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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交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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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淑趴在屋顶,夜风吹得她衣袂翻飞。掌心下的瓦片已经彻底凉透,像冰。她看着西边天空最后一点霞光消散,深蓝色的夜幕完全笼罩下来。醉月楼里的喧嚣声浪一阵阵涌上来,丝竹、笑闹、吆喝,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刚才那两句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灶火正旺……烧成焦炭……”她慢慢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三日后,酉时三刻。她必须在那之前,把消息传给苏砚。也必须在那之前,准备好一切——包括应对可能随时出现的,暗影阁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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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酉时初。
暮色四合,醉月楼临河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楼内人声鼎沸,酒气、脂粉气、菜肴的香气混杂在一起,从敞开的门窗里溢出来,弥漫在微凉的晚风中。
天字三号雅间在二楼最东侧,临着运河,视野极佳。
苏砚推开雕花木门时,房间里已经坐了五个人。
主位上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异常魁梧,几乎将宽大的太师椅塞满。他穿着一身暗红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狰狞的兽头纹样,手指粗大,指节突出,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墨玉扳指。他的脸方阔,颧骨很高,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阴鸷,像鹰隼盯着猎物。这便是血月楼楼主,厉飞血。
他身后站着四名黑衣汉子,身形精悍,眼神锐利,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房间里没有点熏香,只有桌上酒菜散发的热气,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水腥气,形成一种沉闷而紧绷的氛围。
“苏三少爷,请坐。”厉飞血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石摩擦。
苏砚微微颔首,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他今天穿了一身素色长衫,外面罩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他坐下时,动作很慢,带着病弱之人特有的谨慎,手指轻轻按在桌沿,稳住身形。
“厉楼主。”苏砚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久仰。”
厉飞血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苏三少爷好胆色。孤身赴约,就不怕我这醉月楼,成了你的断头台?”
“厉楼主说笑了。”苏砚也笑了笑,笑意很淡,未达眼底,“苏某不过一介病弱商贾,何德何能,值得厉楼主大动干戈设宴款待?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痛快!”厉飞血一拍桌子,震得杯盏轻响,“那厉某就直说了。苏三少爷,你锦绣绸缎庄欠我血月楼一笔旧债,连本带利,共计纹银五千两。今日请你来,就是让你签了这铺面转让契约,用绸缎庄抵债。”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一名手下立刻上前,将一张写满字的契纸和一方印泥推到苏砚面前。
契纸上的墨迹很新,还带着淡淡的墨臭。条款写得霸道,不仅要将绸缎庄全部产业、存货、地契无偿转让给血月楼,还要苏砚承诺永不涉足云州绸缎生意。
苏砚没有碰那张纸。
他抬起眼,看向厉飞血:“旧债?敢问厉楼主,这旧债是何时所欠?借据何在?中人是谁?利息几何?按《大晟律·户婚》‘债负’条,凡民间借贷,须有中人见证,立契为凭,利息不得过本。厉楼主空口白牙就要我苏家产业,恐怕于法不合,于理不通。”
厉飞血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逼视着苏砚:“苏三少爷,跟我讲律法?在云州,我血月楼的话,就是律法。这债,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签了契约,交出你身边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我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生路,让你继续当你的苏家三少爷。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房间里烛火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变形。窗外运河上传来船夫的号子声,悠长而苍凉,与楼内的喧嚣形成诡异的对比。空气里飘浮着酒菜的油腻气味,还有厉飞血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汗味和皮革味。
苏砚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纸卷,放在桌上,慢慢展开。
“厉楼主说旧债,苏某不敢不查。这三日,我托人走访了云州城内十三家钱庄、七家当铺,还有当年可能与家父有过借贷往来的几位老掌柜。”苏砚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指轻轻点着纸卷上的字迹,“这是他们的口述记录,按了手印的。所有人都说,苏家从未向血月楼借过一文钱。倒是三年前,血月楼曾想入股苏家码头,被家父婉拒。厉楼主,您说的旧债,莫非指的就是这件事?”
纸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十几个鲜红的手印,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厉飞血的眼神骤然阴沉。
他身后的手下下意识地往前踏了半步,手按在刀柄上,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房间里温度仿佛骤降,烛火晃动的幅度变大,在墙壁上投下不安的光影。
“苏三少爷,倒是做了不少功课。”厉飞血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江湖上的事,不是几张纸、几个手印就能说清的。我血月楼说你有债,你就有债。今日这契约,你签也得签,不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恐怕就走不出这醉月楼了。”
话音落下,四名黑衣汉子同时拔刀出鞘半寸。
雪亮的刀锋映着烛光,寒芒刺眼。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毒蛇吐信。空气里弥漫开铁器的冷腥气,混合着越来越浓的杀意。
苏砚却笑了。
他笑得有些突兀,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才缓过气来:“厉楼主何必动怒。苏某今日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给厉楼主提个醒。”
“提醒?”厉飞血眯起眼睛。
“是。”苏砚收起纸卷,重新放回袖中,“厉楼主可知,最近云州生丝市价,为何涨了足足三成?”
