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训狗反被攻 [末世]》极因

52、第 52 章

　　陆岚松死的时候梁奉还小，之后从参与训练到正式尝试跃迁也才不到十岁，陷入跃迁后遗症这事他跟旻序说过，但那会儿只说自己被臭骂了一顿，没好意思提舷窗屏的事，觉得有损形象。

　　他那时几近疯魔，时常产生幻觉，觉得母亲在深空中召唤他，有一回梁擎钧没看住，他差点就自己开了基地的大门跳进太空。

　　打骂的效果实际上微乎其微，梁擎钧没办法，这辈子唯一一次徇私就是给梁奉在房间里安了个简易的显示屏，屏幕后是由代码组成的母亲，一颦一笑都无比生动，比幻境里的还要真实些，这才得以安抚一个正在崩溃的孩子。

　　舷窗屏耗材算不上多，加上是梁擎钧独自手搓的，即便外人知晓也没人会苛责什么。

　　毕竟陆岚松刚死不久，其科研付出暂且不论，单说人一医疗总长死于嗜铬细胞瘤这事儿就够让人敬佩——不是什么大病，能治，会死说明人没有以权谋私，奉献得很彻底。

　　总帅那时候还因为这事亲自来找过梁擎钧，但不是为吊唁，而是联席会要拿这事在基地宣扬一把正能量，要他这个丈夫带个头，在全体大会上给大伙儿做个表率。

　　梁擎钧自然不会推拒，将任务完成得很彻底，头顶妻子的遗像，在全体大会上激昂演讲，全程连滴眼泪都没掉，超强号召力加上家属这个身份的加持，让他在那次大会上收获万千呼声，让众人对“牺牲”的滤镜又加厚了一层，效果堪比一针增效强心剂，让原本运行稍滞的基地又活力满满地往远方滑行了一段距离。

　　只有那时尚年幼的梁奉站在人群之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要褒扬母亲的病逝，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称颂母亲的死亡，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难过。

　　死是好事吗？

　　如果死能让妈妈更开心，那姑且算好事吧，可他再也没办法知道妈妈的心情，“永不相见”这个概念让他痛苦，周围人的声音让他恐惧，父亲的状态让他愤怒。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父亲是个伪君子，对母亲的感情都是假的，以至于连句“爸爸”都不愿意叫。

　　后来有了那扇舷窗屏。

　　梁奉看着屏幕里分毫不差的母亲，蹙眉展颜之间，没有半分程序化的虚假痕迹，才终于窥见一点父亲绝口不提的思念。

　　梁擎钧不记得自己发病时候的事情，以为舷窗屏是梁奉打碎的，梁奉前一个锅还没摘下，又被亲爹往背上扣了一口，差点被气笑。

　　不过锅多不压身，他也不在意，就任梁擎钧骂，他这段时间过得憋屈，被骂骂就当解压。

　　只是没想到这人过嘴瘾还不够，唾沫都没落地，就转身直接开了舱门。

　　舱门上被梁奉砸坏的缝隙还在，一点儿不隔音，看守的人换了一批，虽然是大半夜，也早就被梁擎钧的骂声吓飞了瞌睡——梁将军的骂声那是物理攻击，基地里没人不怵，有个别倒霉的，在梁将军身边跟了快一辈子，待遇没比梁奉好多少，有时候一听梁擎钧骂人都应激。

　　俩看守一见梁擎钧出来，第一反应都不是拦，而是抬头挺胸地敬了个礼，生怕这声招呼打慢了自己也挨顿骂似的。

　　直到梁奉跟着冲了出来，二人才一个激灵，迅速拽住即将要逃离的囚犯。

　　梁奉震惊地看着一左一右将自己锁死了的俩兄弟，挣扎出一根手指往前指去：“他都快走出二里地了，你们倒拦啊！”

　　俩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出心虚，最后清了清嗓，正色道：“我们并未接到囚禁梁将军的命令。”

　　梁奉:“……”

　　他看了眼已经从拐角处消失的背影，突然沉腰拧跨，肩胛发力狠狠往后撞了一下。两臂被钳制的力道一松，他趁机肘击，精准地顶在了右侧人的肋下，同时脱手挥拳，狠狠砸向左侧人的面门。

　　身体借由力道往前踉跄了半步，梁奉迅速挣开束缚，向前方追去。

　　居住区廊道四通八达，大半夜的灯光也不明亮，梁奉追了两个岔路口，早就看不见梁擎钧的身影了。

　　但后方追逐的声音正在靠近，再有一会儿估计整个居住区的人都要被惊醒，梁奉权衡了一下，干脆直接出了居住区，脚步飞快地往医疗中心跑去。

　　腕机正在震动，梁奉扫了眼，是林卫庭的通讯请求。

　　他现在自顾不暇，本想先放着不管，但脚步顿了下，想起刚刚父亲的态度，拧着眉接通了通讯。

　　“梁奉？怎么是你?”

