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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钧儿,你对咱儿子也太残忍了。”

      雪山巅银装素裹,云蒸霞蔚。

      陆岚松坐在一处裸露的岩石,周身花团簇拥,蓝紫色的绿绒蒿花瓣像雪原结出的冰晶,在极寒处方流转华光。

      陆岚松眯着眼看天边的朝阳,梁擎钧关了灯看她的脸。

      “哪儿就残忍了?基地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梁擎钧温声辩驳,“这些年搞什么基因筛选,多得是在孵化器里长大的孩子,要这么说,他们没爹没妈就不可怜?”

      “要有的是咱俩这样的爹妈,我倒希望孩子在孵化器里长大。”陆岚松说,“好歹没个牵绊,能活得自在一些。”

      “他还不够自在?”梁擎钧愤愤,“他都快闹翻天了!”

      陆岚松啧了一声:“嚷嚷什么?”

      梁擎钧压低声音愤愤:“你看看他干的都是些什么事?串通章云凛给我用药!好几个月了都!这总没人逼他吧?要不是现在大敌当前,我早削他了!”

      “你还好意思说?”陆岚松也来劲了,“是谁逼着他借你的死造势的?能跟儿子提这要求你就病得不轻!还嫌他心理阴影不够大是吧?脑子不好使了就回孵化器重造一个,少跟我这撒癔症。”

      梁擎钧气势矮了一截儿,只能好声好气解释:“我是气数已尽,一把老骨头再不走惹人厌了,能造这个势是我赶上了,真要因为被构陷几句就去死那不是逃兵么。

      孩子们这把火烧得有道理,我觉得挺好,奉献是一回事,不平等待遇是另一回事,我这些年眼盲心瞎,才会到现在才看见孩子们憋着的这口气……”

      他不是会质疑上级命令的人,联席会这些年没把他送走,他只觉得基地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既然还有用,那就继续干,他干得越发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自己拖了后腿。

      他这么闷头前行,渐渐地也就看不见四周,快要把自己套进壳里,直到这次众人的呼喊才将他解救。

      “那你也不能这么伤他的心!”陆岚松说,“你明知道他放不下我的事,他怎么可能再眼睁睁看着你病死?”

      “就是因为有你的事在前,他才绝不该把药用在我身上!”

      提起妻子的死,梁擎钧才蓦然红了眼眶:“他把你的牺牲当什么?当年是我亲自给你办的表彰,你魂耀千秋,青史流芳,你是所有人的榜样……我绝不会让你的名字沾上污点,绝不会让你的死变成笑话!”

      梁擎钧难得展露这样的情绪,说的话也有些反常了。

      估计是因为底层代码里关于这样的资料有些稀缺,陆岚松难得卡顿了一下。

      她发愣一样看着梁擎钧,在这几秒的空档里飞速检索现有资料,拾取出蛛丝马迹拼合成新的逻辑,自然而然地做出回应:“我的牺牲不会没有意义,所有人的牺牲都有意义,别怕。”

      被“一眼看穿”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作为一个严正惯了的老古板,在自己亲手创造的爱人面前。

      梁擎钧顿时就有些胆怯,却不退却,只是将手按上屏幕,支撑着有些乏力的身体。

      他在基地鼓吹了那么多年的牺牲,一边高呼着殉节捐躯一边看着人掉进无底的深渊,他看不见前路,极力点燃自己当一盏指路的灯,但引人奔赴的都是绝路。

      他心脏深处有一块地方长久地战栗,让他夜不能寐,闭眼就是无尽的英魂,伸长了手向他控诉——你不是说死得其所吗?我看不到路啊,我的魂灵在宇宙里飘荡,我找不到落脚之地……

      “老梁?”

      梁擎钧蓦然惊醒,吸进口鼻的氧气冰冷如刀,剐得肺腑生疼,他闭上眼深呼吸,将血腥气吐尽,这才冲屏幕里的陆岚松笑了笑:“我知道梁奉逼不得已,可谁又有的选呢……你说得对,他要没爹没妈,估计还能活得自在一些。”

      刚说完,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声响起,地面震颤,舱门外人群骚乱。

      梁擎钧顾不得情绪上头,第一时间掀开舱门,见廊道中疾奔过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立马抓住看守,问:“出什么事了?”

      “A港遇袭!梁奉逃出去了!”

      A港,原本停泊在外的星舰和远行舱已经被全数炸毁,整个港口顷刻间成了个焦黑的废墟。

      炮弹来源处与A港距离不过十里,上面原本日夜不歇的大型机械已经全部停摆,灯光骤暗,星体表面漆黑一片,正是卡森流金的矿场。

      炮弹连续不断,气闸门已经被炸变形,发出不堪重负似的震颤,很快就会破开一道狂暴泄压的口子,将所有人都吸入真空。

      “矿场上哪来的弹药?!”刘甫阁站在气闸门内,在炮弹的轰隆声中大吼着命令,“把紧急隔断门升起来,所有人穿上韧甲,做好真空战斗的准备!”

