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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我更愿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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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育儿中心爆发了一场不知名的传染病,被第一时间封锁成了铜墙铁壁。
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外面的人度日如常。
待育儿中心大门敞开,一切早已恢复平静,只剩了空气中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丝丝如何也掩盖不掉的血腥。
梁奉还记得那时候去育儿中心探望章云凛的时候,那一张张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生气的稚嫩面庞。
那时候的章云凛同样面如死灰,一个人靠坐在办公室的墙角,看见梁奉也并未寒暄,只以身体不适为由将人赶走了。
“出了那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叫停?”梁奉说。
“因为已经有了一个成功的例子!”章云凛的语速有些急,弓着背从肺腑中挤出字音,快要变得歇斯底里,“联席会坚信这次只是一个意外,他们甚至又给了我四年时间,让我在期限内找出问题并解决,四年后,不管结果怎么样,基因修正都会按时重启!今年!今年……是最后一年……”
所以在知晓旻序意图的时候,她甚至无暇再顾及其他,她的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毁掉联席会就能阻止计划重启!
毁掉联席会!不管是谁!只要你毁掉联席会!
救救这些孩子!!
“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章云凛脱力地跪在了地上,口中呓语般重复着救命,声音在无数玻璃罐间撞击,回弹出支离破碎的颤音。
细碎又凄厉,似婴孩在啼哭。
梁奉在门口默立良久,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有些急,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本能带着他回到了熟悉的居住舱。
舱内没开灯,漆黑一片,梁奉坐在床边,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隔离。
门角被砸出的裂缝依旧没修好,漏进来点地脚灯的光。
旻序站在他身前,能看见他支在膝上交握的指节在不断收紧,自残一样快要扣破手背。
锁链轻响,旻序的手落在梁奉发顶,轻轻抓了下,又一下下抚平。
“把孩子们送到聚落去吧。”
黑暗中,旻序的声音在静静流淌。
“那里温度适宜,还有新鲜蔬果,不会短了他们的吃住……”
梁奉被这声音卸了力,身体快要溺毙,只好抬臂勒过旻序的腰,浮木般死死抱紧。
旻序被他带得踉跄了下,话音停顿一瞬又平稳接上:“我再给他们安排个踏实可靠的家长,聚落会珍惜这些孩子的……”
梁奉一声不吭,将脸埋进旻序的小腹,压得严严实实。
声音带着震颤从腹间传导,变得迷蒙悠远,像覆着层薄膜,柔韧而温暖,代替黑暗将他包裹,把他隔离。
他不给自己留一丝气缝,口鼻紧贴着衣料费劲地呼吸,觉得四周腐臭,宁愿在窒息中汲取氧气。
旻序的肚子被他蒸得滚烫,还有些麻痒,但也没抗拒,就抱着梁奉的脑袋揉搓,将头发抓乱又抚平。
黑暗中渐渐只剩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旻序动作一顿,觉得不对劲,揪了下梁奉的头发:“你别憋死在我身上了。”
梁奉毫无反应。
旻序皱了皱眉,开始扯他的耳朵,推他的额头,废了好一番功夫将镶在身上的人掰下来。
立马抬起脸凑近查看。
太黑了啥也看不清,就知道梁奉没动静。
他拍了拍梁奉的脸:“还活着没?出个声儿。”
没声儿。
旻序将手指探到他鼻下。
气儿都没了!
给旻序吓了一跳,立马探身拍开了床头灯。
手还不忘扶着梁奉的胳膊,结果一回头就对上了梁奉的视线。
眸光清明,十分平静,脸上还带着点闷出来的红印。
旻序:“……”
他松开手,缓慢站直,垂眸跟这个憋气玩儿的缺德玩意四目相对了会,愤而扇了下梁奉的脸:“被刺激傻了?”
梁奉皱起眉,这才缓慢吐出口气,冲旻序道:“怎么,没死你很失望?”