　　这话一出梁奉就暗骂了声，沉着脸有些没控制住火气地吼了句：“怎么回事？说清楚！”

　　梁奉还在奔跑，动作匆忙，屏幕画面也跟着乱晃，林卫庭一看就知道自己闯祸了，连忙将刚刚跟梁擎钧的通讯内容一五一十地告知。

　　“我本来是要找你的，谁知道是梁将军接的通讯，他那个反应，我还以为你已经跟他坦白了，就没忍住多说了几句，想着让将军给你讨回公道……”

　　梁奉直接挂断了通讯，地脚灯照得他脸色更加阴沉。

　　讨回公道？

　　连基因检测都拿不出精神力操控的实质性证据，联席会的傀儡几乎毫无破绽，旻序眨眼间就能将精神力覆盖到整个基地。

　　这种局面，怎么讨回公道？

　　梁擎钧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基地被外人操控更是无异于沦丧易主，找不到证据，梁奉几乎能预料到他会做什么。

　　可今时不同往日，出了这接二连三的事故，梁将军的威压能起多少用处还说不准……

　　众心难测，他们只能赌。

　　他更加快速地往医疗中心跑去，进了门没有丝毫犹豫，直往上回那个实验室去，那是章云凛被关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不太平，医疗中心今夜竟也没留一个人，但灯光大亮，灼目的顶灯从大门口一路铺向了实验室。

　　梁奉心觉怪异，脚步稍滞，心中的疑虑在走出最后一个拐角时跟随脚步一块儿落了地，咚地一声，戛然而止。

　　长廊寂静，那个身影也无声无息，侧立在胚胎培育基地的窗前，身披黑袍，白发垂落，将面容神色遮得影影绰绰。

　　许是入神，也可能离得太远，梁奉的到来并没有引起旻序的注意。

　　直到脚步声重新响起，步步靠近，旻序才终于侧目，看见梁奉先是一愣，见人一眼都没有往他这边扫，反而把他当空气似的往前走，又皱了些眉。

　　他没出声，目光一直落在梁奉脸上，那人额前莹亮，铺了层汗，剑眉沉沉下压，眉骨落下的阴影把眼睛都笼罩了进去，看不见光亮。

　　梁奉没有刻意躲避，走在廊道中间，经过旻序身后时，掠过的高大身影带起一阵气流，卷着长发飘起，发梢扫过梁奉的手臂，又很快无力垂落。

　　旻序目光骤冷，回过头，视线落回窗上，看着窗户里一排排静默着的孵化器，听着不远处舱门滑开的声音。

　　脚步声进去了又出来，这次停在了他身后。

　　“章云凛呢？”

　　玻璃窗上映着两个身影，旻序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折射过来的视线，他看向那双模糊的眼睛：“居住舱要是关不住你，给你流放到三角座星系怎么样？”

　　有了上回莫名其妙的失去意识，梁奉不用猜都知道自己的记忆又被偷窥了，如今见当事人都能面不改色地提，他更没有必要在意。

　　事有轻重缓急，见问不出什么，梁奉转身就走。

　　“站住。”旻序沉声道。

　　梁奉脚步不停，当没听见。

　　旻序被接连无视，盯着玻璃中离去的背影，指节被捏得青白，咯哒一声响。

　　远去的脚步骤然刹停。

　　梁奉背对着，脊背僵硬，表情也瞬间空白，原地成了个木头人。

　　旻序从身后踱步过来，跟他擦肩而过，他就目不斜视地跟了上去。

　　医疗中心外已经有人声靠近，喧哗像浪花，气势汹汹地从远处翻滚过来。

　　旻序脚步从容，毫不顾忌，带着人出了医疗中心的大门，迎面撞上奔袭而来的第一批人。

　　打头的一位正是刚被梁奉揍过的看守，第一眼看见旻序就呲着大牙想打招呼，话没出口就定在了原地，一口白牙在地脚灯的照耀下十分亮眼，快风干了也始终没收回去。

　　接着是大白牙身后的人，随着二人走近，纷纷像被定格住了一般，抬起的脚步落不下，眨了个眼睁不开，大跨步冲到半空的人雕塑一样掉了下来，就这样劈着叉Duang地一声□□着地，僵着一副焦急脸原地成了个行为艺术家。