      话音刚落,轰炸骤停,队列中的人们突然一脸惊恐地指向显示器。

      显示器内,港口原本覆在地面的焦黑突然开始蠕动,分裂成大块的黑斑,逐渐聚拢、拔高,直至显露人形,硬化成一个个空心的战甲,严阵以待肃立在港口——俨然是一支韧甲军团!

      这惊悚的场面让门内官兵险些暴走。

      “这、这不是炮弹,是流金!”

      “梁奉把所有流金都激活了?怎么可能……他怎么做到的?”

      “他是意识链接的开发者啊蠢货!他有通用秘钥!”

      一人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呐喊:“他不是个混混嘛——”

      众人:“……你以为他上校军衔怎么来的?”

      那人张了张口,余光瞥见一个身影,立马把“走后门”几个字咽了回去。

      “梁将军。”刘甫阁让出指挥位,冲梁擎钧客气道。

      梁擎钧身着韧甲,停在显示器前,把刘甫阁当成了空气,看着港口上站了快一个连的韧甲军团,脸色铁青:“把门打开。”

      内侧隔断门已经封闭,他们此时站在两扇门之间,基地里的其他人都被隔离,现正在内置显示屏观看外面的情况。

      刘甫阁闻言没有废话,直接动手打开了气闸门。

      小队一行不过几十人,面对港口乌泱泱的军团,即便韧甲加身,缺少实战经验的青年们也不免犯怵。

      只有梁擎钧稳稳站在湍急的气流中,在气闸门开的第一时间就迈步出门,手中流金翻涌,节节生长,瞬间硬化成了一把五尺大刀。

      没有半分犹疑,他大跨步迎向军团,沉腰旋身,力贯双臂,大刀划出一道骇人的弧光,带着千钧之势,切豆腐一样拦腰斩断了大片韧甲。

      这些韧甲像是不敢与将军对战,被一刀劈断之后就原地液化,蛄蛹到远处又默默给自己拾掇出人形立好,瞧着挺窝囊。

      梁擎钧身侧很快被让出一大片空地。

      刘甫阁落后一步带人出来,将空地占满。

      几乎是站定的瞬间,一道强光射来,众人眯着眼看向光源,这才发现韧甲军团阵后正缓缓升起一艘星舰。

      光亮将军团的间隙填满,人形战甲被衬得越发阴暗,无数黑影在地面交织成一张大网,落在人们脸上分割出各色仓惶。

      断壁残垣之中,像凭空落了座冰冷肃杀的钢铁森林,透明面甲之内犹如长出无数双窥伺的眼睛,让人头皮发麻。

      真空死寂,公共频道内突然响起声电流滋啦——

      “这么点人,是来送死的吗?”

      梁奉的声音一出,被这一顿装神弄鬼恐吓的官兵顿时憋不住了,指着星舰大声嚷嚷着给自己壮胆:“梁奉!你这是打算跟基地开战吗?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要我的命?那也得有能耐来取!”

      话音刚落,韧甲军团迅速拉开阵势,动作一致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脚步每向前抵进一步就震得港口颤动一下。

      压迫感像罩顶的乌云,瞬间让众人的气焰矮了大截,几乎要被冷铁逼得后退。

      梁擎钧刀立阵前,稳如泰山,丝毫没理会快贴到脸上的韧甲,只盯着星舰,沉声道:“再敢往前一步,我亲手砍了你!”

      军团应声停滞。

      频道内静了会儿,响起声轻笑:“老头儿,但凡回头看一眼,你身后护着的人前不久还嚷嚷着要你去死,你要为了这群人断你亲儿子的活路?”

      这话让其余人各怀惶怯地互看了眼,谁也不敢把视线投向前方那个伫立的背影。

      “我用不着你替我出头,”梁擎钧痛心疾首,“快给我收手!”

      “就差临门一脚了,这时候收手才真的万劫不复。”

      这话一出,梁擎钧就握紧了刀柄,直觉这混账接下来不会放什么好屁,果然就听梁奉嚣张至极地说道:“联席会领头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折腾出什么名堂,现在能源军队皆在我手,不如让我来接管基地,我带你们走向真正的未来。”

      “你给我闭嘴!”

