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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嫂子的婚礼(一发完) 载慈 ...

  •   天气很好,暖风和煦,草坪上蝴蝶纷飞久久不去。我穿过院中长长的走廊,蔷薇和月季开得如火如荼,风里飘散着馥郁的花香。
      风从我身后推着我,推开那扇雪白的门,比我更殷勤地凑到他身边,拂动房间中心他的一缕额发。
      阳光穿过落地窗外交织的枝叶,洒了他半身,浅灰色西服裁剪合体,面料精致考究,莹莹发着光泽,还算配得上他。
      看起来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化妆师和助理围在他身边,只是仍然不住地伸手捻捻他的发丝,推推他的衬衫衣领,笑着和他说话,而他会认真看着对方,点头回应。
      窗没有关,因为我的闯入,更猛烈的穿堂风从远处湖泊宁静的水面袭来,从他身后环拢他的腰肢,促使他抬起头看向我。
      他脸上的笑容似乎因为见到我变得灿然,那双眼睛像流动的糖浆,盈盈闪动。
      他喊我的小名,招手叫我过去。
      “载慈哥,”我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西服说话,“今天真好看。”
      他的身体柔软温热,只要靠近他,我身上那种经年不散的寒冷和如蛆附骨般行走在沼泽里的恶心粘稠感会顷刻被驱散。
      世界变得洁净,明亮,因为闻见他的香味。
      偏过脸的时候我当然看到那几个旁观者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们觉得我不该离他那么近,蹭乱他的头发,挤歪他的领结。
      但是载慈哥伸手拍了拍我的背脊,没有推开我,在我头顶轻声疑惑道:“小孩,是不是又长高了?”
      当然,我很早就不再是小孩了。但我仍然保有他的怜悯与宠爱。
      “上次见面你也这么说,你忘记我早就已经比你高了。”
      他闻言微微后仰,似乎想借此看清我的模样,我没有松手,手臂仍紧紧勒着他。
      我的手掌张开,牢牢按住他的脊柱,温暖的阳光晒着手背,天气如此晴好,他静静留在我怀中,我几乎要认为他也同样眷恋我。
      如果十分钟后,他并非要和那个男人走上红色地毯,交换对戒,这会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时刻。
      我在他身后嗅弄他的衣领,隔着衣物亲吻他的肩窝。
      一廊之隔,很多人聚集在那里,白纱与绸缎轻拂,红玫瑰灼灼如烈焰,他们要庆祝一对新人的结合。
      庆祝我最纯真最愚蠢的哥哥,被扯着翅膀从空中狠狠拉下的飞鸟,在历尽磋磨挣出雀笼之后,又狼狈地天真地降落到另一个男人手中。
      但至少此地此刻,他还不属于任何人,我怀里的是我完整的哥哥。
      让这一刻长一些吧,让它与这以前,这以后的日子都无法分割,混同在我漫长黑暗的人生里。
      假装它是我的生活里最平常的几分钟。
      *
      我是他们不齿提起的私生子,群狼里的劣种,家族的耻辱,显赫的姓氏于我不过是降落在小丑头上的冠冕,我的命运生来已经注定,要做泥泞阴暗角落里的一只鼠妇。
      我的兄长是家族的荣耀,万众瞩目的贵胄,优越无匹的天之骄子,他看待我如看待脱胎于卵鞘的蠕动若虫,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无法视我如无物。
      他极度厌恨我,无法不从他璀璨珍贵的人生抽出一部分时间精力蹉磨我。
      我感谢他,我感谢命运,让他足够恨我。
      他把我和家里新买的那只比特犬关在一起,春天敏感的猛犬咬掉我半根手指,鲜血顺着草地蔓延,引起了他路过的年轻未婚妻的注意。
      那时我静静躺在柔软蓬松的狗窝里等待着死去,那是我睡过最好的地方,在那里死,我非常满足。
      昏昏沉沉中我遗忘了疼痛,却忽然听见兄长的声音,我万分失望,以为自己已经审判,被投入了地狱。
      他在高声喊什么人:“载慈,别过去!我还没驯熟它,危险!”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我听不清,只厌烦这样的吵闹,感到深深的疲惫,还有渐渐升起的冷意。到了地狱也能碰见他,难道他也死了吗?
      然后一只手搭上我的脸颊,我不耐烦地睁开眼睛,那一刻,我才确信自己还没有死。
      这样好看的人,像天使一样,不会出现在地狱里。
      他的眼睛里都是伤心和焦急,他紧紧捏住我的手腕,环抱着我,跌跌撞撞地起身,要把我从这个舒服的窝里带走。
      他真是奇怪,我那时想。
      载慈,他外祖母为他起的名字。
      是他带我找到了我在世界里的位置,庇佑我在那个阴幽可怖的深宅里长大。
      这个名字真是起得不好。天人之姿,纯稚善良,只会招致祸端。
      载慈,命运对他好刻薄。他揭开我兄长端方正直的假面,一意解除婚约的那年,我手下还没有自己的人,但我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
      我旁观着那个家族的继承者几近癫狂,脸被嫉妒与憎恨扭曲得狰狞,不分昼夜地砸烂客厅和卧房里一切东西。
      可是他们还是结了婚。
      他成为我的新嫂,我终于又见到他,他那么年轻,几乎还是个少年,日光下脸颊苍白,唇角破损,弯腰时露出忍痛的神情。他很慢地蹲下身来,笑着牵我的手,露出的手腕上有青青紫紫的齿痕。
      那些极深的深夜里他无法承受的哭泣,总是萦绕在我无法入睡的寂静里。
      他来了,他在,所以我在那个家里活了下来。
      他是我的守护神,是我的引路者。
      世界对我最残忍的不是令我结胎于卑劣的背叛,叫我从第三者腹中爬出,使我残缺一指,终年忍饥挨饿,在拳脚冷遇中长大。
      是叫他终究只是凡人,他贪恋凡人的爱,哪怕那东西总是自私、污秽、是他对面不识的猛虎,他用血肉的香气喂食,稍有不慎,就会被吞食入腹。
      我们那么努力,几乎赌上一切,才扳倒那个人,抓住了自由。
      我以为未来终于只有我和他了。
      他吃过那么多苦,被至深的爱欲与恨意纠缠得遍体鳞伤,到头来,原来还会被一个庸常男人所谓的爱打动。
      那只伸向我的手,只是他平等给这个世界万物的善意中的一份。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爱有多么珍贵,被食髓知味的野兽扑倒时,还自觉无辜地惊泣。
      花瓣纷纷扬扬,人们围着台上的一对璧人笑着鼓掌。
      我看见他身边那个男人。那一年他执意退婚时,我在兄长书桌上看到过这个人被撕碎的照片。
      也称得上年少有为,风度翩翩,他看向载慈的侧脸浮现愚蠢的耽溺于爱情的笑容,很刺眼。
      载慈哥当然看不出来。
      他的丈夫身上闪动着我那可怜的兄长的影子,阴影笼罩着这对爱侣,那种以疯狂为终点的命运会降临在每一个得他垂怜的男人身上,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当然,他不必知晓。
      因为我会保护好他的,我的爱人,我的天使,那个男人最好早点走入他的结局,他让载慈哥最失望,最害怕痛苦的时候,就是我无止境黑暗和无希望生命里的黎明。
      兄长死后,一切却周而复始,我从这一天开始等待着那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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