说完也不管旻序的反应,起身去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才记起自个儿挨了一巴掌似的,黑着张挂满水珠的脸,下巴冲门缝一点:“今晚别睡了,你给我蹲那儿看门。”
旻序眉峰一扬,很震惊:“用完就扔?”
梁奉噎了一下。
旻序:“不是你吸我肚子的时候了?”
梁奉:“……”
旻序:“还是我一巴掌给你扇失忆了?”
还敢提巴掌!
梁奉顿时火冒三丈,袖子一撸就打算借题发挥一下,结果刚拽过锁链将人拉近,就被旻序抢先摸了把额头。
旻序一脸担忧:“不过缺氧也影响脑子啊……”
梁奉顿时就感觉一口老血涌上了嗓子眼,给他憋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但就是怎么也找不到切入点,毕竟刚主动拿人当空气净化器吸的还真是他自个儿!
对!不就一空气净化器么!
“战俘就要有战俘的觉悟,”梁奉咬牙切齿,“给你挖掘出点利用价值你就偷着乐吧,不然早给你扔粪坑了!”
说完就锁链一摔,背对着旻序爬上了床,拿被子劈头盖脸将自己一裹,包成蚕蛹后不动了。
旻序看着他头顶支棱出来的乱发,沉默了会儿,说:“这床得有半个月没收拾了吧?”
灰都扑他脸上了。
“要怕玷污您洁净的圣体您就站着睡。”梁奉闷闷道。
旻序无声笑了下,听出他声音疲惫也就没再开口,转身去洗手间简单清理了一下,就合衣躺上了床。
梁奉把被子送出去些,弓着身往里挪,直到膝盖抵着墙了才停住。
然后就觉得困意席卷,身体泛沉,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他在黑暗中闭着眼,呼吸深沉,眉头不自觉紧皱着,脑子里混乱一片。
有孩子的哭声,有为母亲之死的呼声,有对父亲的讨伐声……连成一片,像大雨倾盆,像烈焰焚烧,像风声呼啸,将他淋湿又吹透,灼痛又烧焦。
他觉得自己该是睡着了的,毕竟只有梦境才荒诞,锥心刺骨又不伤他分毫。
但他又能清晰地听见一道叹息,感受到后背逐渐覆过来的身体,从头到脚与他严密贴紧,又轻柔地环过他的腰。
他更加拧紧眉,想把腰上的手甩出去,但又仿佛被抽空力气,肩背都松懈了下去。
他不断下坠,沉入海底,快要喘不过气……
然后就被人拽了个后仰,从窒息中拯救了出来。
刚睁眼就对上了旻序的视线。
居高临下,清醒又带着点揶揄,冲他微笑:“早啊小孩儿。”
梁奉:“……”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死死扣着旻序的腰,脸就对着他的胸襟,还吃了一嘴的头发!
他瞬间撒手坐起,一脸惊恐地后撤到墙根,视线都不敢往旻序胸口瞟,就差揪着头发边用脑袋砸墙边质问自己干了什么了。
旻序扶着腰费劲坐起来,莫名其妙道:“你这一副被糟蹋了的样子是什么意思?谁吃亏难道不明显吗?”
说着还揉了揉腰。
“你……”梁奉清了清嗓,一咬牙,“我干嘛了?”
“抱着我说了一晚上梦话。”旻序说。
梁奉反应了一秒,猛地松了口气。
旻序打量着他的神色,又补充:“还管我叫妈妈。”
“…………”
人生第一次,梁奉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腾地一下就烧着了,脑子也嗡嗡的,窘迫到甚至不敢看旻序的脸,一掀被子就从墙根滑到了床脚,鞋都没顾得上穿就一头扎进了洗手间。
俩人连着锁链,门压根关不严,旻序就堂而皇之地往门框一靠,冲弹开的门缝道:“就咱俩这年纪,你管我叫祖宗都不过分,害羞什么?”
门内一静,然后响起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梁奉一声没吭,直接用行动替自己辩解——老子这是内急!