      现在是公共频道,梁奉说的话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坐实了罪名。

      但话已出口,梁擎钧喝止不及,他瞪着那艘星舰,只觉怒结舌端,气得提刀疾突,身形在甲阵中破开一道残影,闪电般掠过整支军团,直扑向星舰。

      长刀狠狠斫在舰身中央,生生把舰体劈成了两半。

      断裂的舰体往一侧倾倒的刹那,骨鞭如活物般从裂缝中甩出,鞭梢精准缠在星舰顶部,然后瞬间绷紧,梁奉借力凌空跃出,身形稳稳立在了那半边还在滑行的星舰之上。

      黑甲映着断裂处喷涌的火光,周身凝着桀骜的戾气。

      梁擎钧落在另一侧残骸,长刀垂落在侧,压着火气给这孽障圆话:“顶个屎盆子就要炸粪坑,你这么自暴自弃,我就算想给你平冤都费劲!我劝你别犯糊涂,现在停手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难得这么苦口婆心,梁奉却毫不领情。

      “平哪门子的冤?”梁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骨鞭在腕间轻轻旋了一圈,道,“您老也别费劲了,要不是您一把犟骨头,我哪用得着编那蹩脚的谎来诓您出头?”

      “……”

      这话一出,频道内原本还吱哇乱叫着跟军团对战的人们顿时没了声,个个一脸惊恐地瞪向远处对立的父子俩,看向梁奉的眼神几乎要有些敬佩了。

      “你说什么?”

      梁擎钧咬着字音,一字一顿,最后的克制都要被这话烧个精光。

      “诓我?”

      “不使点手段,哪能得您助力?”梁奉笑道,“即便计划失败,好歹让您看清了这群人的嘴脸,只要您现在倒戈向我,等拿下基地,咱爷俩平分天下怎么样?”

      好歹是被旻序训出来的演员,梁奉这一连串的表演可谓是炉火纯青,加上几分真情实感,说到“平分天下”时眼睛都放光,旻序来了都得忌惮三分。

      梁擎钧更是看得满心寒凉:“你要真有这上进心,也不会这么多年还是个上校……”

      他说到一半顿住,脑子里无端响起那句“逼不得已”。

      梁奉只当他不信,继续往他心口捅刀:“地位如您,到最后不也就落个埋怨么?做再多又有什么用?

      人人都道身不由己,凭什么联席会就能高高挂起?烂透了的制度掀翻了就是,只要掌握话语权,我看谁还敢在我头上撒野!”

      他的不忿来得真心实意,这么多年也是真憋屈,借着演戏说的全是心里话。

      梁擎钧看着他,这才惊觉自己一直以为只是顽劣了些的儿子,这些年似乎从未服过管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陆岚松离世之后,爷俩经过一段漫长的冷战期,到后来即便因着个舷窗屏化了冰,梁奉也始终对他有所介怀。

      或者说,是对周边的一切都若即若离。

      母亲的死到底在少年心中埋下了颗怨恨的种子,随着岁月漫长茁壮生长,越困于囚牢就越扎根,终有一天会像现在这样,义无反顾地要顶破天穹。

      “无论如何,叛党就是叛党……”梁擎钧握紧刀柄,“你要倾覆体制,却不知道基地能走到这里,靠的就是无数骸骨筑牢的信仰。前人拼了命点起来的火,基地就靠着这把火照亮,谁敢来踩一脚,我就砍了谁的腿。”

      两处残骸之间隔着道鸿沟,父子俩各执一方,说不上谁对谁错,只裂纹中间的电流噼里啪啦地响,再也无法拼合。

      梁奉在静默中甩开骨鞭,是迎战的姿态。

      梁擎钧话已说尽,再无可劝诫,提刀扑向了梁奉。

      骨鞭骤然绷紧,梁奉毫不退怯,迎着刀芒缠去,火星在二人之间四溅。

      断裂的星舰被力道撞击得要往港口边缘滑坠,火光越烧越烈。

      梁擎钧刀刀狠厉,丝毫没有留余地。

      梁奉的骨鞭看似刁钻狠辣,但每一次格挡和反击都悄悄卸了几分力,甚至在残舰即将坠向深空的时候,故意卖了个破绽,挡刀时手腕微顿,骨鞭竟被刀风震飞了出去,碎成数截断骨掉落在地。

      他借着这股力向下倾倒,肩甲被收不回的刀风砍出一道深痕,身体狠狠掼在地面,翻滚数圈后瘫倒在地,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残舰拖着浓烟无声坠入深空。

      梁擎钧停在他身前,手甲被捏得咯咯作响,恨不能当场剁碎了这不知死活的混账。

      军团因梁奉的落败而凝滞了动作,被围困在远处的队伍终于赶来。

      众人迅速给梁奉戴上手铐,完事后下意识就要请示梁将军如何处置,见老头拧着眉脸色涨紫的模样,终于犹豫着上前,赶在梁擎钧踉跄时将人扶住,面露担忧地问:“将军……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疗……”

      梁擎钧抬手打断,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后兀自站稳,最后看也没看梁奉,直接转身走了。

      刘甫阁踱步过来,即将跟他擦肩而过时往旁侧让步,恭敬地低了些头。

      “带人把流金回收。”

      刘甫阁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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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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