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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暴雨 ...

  •   夜色深深,古亦走过玄关,发觉客厅亮堂堂的,一道人影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可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听见开门的响动,黄丽回头,看见他先是笑了下,而后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黄丽受到娘家的影响,极其注重养生,平日十点半准时入睡,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将近十二点还呆坐在沙发上。

      古亦:“妈,爸还没回来?”

      两人感情很好,说是如胶似漆也不为过,结婚近二十年,依旧恩恩爱爱。想必今晚古板忙于工作,黄丽一时不适应。

      黄丽的性子有些软,平日遇到需要做决定的事情,压根拿不定主意,仿佛离开古板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黄丽柔声道:“是。学校那边出了点问题,听你爸那意思,斯圣江今年开始不再限制学生户籍了。”

      古亦动了下眉:“怎么?”

      “斯圣江的学生大都是官二代和富二代,很多连高考都不参加直接出国,就算留在国内上大学也大都成绩平平。前几天上面派人下来找你爸谈话,说是要全面改革。”

      这点,古亦有所耳闻。斯圣江与其说是贵族学校,不如说是权贵子弟声色犬马的颓靡之所在,校内大用特用特权,横行霸道。打架斗殴屡禁不止,多次上了热点新闻。

      “这样也好,现在的斯圣江名声的确不太好。”

      古板所说的“不限制户籍”并非字面上的意思,在A市上学的学生都是A市户口,难道随便一个人申请就能入学?
      想来斯圣江拿出一笔钱吸引全市前几名的尖子生,未来市状元的预备役,花钱买人罢了。

      黄丽叹气:“哪里是这么容易的,别说董事会了,那些学生家长都联名集体反对。”

      古亦垂眸,他早就知道后续情况,并不担心,安慰黄丽几句后就上了楼。

      入夜,古亦想着招生的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他不由自主想起纪竫。

      纪竫为什么要转学呢,是不是和今天提起的政策有关系?

      印象里,纪竫是以资助生的身份进入斯圣江。古亦不当人的那几年,逮着纪竫嘲讽他,什么“看你那穷酸样,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你浑身上下能掏出一千块钱吗?要不是今年学校改革,就你这样的能进斯圣江?”……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古亦不禁捂住额头。

      他想,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阻止纪竫转学,不是缺钱吗,大不了他给。五万不行就十万,十万不行就一百万。

      古亦呼出一口气,苦恼地抓挠起头发,纪竫那人,别的没有,偏偏有骨气。给他钱,他是万万不会要的。

      纪竫的骨头特别硬,可以说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前世,不管古亦用多难听的话羞辱折损他,纪竫都能做到面不改色,眼睛都不多眨一下。而且他身上有股狠劲,把人逼急了,他宁愿自己坐牢也要把你打死打残。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起先很小,之后雨势渐大,磅礴的雨珠砸在玻璃上。静默的夜里,声音大得让人惊慌。

      古亦失眠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晨,古亦走出房间,厨房和客厅竟然空无一人。

      他心里奇怪,叫来家里的阿姨:“爸妈人呢?”

      以前这个时间,古板早早坐在桌前边看报纸边吃早饭,黄丽洗漱完后也施施然来到了餐厅,可今天餐桌椅子前空空荡荡。

      阿姨叹了口气:“昨天下了暴雨,江明路出现大面积塌陷,先生刚来了电话说暂时回不来。夫人很担心,出门去看情况了。”

      古亦点点头,他有些印象,这场雨号称是A市百年难得一见的特大暴雨,有些地方树倒房塌,还上了新闻。

      粥很烫,古亦完全没有胃口,他扭头看向窗外,风声潇潇,把园中花圃盛开的月季花瓣垂落一地,枝头空空荡荡。

      纪竫课上到一半,忽然被班主任叫了出去。

      他不知为何,心头有些不安,抬手按住跳动的右眼皮。

      走廊,班主任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中隐约有一丝惋惜。

      “纪竫,早上你家长给我打了个电话。”班主任说,“你家的房子倒塌了。”

      纪竫点了下头,问:“是要我回家把房子重新盖起来吗?”

      “房梁落下的时候,你二叔刚起床,准备去干活,没想到……”

      班主任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纪竫已经完全明白了,他问:“人还好吗?”

      “不太好。”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纪竫礼貌道谢,回到学校不足二十四小时的他再次请假。笔尖落在返校时间那行字,迟迟没有下笔。

      被环抱粗的木梁压在身下,伤势不可谓不重。他猜二叔轻则骨折,重则瘫痪。

      纪家唯一一个壮年劳动力就此失去,纪竫想,他还有重返学校的那天吗?

