是刚到这个地方的。
“我刚刚到的樊城。”江旅示意了下手上的行李。
“这样啊,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路上碰到了孙梁,他告诉我的。”
“这傻小子。”洪雨婷叹了声,“我也是今早起床在班群看到的,立马就赶过来了。”
洪雨婷脸上浮现哀色:“听说是出车祸没的,警察给这对夫妇打了电话后,连夜把尸体带回来的。”
“我知道你们两个高中的时候玩得最好。”洪雨婷观察着“周寻”的神色,不忍道,“节哀。”
江旅平静地听完他的死因和后续,真奇怪,明明刚刚情绪波动很大,现在却没有什么感觉了。
他看着洪雨婷,认真地说:“你也是,节哀。”
相顾无言,洪雨婷说:“我们过去吧。”
越走近那里,江旅听到的哭声就越大。耳边传来一些打招呼的声音,都是高中同班同学,他们强压着心头的苦涩,互相点头示意。
江旅学生时期性子活脱,交际网很广。虽然脾气不好喜欢干架,深交朋友不多,但本质善良,与之交好的人还是很多。
三年高中光阴,在这群年轻人的生活阅历里仍然烙印很深。甫一听见死讯,很多人第一时间都难以置信。
江旅看着这些相熟的面孔,抬手熟稔的回他们,恍恍惚惚还在昨日,和他们聊完天就能迈开腿跑远。
“这走得……太突然了吧。”洪雨婷声带哽咽,抬头看着满屋的白色花圈,背手抹了把泪。
等走到灵前,江旅的脚步突然停住。
大家都是早上才急匆匆赶来的,站在灵前准备烧香。一左一右分别站着位老人,给他们递香递蜡。
江旅的呼吸一滞,他浑身有些抖。他的目光仔细地落下,落在他们泛白的双鬓,落在他们长满皱纹的脸上。
这对老夫妇本与他无亲无故,一切的起因来自初中的江旅初次来到樊城,没有任何朋友,看到坐在大榕树下摆弄象棋的马原,他好奇地走过去。
马原是个象棋赖子,江旅是个象棋高手。两个人都没有伴,约在大榕树下面一起下棋。
从春到冬,从初二到高三,从鲜活的十多岁小子到棺材板里冰冰冷冷的尸体。
马原是他的忘年交,是他的“爷爷”。
江旅永远记得他们最后一次告别也是在这里,他深夜跑进小卖部,哭着和马原夫妇说自己要走。
没想到再一次回到这里,却已经不是以江旅这个身份了。
前面排队的人一个个上完香,等到前面的人正好离开,江旅上前,但却没有下跪,惹得马原抬眼看他。
马老头老了很多,眼底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他朝“周寻”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也没在意对方跪不跪,起身将线香递给他。
江旅接过,作了三个揖后上香。
上完后他转身,面朝着马原,“扑通”一声跪下,在对方惊慌地要拉他起来前,结结实实伏地磕了三个响头。
“同学同学,你要干什么?”马原赶忙把磕完头的“周寻”扶起来,“我受不起受不起。”
“马爷爷。”江旅轻声唤他。
“诶诶,怎么了?”马原一边应声,一边将“周寻”扶正。
“江旅、他应该和您提过我。我那时候和他玩得好。”江旅忍着哽咽,眼眶泛红,“他说,如果有一天自己早逝了,就让我不许跪他,让我替他来跪你们。”
“替他跪你们的恩情。”江旅欲言又止,他还想说更多更多,他想叮嘱他们注意身体,他很抱歉不能给他们养老送终,他想让他们不要伤心……
但这些,周寻这个身份都不好说出口。
“好孩子,你是个好孩子。”马原重重拍了拍“周寻”的肩膀,话里带着哭腔,“你是个好孩子。”
“兰茹,你过来一下。”马原喊了声。
唐兰茹没应声,给洪雨婷递完香之后,低着头过来了。
江旅转头看着唐兰茹,她变瘦了,眼角挂着泪,平常挺直的腰背此刻因为重创而弯曲。
跪下,磕头。
这次马原没拦他,他扶着唐兰茹,和她解释这三个磕头的来历。
“好孩子。”唐兰茹听完后眼泪立马就涌出来了,她看见“周寻”站起来之后,上前一抱住他头。
江旅知道她的习惯,早已配合得屈膝低头,让她把脸贴在自己头顶。唐兰茹搂住“周寻”,像曾经无数次搂住江旅一样:“好孩子,他死的时候我还没抱过他呢,我还没抱过他呢……”
话未落,唐兰茹却已经大声痛哭。她的眼泪滴落在“周寻”的脸颊上,是滚烫温热的。
唐兰茹是个很温柔的人,她一直把江旅当做自己的亲儿孙,每次知道江旅过得苦了,就会这样抱他头,像个妈妈一样,把自己的儿子搂紧她的保护圈层。
哭声引得更多人为之流泪,一时间灵堂里莫不都是泣声,不少人背过身去不忍见此情景。
“老天爷一定是看这个孩子过得太苦了,想让他转世去过好日子呢。”马原忍着哭,安慰唐兰茹。他们这个年纪,不能哭太狠了。
“对……。”唐兰茹抬手抹泪,猛烈呼吸,慢慢平复自己,“这是好事,我不能耽误这孩子去过好日子啊”
唐兰茹放开“周寻”,又抬手抓了把糖果放在他手心里:“好孩子,你吃点这个糖,甜的。”
江旅接过:“谢谢。”
江旅留下来帮他们布置灵堂,招呼来人。直到晚上他感到不适,才只能匆匆作别。
“好孩子,你也要好好的,过得幸福啊。”听到他要走,马原和唐兰茹都拍了拍他的肩,祝福他。
“我会的。您们也注意好身体,不要伤心过度,他一定希望你们健康的幸福的活着。”江旅压着心底苦涩说,随后立马转头,向外走去。
江旅猛地呼吸几口气,闻到浓烈的香蜡钱纸火药味,这里面带着世界上亲近之人们对他的全部思念和祝福。
太多太多,呛得他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