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醒沉沦》白皙柠

6、幻象

　　正当唐梵音望着远处残阳出神之际，周遭忽地卷起一阵阴恻恻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得衣袂猎猎作响。浓白的雾气翻涌而来，像极了当年浔离山巅那场吞噬一切的雪，不过眨眼间，荒寂的山巅便被雪色浪潮彻底吞没。
　　“怎么回事？”
　　他眉头一皱，指尖下意识扣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一道玄色残影掠过，他一把将未浅卿捞进怀里，牢牢护在胸前。少年单薄的脊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
　　不对劲……这雾里有股熟悉的腥甜，可他竟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糟了！被算计了！
　　心脏骤然缩紧的瞬间，怀中人轻轻动了动，像是挣扎着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猛地坐起身。他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眼神涣散得像蒙了一层雾。
　　“多谢……”未浅卿的声音像浸在水里，空茫得没有一丝温度，他盯着虚空，气若游丝，“未夙呢？”
　　“不客气。”唐梵音敛了敛神色，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少年后颈的碎发，“他和钧桂往另一边走了，钧桂能追踪我的气息，很快就到。”
　　雾气像活物般翻涌，转眼便吞噬了视野，只剩一片茫茫的白。他怀里的温度骤然消失，未浅卿的身影，也在雾里淡去了。
　　唐梵音心口莫名有些发躁。
　　其实初见未浅卿时，他是厌恶的。这几年魔界为了讨好他，送来的、与未思回容貌相似的人，早已能堆成一座山。那些人或刻意模仿，或故作深情，都让他觉得无比刺眼。他在人间游荡了数千年，明知希望渺茫，明知未思回早已在四千年那场天劫里魂飞魄散，却还是执着地找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总觉得，只要他找得够久，那个总爱穿着红衣、笑起来眼睛像盛满星子的少年，就会从某个转角走出来，笑着骂他“你怎么才来，瞧，我给你摘的花都枯了”。
　　可未浅卿身上的气质，却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他的神经。少年从不刻意讨好，甚至会在他盯着自己发呆时，皱着眉问“你看我做什么”。那种坦荡，像极了当年的未思回。
　　他忽然厌恶起自己。
　　尘沦，你好恶心。亲手犯下的罪孽，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有什么资格活着？你真是疯了，疯到能被一个赝品吸引。
　　那真正的他，那个红衣少年，又算什么？
　　眼前的白雾扰得他心烦。
　　该死的雾。
　　就在这时，浓雾竟在十秒内骤然散尽，周遭景物飞速变换——挺拔的翠竹遮天蔽日，林间溪水潺潺流淌，带着清润的水汽，风里还混着君影草清幽的香气。
　　唐梵音瞳孔骤缩。
　　这里是……浔离山！
　　他明明在千里之外的荒山，怎么会回到浔离……
　　“阿沦？”
　　一道声音轻轻撞进耳里，像四千年未散的余响，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唐梵音身形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玄色衣袍下，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
　　这声音，他刻在骨血里，四千年不曾有片刻遗忘。
　　他忽然不敢回头。
　　他希望这是真的，又怕这是真的。若是真的，就算四千年的等待只是一场恶咒，只要你还在身边，只要一切还来得及……可若若是假的……
　　“你怎么了？”一只微凉的手搭上他的肩，血红衣袂擦过他玄黑的衣袍，身后人绕到了他面前。
　　唐梵音死死盯着地面，不肯抬头。那人见他不理，便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指尖带着淡淡的香味。
　　“未思回。”
　　唐梵音猛地扣住对方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对方雪白的发丝晃了晃，脸上是真切的困惑，像极了当年那个总爱歪头看他的少年。
　　“你……”
　　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已狠狠刺入他的腹部。鲜血瞬间染红了素白的中衣，连那猩红的外袍也晕开暗沉的血色。疼痛像潮水般涌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我想，在模仿他的外貌之前，你该先学学，那些人是怎么看着自己一点点消散的。”唐梵音的声音冷得像冰，血沫顺着唇角滑落，滴在对方的衣袍上。
　　“你、你……”“未思回”的声音里满是错愕，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别天真地以为，有张相似的脸，就能拥有他的一切。”唐梵音盯着对方涣散的眼神，一字一句道，“在那之前，先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摆清楚自己的位置。还有，你模仿得一点也不像。他从不问废话。”

　　“未思回”的身形在话音里化作细碎的粉末，散在风里。
　　唐梵音终于脱力地垂下肩，一只手捂住眼睛，指缝间溢出滚烫的泪。他靠着身后的翠竹缓缓滑落，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却感觉不到疼。
　　没有幻想吗？
　　有的。
　　无数个深夜，他都会梦见浔离山的竹林，梦见少年穿着红衣向他跑来，笑着说“阿沦我赢了”。可梦醒后，只剩冰冷的床榻和无尽的空虚。
　　但他不想要一个只有皮囊、灵魂却截然不同的替代品。
　　他只想要他的爱人，他的挚爱——那个人前冷若冰霜却把所有的温柔和爱都给他了的少年。
　　风穿过竹林，带来细碎的声响。他想起四千年那天，也是这样的风，也是这样的竹影。少年的红衣染满鲜血，却笑着对他说：“阿沦，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原来，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兑现。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指尖冰凉。远处的溪水还在流淌，君影草的香气依旧清幽，可那个会笑着叫他“阿沦”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们都说风能把自己的祝福送向爱人，那整整四千年的思念呢，应该也能寄向远方吧。
　　希望你能收到我的“来信”。我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