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夏天》小煖

56、新年快乐 我爱你

　　衣佳琪：
　　新年好。
　　又一年了。窗外的雪下得和那年一样，安静，但铺天盖地。我坐在书桌前，灯调得很暗——你知道的，太亮的光会让那些字又开始游动、打架。这张纸我已经换了三次，前面几张被我划得不成样子。我的字还是很难看，像小学生，歪歪扭扭的。你别笑，我以前听到过五月天的一首歌，叫突然好想你，有一句歌词叫，最痛的纪念品，我想，你的纪念品，应该是我吧。
　　昨天，我翻出了那个铁盒子。锈更重了，打开时“嘎吱”一声，像叹了口气。最上面就是那张拍立得，你围着红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对着镜头呵出一团白气。照片旁边，是你那年写给我的贺卡。上面的字，我一个一个用手指描过。你的字真好看，清秀又有点飞扬跋扈，像你。那么多年过去，那些笔画在我眼里还是会模糊，会跳舞，但我早就背下来了。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了。
　　“……要一起看很多很多个新年。” 就停在这里，突然好想你，你在那边过得快乐或者委屈吗。
　　后来那些年，我自己过年。包饺子，手很笨，总是破皮，煮成一锅面片汤。我也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笑。守岁，看晚会，声音开得很大，热闹是他们的。零点的时候，全市的烟花都会炸开，我把你的照片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说：“佳琪，你看。”
　　佳琪，你看。
　　我说话比以前更慢了。不是不想说，是那些词，它们堵在喉咙里，排不好队。我变得很安静，这大概是一种保护。世界太喧嚣，文字太狡猾，只有关于你的记忆是清晰的、守秩序的。它们从来不会乱跑。
　　我养成了很多习惯。晨跑，总是绕过那条栽满梧桐的路，那是你放学回家的路。用钢笔，只因为你曾说我用钢笔写字时，侧脸看起来很专注。晚上睡觉，一定空出左边的位置。这些习惯像一套无声的盔甲，让我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还能保持一种……形状。
　　前些天，一个远房亲戚来，小心翼翼提起，说我该有个人做伴。我没说话。她不懂。不是“该不该”，是“能不能”。我的心不是一座空了二十年的房子，可以随时搬进新的住户。它是一座很小的纪念馆，从你离开的那天起就落了锁，里面永远亮着灯，循环播放着我们二十二岁的冬天。那里没有“后来”。
　　我的阅读障碍，它让我失去了很多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却也顽固地保护了一样东西：关于你的一切，没有被任何后来的故事覆盖、修改。它们以最初的、最强烈的形态，定格在那里。像琥珀。每次我试图去读一本新书，那些文字就会扭曲、变形，提醒我认知的边界。但每次我想起你，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都崭新得像刚刚发生。这是一种惩罚，还是一种馈赠？我不知道。
　　佳琪，如果你在，今年我们就四十岁了。他们会说这是不惑之年。可我最大的困惑，在二十三岁那年就永远无解了。时间没有抚平什么，它只是把那份锐痛，锻造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与我共生的重量。我习惯了背着它走路。
　　又一阵烟花炸响了，在很远的地方。人们的欢呼声隐隐传来。新年总是充满希望，对吗？希望是给有未来的人的。我的未来很短，只到明天，到下一个日出。而我的过去很长，长到足以用尽一生反复重温那短短几年。
　　我可能永远写不出一封漂亮的情书，读不懂那些深奥的诗集。但我用我全部混乱、固执、笨拙的方式，记住了你。并且，只记住了你。
　　雪好像小了。这个新年，也会平平安安过去的。
　　我很好。只是，很想你。
　　相至
　　二零二六年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