      纪竫就带了两身换洗衣服和一张银行卡,入学以来的奖学金和平日打工赚的钱都在这里,将近一万。

      他取出八千块钱的现金,刚要离开自助取款机,终究不忍心,把剩下来的两千块钱一股脑全取了出来。

      纪来站在外面等他,十六岁的少年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涕泪横流,看那样子好似天塌下来似的。不过也差不多。

      纪竫没有安慰他,因为他心底也五味杂陈。

      经过一夜的狂风骤雨,积水已有二十厘米深,纪竫卷起裤腿到膝盖,冰凉混浊的雨水淹没破旧的鞋面,将他的小腿打湿。

      A市交通已经瘫痪,汽车一点点往前挪动着,如同缓慢爬行的乌龟。

      公交车肯定等不到了,打车也别想,纪竫对纪来说:“只能走路了,我走在前面,你跟上,尽量天黑之前回到家。”

      纪来抽噎个不停,哭着问:“怎么办?我还能见到我爸最后一面吗?”

      纪竫深知,对付这种小孩,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他,否则越哄越哭。

      路还长,他从街边买了十几个包子,两杯豆浆,两瓶矿泉水,六个鸡蛋。

      他递给纪来两个包子,冷声:“吃了。”

      “哦。”纪来手指黑乎乎的,接过包子就往嘴里塞,眼泪加鼻涕一同进了嘴。

      纪竫移开视线,有些反胃。他记性不错,哪怕没有地图和导航也能准确无误地到家,只是这路实在不好走。

      沙砾树枝就不说了,偶然飞驰的自行车溅起一地水花,通通招呼到他脸上。

      附近有个公共卫生间,他先让纪来进去清洗。检查好纪来洗干净的手指,终于放心把背包交给对方。

      他拧开水龙头,手掌合并,掬起一捧水,将脸深深地埋进去。这个动作足足持续了十几秒,一度让人怀疑他被淹死了。

      再抬头的时候,镜子里多了个人。

      纪竫关掉水龙头,侧身让出位置,轻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用完了。

      他没有意识到面前的男生不久前见过,也没注意到古亦瞬间沉下来的脸。

      此地与江明路紧挨,古家就夹在两条街中间,左边是江明路,右边就是这里。古亦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

      五分钟前,他在顶楼居高眺望,远处碧绿苍翠的树木被摧残败落,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雨打残枝,黑云压城,气氛压抑。

      古亦感觉自己的心情低落下来,他讨厌雨天。前世被发现假少爷身份的那天是雨天,离开古家那天是雨天。在外逃亡流浪的日日夜夜,他总是格外讨厌雨天。

      下雨,就意味着潮湿的被褥,渗水的墙壁,凄厉的闪电,刺耳的雷鸣。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生出怨恨,那份恨绵密有力,在心脏扎根。起先只是一颗幼苗,随着树根悄无声息蔓延,长成参天大树。他不知道该恨谁,可他必须恨。

      有人蚕食爱意为生,有人凭借恨意存活。古亦显然属于后者。

      视线变得模糊,停歇一小时的骤雨复苏,他眨了下眼,意识到外面又下起了雨。

      离他十米开外,两个背着包的少年一前一后走着,前面那个低头专心致志躲避障碍物,蓝白相间的校服短袖上已然污渍斑斑。

      古亦疑心自己看错,足足盯了五秒,后知后觉那就是纪竫。

      重生后第二次见面,纪竫狼狈不堪,古亦心情很好地笑了下。

      就是要这样才对,他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纪竫居他之下,唯有仰视。犹如虔诚的信徒叩拜神明,心悦诚服。

      古亦抱着让纪竫难堪的念头,施施然下了楼,换上高筒雨靴,手举纯黑色伞,嘴角笑意明显。

      他期待从纪竫眼中看出自惭形愧,一丝也好。

      可该死的纪竫不仅没有羞愧,还没有认出他是谁!该死!

      该死!

      古亦耳根染上薄红,眼中尽是怒意。

      为什么他不会自卑,为什么无论高位还是低位,都这样高傲?不管是前期吃苦耐劳的纪竫,还是中期恢复身份的纪竫,亦或者后期掌控风云的纪竫,他都铁骨铮铮,从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低下头颅。

      古亦心中疯狂升起一个念头,他要打碎纪竫的风骨,摧折他的脊梁,让他遭遇背叛,令他痛不欲生。

      古亦要他尝遍自己曾经历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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