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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旻序,我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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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幻境和现实有没有时间差,反正梁奉感觉自己在幻境里浑浑噩噩地待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像做了场梦,很多场景都变得模糊,只有几个印象深刻的画面逐渐拼凑,连带着声音也清晰起来,在脑子里滚动播放。
他坐在床上愣了半天,那种混沌的感觉还没消失,身边也空无一人,静悄悄的没有实感。
余光中什么东西在飞速移动,转头看见舷窗外倒退的星河才记起自己在旻序房间,记起现在要去往哪里,记起胶囊里父亲的遗体。
痛苦的记忆即便回笼,也没办法让人心定,只能坠着人不断下沉,从云端到深渊的区别而已。
于是梁奉去了浴室,站在花洒下把水流开到最大,闭上眼仰着头被水冲刷的时候,有一种逆流而上的错觉。
如此两相抵消,就是你们要的平衡吗?
梁奉只觉得摇摇欲坠。
他依旧难以理解,只可惜从前没有开口问过,往后也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将自己洗净,换上衣服出了门。
他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中央大厅烈日当空,空气却永远冷涩,视觉和其他感官仿佛割裂在两个世界。
连日来的死讯和闹鬼事件拽着人来回“仰卧起坐”,让人心力交瘁,在路上怎么走都有种半身不遂的感觉。
梁奉的身影在中央大厅出现的时候,一群行尸走肉才终于像被灌入生气,眼神聚焦的同时,纷纷不自觉停下脚步,目视着梁奉沉敛穿过人群。
一直等人衣角都看不见了,众人才蓦然回神——刚刚被阳光晃过的某一刻,那个远去的背影几乎要让人幻视成梁将军。
于是也没人注意到有个“耗材”正溜达在广场上,只是被那个背影勾起些久远的诫勉……
像被凭空叩击了下天灵盖,那股力道刚劲笃定,大手一般顺着骨节向下压覆,强势掰直了所有人的脊梁。
旻序看见梁奉的第一眼,心头微动,眸中像落下星点,顷刻间笑意弥散。
但这微小的变化隐于惯性伪装,待跨越大半个实验室,落进梁奉眼中早已毫无端倪。
二人沉默着对视,锋芒却都收敛,化作暗流淌在交汇的视线之间,个中不可言说,不敢细究,无法割舍。
还是梁奉最先剥离开视线,转而看向实验室尽头的白色隔帘——那里无风自动,有人躲在里面。
他大步朝那边走去,却被旻序抢先挡在了身前,因为动作迅疾,俩人差点撞个满怀。
但无人退却,就着这样鞋尖相抵的距离,一个垂眸一个昂头。
“让开。”
只一开口,气息就翻涌着缠在一起。
旻序抬臂拦住,身形毫不动摇:“将军不在这,我带你去找。”
“里面的是谁?”
“跟你没关系。”
“梁将军显灵闹得沸沸扬扬,”梁奉说着,手越过他腰侧,去撩隔帘,“如今查出真相,你竟敢说跟我无关?”
旻序一把抓住他的手,斥道:“误会一场,怎么你还要把人处置了吗?”
梁奉盯着他:“你紧张什么?”
“跃迁在即,不要给我惹事!”
两人手上较着劲,面上却一个比一个冷峻。
梁奉巡视着他的脸,半晌抬起另一只手,抚上旻序后腰,掌心顺着脊背向上滑动。
“惹了又怎么样?”
说着托住了旻序的后颈。
动作亲昵,是接吻才会有的姿势。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旻序没了声,在对视间无端放松了警惕。
“旻序,我没有软肋了。”
梁奉将指尖插|入发丝,轻轻一拨,发簪松动:“我现在一无所有,你又能拿什么威胁我呢?”
