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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教练我想踢攻势足球(试阅) 丑闻与欧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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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3月23日,都灵。
哨声响起时,帕加诺浑身的血液骤地冷了下来,末端的牙齿小幅度地磕磕碰碰,一旦失去了大脑肾上腺素的作用,他的左膝就像烧得融化了一样,骨头彻底成了一滩待喷发的岩浆,变成了有时候医生会用粗大的针头往他关节里注射的那种东西,松松散散地晃来晃去,去年它还恶心得像一块注水的肉,透亮出紫色地膨胀起来。
不过这习以为常的疼痛并不改变他的好心情,从客场带回的这一场胜利让米兰终于能稳居榜首。自金童里维拉上个赛季退役以来,好事者们基于AC米兰在夏季转会窗毫无投入的情况大肆唱衰,以为刚刚大伤后复出的他难挑大梁,AC米兰在这个赛季绝对难有作为,必要两手空空结束这个赛季。当然如今米兰三线争冠,不单联赛势头火热,就连欧洲赛场上,一路险胜波尔图,小胜皇家马德里,紧接着淘汰凯尔特人,闯入四强将与汉堡会师,不可谓不打脸,不可谓不痛快……反正帕加诺是高兴的。
还有六场比赛,说不定他的联赛进球数这个赛季也能上二十,他保持乐观,几乎能从痛苦中感受到一抹虚幻的光彩,连那道丑陋蜈蚣一样盘踞的疤痕都不那么刺眼了,妻子伊芙琳也有了他们的孩子,呼喊声如雷动,他的名字久久在空中回荡,阳光照耀,在柔软的金发上流淌,但也出现在宪兵的口中。
“帕加诺先生,”宪兵近乎同情亦或讥嘲地笑了一下,“名单上没有你,庆幸吧。”
“滚去执行你的任务,”帕加诺站在所有人前面,包括戴着队长袖标的比贡,未换下的球衣满是泥水,“婊子。”
菲利切·科隆博主席、门将阿尔贝托西涉嫌赌球丑闻被带走了,还有莫里尼,这名32岁的中场球员回头看了金发的前锋一眼,沉甸甸的银色镣铐挂在他的手腕上,对方没有给他任何表情,留下的人惶惶不安。在这个时刻,帕加诺听到身后有窃窃私语,队友们议论着不可知的未来,于是他猛然转过身,用力敲敲储物柜,数十道目光汇聚到他的身上:
“伙计们,忘掉它,”帕加诺简短地说,“让我们踢我们的,就这样。”
这话起了效果。
但米兰再怎么一路连胜也无济于事。5月,体育法庭迅速对近三十多名涉案球员作出了裁决——长达数年的禁赛,AC米兰挂着本足以让他们卫冕冠军的滑稽45分与拉齐奥一同被强制降入意乙。作为欧洲杯主持国的意大利兵荒马乱,黑/手/党与恐/怖主义盛行的国家在体育方面竟也不怎么清白,国家队主教练贝阿尔佐特不得不焦头烂额地重组大名单,科维尔恰诺失去了金童保罗·罗西,也失去了从前的宁静,媒体迫切追逐着大新闻,到处问着究竟还有谁是利益熏心的骗子?谁知情不报?谁保持着可耻的沉默?
帕加诺错觉自己其实一直从未好过,他疼的要命,夜里其实还是老毛病,听到外面下着雨,就觉得冷风一定从窗缝里钻到他的骨头缝里作乱。他很想对拿着烟斗吞云吐雾的教练甩下一句我不干了就回家和妻子伊芙琳依偎在一块,他想那个他拼拼凑凑出来的温馨的家,郁金香的季节过了,于是他惯例往院子里种了些玫瑰,雨不大,金发压在脸颊,被子裹紧了,一双手用力擦去窗户上的水珠,窗帘隔出一小方电视屏幕一样的画面,俊美的青年露出明艳的笑。
我还是想踢球,帕加诺想,他无视了讨厌的膝盖,动作轻盈到不可思议,抓起白色的毛毯,用力推开窗户,把青年轻轻裹起来:“迷人的安东尼奥,难道你回完女孩们送给你的情书了吗?”
“别调侃我了,”卡布里尼声音不由自主放轻,他带着一身水汽跳了进来,“帕加。”
对方的手越过他的肩,把窗帘拉上,又打开床头灯,一点点调暗,昏昏沉沉的灯光下,前锋捏着毯子的一角一点点把他面上的水珠擦干净,唇角翘了翘:“可是你为什么要像个轻浮的毛头小子来敲我的窗呢?”
“我没有,”卡布里尼试图严肃神色,不过显而易见地失败了,“我只是……忽然想着你了,帕加。”
“真是动听的话语。”帕加诺跳脱地说,“去散散步吗?”
“教练会杀了我的,”尤文图斯的后卫举起双手以表示他的真诚,“你不能再……”
是的,教练已经失去了两年前世界杯大放异彩的保罗·罗西,他不能再失去哪怕是膝盖从没好过的帕加诺,帕加诺不是个备选项,他是个只要在场上就会为你拼命、让你安心的家伙。
蓝眼睛眨也不眨望着他,卡布里尼忽然没了声音,看着对方打了个哈欠,慢慢卧了下去,集训基地的床不大,卡布里尼低着头,很想知道他在想点什么。
“主席希望我把你带回都灵。”他最后说。
“我不是什么亡国后人人有份的战利品,”帕加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这话马尔科和加塔诺也说过一遍了,而你甚至不愿意陪我散步。”
卡布里尼有点哭笑不得,把手放到他的肩上:“你当然不是,帕加,我们得等一个好天气、等一个好时间。”
“那让我们来提前预演一下,”他挑眉,“安东尼奥,我的妻子怀孕了。”
卡布里尼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的情绪完全空白了。帕加诺就像恶作剧得逞了,狡黠地微笑:“安东尼奥,你怎么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那是……好事。”这名后卫终于找回了他的声音,“恭喜你,帕加。”
“所以,”帕加诺说得很认真,“哪怕我想离开——我不知道我还能踢多久,但是我想踢更好的比赛,一年太久了——我希望我的孩子不会觉得他的父亲是个在球队落难时离开的叛徒……”
“我们都能理解你。”卡布里尼打断了他的话。
“至少要在这之后吧。”帕加诺说,“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小家伙很安静呢,伊芙琳说他从来不闹腾。”
“我不知道。”卡布里尼喃喃自语,他把手从帕加诺的肩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尖交叠在一起。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雨声渐密,身边的人享受着个人的、一个丈夫和一个父亲身份的幸福,你会是个好父亲的,卡布里尼想,他自己的情绪很古怪,这一句话最后意想不到地扭曲成了另一种样子,卡布里尼不受控制地出声:“你怎么看?”
“让我再赢一次。”出乎意料,帕加诺回答。
“然后呢?”卡布里尼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让我跑向你庆祝。”帕加诺说。
他把手轻轻压在卡布里尼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