旻序:“……”
这回不敢看对方脸的成了旻序。
梁奉一泡尿的时间修建好了城墙厚的脸皮,经过旻序时两指一弹往项圈上敲了下,叮地一声:“收拾快点儿序妈妈,今天可要带孩子们搬家。”
……
“序妈妈,这是哪里啊?”孩子们第一回出远门,刚踏上栈道就迫不及待问道。
梁奉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头,章云凛坠后防止有掉队的小孩儿,就旻序跟着孩子们走在队列之间,被簇拥着问了一路问题。
我们要去哪?为什么看不清路?哇塞居然是雾!课本上说雾的成因是巴拉巴拉……
有一个人问就会有一群人问,有一群人问就会发散出无数个问题,然后就是叽叽喳喳。
旻序一路走过来,已经深谙和孩子相处的窍门,在问题抛出的下一秒就迅速回答:“我家。”
顿了顿,又说:“以后也是你们的家。”
“哇——好漂亮的新家!”
一阵欢呼。
梁奉回头看一眼,见旻序正被几只触手在脑袋上编麻花辫,一脸的生无可恋,直接没忍住乐出了声。
旻序一个眼刀就射了过去。
梁奉转回头,抬臂招呼了一下,高声道:“都抓紧绳子啊,小火车要到站了,不许脱节不许离轨,再让我看见谁往栏杆上挂就打屁股!”
孩子们嘻嘻笑着,半点不怕他,但都还算乖巧,也可能是紧张,一路上除了嘴巴说个不停没几个真敢松开绳子的,豚鼠似的被牵成一串儿响了一路。
林卫庭早早就在入口处侯着了,见着他们一脸的容光焕发。
梁奉挑眉:“瞧你这精神风貌,聚落民安抚好了?”
林卫庭一拍胸脯:“你当我之前在聚落是白混的?早深入人心了,服众也就几句话的事儿。”
梁奉笑笑不说话。
林卫庭还在沾沾自喜:“你说要不咱以后就在这儿建个大使馆,你给我封个外交官当当,把旻序那座宅子划给我……”
旻序顶着麻花辫从后方过来,眼神幽暗地盯着他。
林卫庭呛了一下:“那什么……带了多少孩子啊,我看看怎么给安排住处……”
说着就一溜烟儿扎进了孩子堆里。
旻序回头看了眼跟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林卫庭,问梁奉:“你都告诉他了?”
梁奉认真看着前方道路,没吭声。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件事表面上看已经尘埃落定,孩子们也已经有了归宿,要让他推翻施加在旻序身上的罪名,转而公布真相,告诉所有人“孩子们异变的根源出自陆岚松之手”吗?
梁奉的脑子里又响起了母亲逝世时漫天的称颂。
如果真相公布,这些称颂会转变成唾骂吗?
他并不觉得大众会理性分析联席会用以蒙骗他们的谎言,也不觉得他们会记得陆岚松的牺牲,他们大概率会抓住这样一个足以扳倒梁奉的契机,又群起而攻之地把这片刻安稳撕碎。
梁奉有时觉得基地是一个巨大的病瘤,因为在宇宙中沉寂了太久,以至于里面的菌体总是在焦躁。
他们无法忍受寂静,他们总是需要刺激,前进或是就地毁灭,他们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所以母亲的死让他们兴奋,父亲的破格让他们激昂。
梁奉不想再给他们出口。
“没告诉,”梁奉平静道,“我打算牺牲你的清白。”
旻序挑了挑眉,看着他。
“怎么?很意外?”梁奉跟他对视一眼,又目视前方,“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形势,牺牲你都是最优解,我不想再折腾,也不一定能抗得过又一次纷争……往好处想,被我俘虏总比被基地俘虏要稳定。”
旻序越听越神色复杂,盯着梁奉看了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问:“我在你这儿还有清白呢?”
梁奉:“……”
“不过比起近距离观赏那群蠢货挥舞脑仁儿,”旻序勾唇道,“我还是更愿意不清不白地待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