白发如瀑布般大片散落,却没有发簪掉落的声音。
旻序似毫无察觉,拧眉看着他,指腹无意识在梁奉手背凸起的青筋上蹭了下,像是安抚。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就喉间一紧,彻底被截断了话音。
流金不知何时已经在脖颈上形成项圈,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肉收紧。
旻序感到窒息的同时,后颈一凉,像有针尖刺入。
紧接着意识被牵扯,像虚空中有人拽住了一端线头,不断往外抽……和第一次跃迁时精神力失控的感觉很像。
旻序瞳孔扩散,感觉大脑快被抽空,整个身体不受控地开始痉挛、发软、向前倾倒。
梁奉冷漠地看着他倒在自己身上,连搀扶的动作都没有,只凌空虚握着发丝,确保流金能毫无阻碍地禁锢脖颈。
“感觉怎么样?”梁奉在他耳边问。
旻序站不住脚,只能攥住梁奉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膛痛苦呻|吟。
他听不见梁奉的声音,耳边像有无数张嘴在簌簌低语。
那些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被他抹杀过的意识,窥探过的记忆,甚至创建过的幻境,此时都如沙尘般被风搅起,被牵引着要突破天际、离开他的身体。
精神力潮水般退去。
生理性的极度空虚让他惊恐不已,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任凭本能去追逐流逝的精神力。
越追逐越空虚,快要干涸死去……
梁奉一把掐住他的后颈,强迫他仰起头看着自己,手中暗自用力,待他视线清明才警告道:“把精神力收回来,否则你会被抽空。”
旻序这才被一句话惊醒。
精神力回收的瞬间就晕了过去。
梁奉看着他紧闭的眉眼,半晌松开手,怀中人就紧贴着他的身躯滑向了地面,手中发丝也随之彻底抽离。
他这才脚步挪动,绕开旻序去掀隔帘。
帘内灯光幽蓝,章云凛全副武装,站在手术台边面对着一副赤|裸的身躯。
那躯体稚嫩,仰躺着脸色惨白,身体被蓝光覆盖,透过皮肉照出全身骨骼。
这张脸对梁奉来说并不陌生。
他的目光定格在林浩身上,半晌才艰难游走。
透视之下,林浩全身骨骼形变,有的弯曲有的粗长,甚至不少地方异常增生,骨刺如荆棘般埋入血肉,撑得皮肤肿胀、坏死。
膝盖处的骨刺更是将皮肤都给顶破,露出一截森白的骨头尖正连续不断滴落血液。
梁奉感觉自己被一瞬间拉回了初见肉虫时的场景。
这异变程度绝非普通的病症可以解释。
他通体发寒,冻僵了一样快要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
章云凛头也不抬,说:“来了就帮忙,别杵着。”
说着用刀尖在凸起的胸骨正中点了一下——那里的皮肤被骨刺撑得极薄,毛细血管早就萎缩了,只剩了层透明的皮包裹着骨刺尖端,稍一破开口子,骨刺就迫不及待地顶破皮肤暴露在了空气中。
梁奉看着那处,狠狠用指甲掐了自己好几下,待知觉回归才开始给自己消毒,全副武装站到了章云凛对面。
却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章云凛递给他一把咬骨钳,点了点胸骨:“这是根倒刺,再长要捅破心脏了,其他先不管,保命要紧。”
蓝光下,倒刺尖端直指心脏。
梁奉定了定神,用骨钳卡住骨刺尾端,拉开皮肤露出根部。
章云凛在根部用激光切割。
二人全程无话,拔除骨刺也丝毫不见放松,章云凛更是难得地对着林浩的身体开始犯难,纠结半天后垂下手,无力道:“算了,太多了,全拔光也还会长,再折腾孩子都不成人形了。”
她脱掉被汗浸湿的手套,背对着梁奉自言自语一般念叨:“只能再改个休眠舱出来了,至少不受罪……再等等吧,等我找到办法……”
梁奉仿佛听不见她的话,沉着脸查看一旁悬在半空的全息屏,上面资料详尽,记载的全是林浩的身体数据,时间跨度竟然有十年之久。
他粗略翻看完,神色反倒陷入犹疑,沉吟半天才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章云凛顿住,扶着桌沿费力思考了半天才说:“不知道啊,挺长时间了吧……上回住院就说骨头疼,可检查了多少遍都没问题……”
梁奉说:“那次的检查了没?”
章云凛反应不及,下意识就想问他是哪次,刚一对上梁奉的视线就没声了。
他们带旻序去植入芯片那次,林浩就特地叫住他们,提醒章云凛看一眼医疗审批。
但后来章云凛为帮旻序脱困,亲手把梁擎钧放出,害得他病情暴露,引线似的点燃了后续的一连串事情,直至梁擎钧死亡……
梁奉将染血的手术服脱下,扔在地上,替她回答:“总长忙成这样,看来是没空检查的。”
他踩下手术台的踏板解锁刹车,作势就要将林浩转移。
章云凛迅速拦住:“他不能出去!”
“为什么?”
见章云凛语塞,梁奉费解道:“正经设施齐全的手术室不用,非要挤在这么个小地方治病,还让个外人看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章云凛不答,反正抵着手术台不让走。
梁奉盯了她一会儿,松开手:“你不说,我就当你们俩串通一气,用心险恶,竟然连个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从手术服上踩过,经过旻序时,连触碰都没有,只是操控流金将人提起,身体漂浮着拖行在身后。
“联席会既已脱离控制,那么之后的事,自有联席会跟你们清算,我一定知无不言。”
章云凛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到现在还信任联席会?”
“我没那个识人的眼光,”梁奉说,“但这是他们护了一辈子的东西。”
这些东西最好完整地延续下去,等某天他真的成长到父母那个境界,能够站在和他们一样的高度看同一个世界,或许就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他步伐干脆,并不在乎这条路是不是自己想走,只是这条路上有父母的脚印,不至于让他迷失方向。
“梁奉。”
章云凛叫住了他。
“可联席会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