　　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镇压，汹涌的人潮就这样迅速平息了下去。

　　二人脚步一致，不急不缓，所过之处噪声消弭，人群让道，群魔乱舞。

　　艺术家哀嚎着捂向撕裂的□□的时候，梁奉已经站在了联席会休息区的全域核心前。

　　全域核心此时已经大开，球体中心亮起一个血色光核，搏动如心脏，在球体表面投射出多层环形全息界面，环绕着球体交错着旋转，每一层级内容分明，互不干涉。

　　梁奉清醒之后只愣了一秒，就果断上前，在全域核心上翻找出监视器，调出联席会议事厅事发那日的画面。

　　毫无意外地被人删除了。

　　侧后方有脚步声响起，这虚浮的步伐，不用听就知道是谁的。梁奉没有回头，不动声色地切换画面，滑动球体，在各个监控画面中寻找梁擎钧的身影。

　　旻序的斗篷已经褪下，换了身黑色作战服，手中捏着个水杯，杯口热气翻腾，把蜡白的指尖都烫出了点血色。

　　他悠闲地凑到梁奉身侧，就看着梁奉乱翻，也不阻止，时不时抿一口热水，最后还伸出手指，帮着指了下某个画面：“找到了，梁将军。”

　　梁奉：“……”

　　他顺着旻序指的地方放大，梁擎钧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画面一角，地点显示在监控室，值班的两名官兵正手忙脚乱地翻找着什么，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梁擎钧吓得不轻。

　　“联合空间系统总装中心……”

　　旻序晃水杯的动作一顿，视线凝在梁奉指尖，看着他调出搜索界面。

　　“要不是夜鸮，我还真不知道聚落和基地有这么深的渊源。”

　　全域核心是联席会专用，拥有基地的最高检索权限。梁奉在一众保密资料中挑挑拣拣，找出个年代久远的人员名单，当着旻序的面打开。

　　“听说令堂参与过基地建设？”

　　旻序一声轻笑:“夜鸮的鬼话你也信？”

　　“笃”地一声，梁奉指尖敲击，落在“严玦”的名字上。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句话——”

　　他转过头，盯着旻序笑意消逝的眼睛:“在聚落里的时候，你总说我代表不了基地，管我如何求合作，就算把记忆摊在你面前也不屑一顾，如今见了夜鸮的反应才知道，合着是觉得我的记忆被蒙骗了。

　　“你既然和夜鸮结论一致，甚至不惜跟我演戏也要深入联席会一探究竟，又为什么要对夜鸮隐瞒行动，就连协作都宁愿挑个对腕机一窍不通的黑芒？

　　“一边在聚落背上个叛徒的骂名，一边不计后果杀害都统，做完这些又一改往日态度，一意孤行要回迁基地？”

　　他语速沉缓，自顾自分析，压根没指望旻序能给他答案，只仔细巡视旻序的神情，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被他尽收眼底，妄图从中窥见些蛛丝马迹。

　　“……倒像是除掉了什么隐患？”

　　旻序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份名单上，但并未聚焦，只在梁奉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才看向他，淡笑着喝了口凉透的白水:“比起合作，大权在握才更让人安心，难道不是么？”

　　“既然大权在握，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剔除关于孤舟计划的史料？”

　　梁奉这几天一直在找这些资料，却发现不仅在公共资料库中搜索不到相关字眼，就连电子课本上的这段历史都被清空了。

　　见旻序并未作答，梁奉又用全域核心搜索了一遍，果然空无一物。

　　梁奉看向他，眉峰轻扬:“清理得可真干净。”

　　旻序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转身在沙发上落座，语带逗弄:“新时代新变革啊小朋友，基地的教材养出了一群被集体主义绑架的牺牲品——不如换成索谟语录？往后以我为尊，定不让人为一粒药丧命。”

　　梁奉没了声音，冷眼看着旻序。

　　“怎么了？你不期待么？”旻序双腿交叠，姿态闲适，“你小心翼翼挣扎到现在，可别告诉我是叛逆期没过。”

　　这人素爱白衣，今天却换了身黑色作战服，衬得脸色苍白，明明满身的病气，却如何也不见孱弱，言行举止皆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梁奉皱着眉和他对视，一场试探下来，他没讨到半点便宜。这人滴水不漏。

　　一片双目相持的寂静中，监控画面里的人声就显得尤为清晰——

　　“梁将军是不是又犯病了？这一通折腾是要干嘛啊？”

　　“逮儿子吧估计，外面刚不是还嚷嚷梁奉又跑了么？”估计是梁擎钧已经离开，回话的人语气轻松，还带着点掩盖不住的嘲弄，“梁将军这么刚正不阿，怎么也得跟着忙活忙活啊。”

　　“唉……这几天监控跟抽风了似的，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别管，就不是咱能管的，”那人调笑道，“等这事过了，没准儿它自己就好了呢。”

　　梁奉听得脸色越发难看，紧绷着身体明显在压抑怒火。

　　“放松点儿，”旻序晃了晃鞋尖，在梁奉腿上磕了下，“既然得不出结论，干脆顺其自然，让公众给我们答案……坐下来赌一局怎么样？”

　　“看看你效忠的人类基地，最终会不会站在你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