厉飞血没有接话,但眼神微微闪烁。
“因为有人在大肆囤积。”苏砚缓缓道,“据我所知,过去两个月,血月楼名下的‘顺昌货栈’,从江南各地收购生丝超过八千担,几乎占了云州流通量的六成。厉楼主好大的手笔。”
厉飞血脸色微变。
这件事他做得隐秘,用的是分散在不同州县的化名商号,收购也是分批进行,自认天衣无缝。
“你想说什么?”他声音里带上了警惕。
“我想说,四海商会不是瞎子。”苏砚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商会里那几位做丝绸起家的老掌柜,已经注意到生丝流向异常。他们正在查。厉楼主,您说,如果他们查到是血月楼在背后操纵市价,意图垄断,会怎么做?”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运河的水声,哗啦,哗啦,单调而持续。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空气里除了杀意,又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忌惮。
四海商会是江南最大的商业联盟,势力盘根错节,与官府关系密切。如果被商会盯上,血月楼就算再凶悍,也要脱层皮。
“你威胁我?”厉飞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敢。”苏砚坐直身体,“只是提醒厉楼主,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您逼我太紧,我走投无路,难免会‘不小心’说漏嘴。到时候,血月楼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止一个苏家了。”
“你找死!”
厉飞血终于暴怒,猛地站起身。他身材高大,这一站几乎挡住了大半烛光,巨大的阴影将苏砚完全笼罩。他右手握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杀机毕露。
“给我拿下!”他低吼。
四名黑衣汉子同时拔刀,雪亮的刀锋完全出鞘,寒光四射。他们呈半圆形围向苏砚,脚步沉稳,眼神冷酷,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苏砚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四把逼近的刀,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厉飞血脸上。
就在第一把刀的刀尖即将触及苏砚衣襟的刹那——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一道黑影从敞开的窗户射入,快如闪电,“夺”的一声,钉在了厉飞血面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支三寸长的黑色小箭,箭身纤细,箭镞没入桌面半寸,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箭尾上,系着一缕深蓝色的丝穗,丝穗末端,打着一个特殊的绳结——那是郭淑短刃刀柄上悬挂的刀穗,厉飞血在调查郭淑时,见过类似的描述。
小箭钉入的位置,距离厉飞血按在桌上的手,只有不到三寸。
厉飞血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支箭,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窗外夜色深沉,只有运河上零星的灯火和远处黑黢黢的屋脊轮廓,根本看不到人影。但那股冰冷的、被锁定的杀意,却如同实质般从窗外渗透进来,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楼外街道上传来一阵喧哗。
“福伯,您慢点走!”
“几位族老这边请,小心台阶……”
“咦,这不是醉月楼吗?听说今日厉楼主在此宴客?”
声音嘈杂,夹杂着脚步声、寒暄声,越来越近。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楼下街道上,福伯正搀扶着两位头发花白、穿着体面的老者,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苏府家丁,正“恰好”从醉月楼门前经过。那两位老者,正是苏家族老中颇有分量的苏文礼和苏明远。
他们似乎被楼内的动静吸引,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二楼雅间的窗户。
厉飞血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窗外有顶尖刺客虎视眈眈,箭在弦上。楼下有苏家族老和家丁“路过”,众目睽睽。如果他此刻动手杀了苏砚,明天整个云州都会知道,血月楼楼主在醉月楼设宴杀害苏家三少爷。到时候,不仅四海商会会介入,官府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更麻烦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刺客。那一箭是警告,也是示威。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箭射到面前,这份功力,绝对在他带来的四个手下之上。如果真动起手来,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时间仿佛凝固了。
烛火静静燃烧,油脂融化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桌上酒菜的热气已经散尽,油脂凝结成白色的膏状。窗外飘来的水腥气里,混进了街道上尘土和行人身上的味道。厉飞血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他额头上青筋跳动,眼神在暴怒和权衡之间剧烈挣扎。
苏砚依旧坐着,甚至伸手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很苦,凉了之后更涩。
但他喝得很慢,很稳。
终于,厉飞血缓缓坐了回去。
他挥了挥手。
四名黑衣汉子收刀入鞘,退回原位,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苏砚,像盯着猎物的狼。
“苏三少爷,好手段。”厉飞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今日,厉某领教了。”
“厉楼主过奖。”苏砚放下茶杯,“苏某只是不想被人逼到绝路而已。至于旧债,既然查无实据,便就此作罢,如何?”
厉飞血没有回答。
他盯着苏砚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苏三少爷,山水有相逢。今日这醉月楼的酒菜,厉某记下了。我们,后会有期。”
这是送客,也是最后的威胁。
苏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微微拱手:“多谢厉楼主款待。苏某告辞。”
他转身,走向房门。
脚步很稳,不快不慢。他能感觉到身后四道刀锋般冰冷的视线,以及厉飞血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伸手推开雕花木门,走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从其他雅间传来,丝竹声婉转悠扬。苏砚沿着楼梯往下走,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掌心微微出汗,后背的衣衫也有些潮湿,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走到一楼大堂时,福伯和两位族老已经“恰好”走进来,似乎要找个位置歇脚。
“三少爷?”福伯“惊讶”道,“您也在这里?”
“嗯,与厉楼主谈点事情。”苏砚点点头,又向两位族老行礼,“文礼叔公,明远叔公。”
苏文礼和苏明远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楼上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砚哥儿没事就好。”苏文礼缓缓道,“时候不早,一起回府吧。”
“是。”
一行人走出醉月楼。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和深秋的凉意,吹散了楼内沉闷的空气。街道上行人渐稀,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苏砚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有些发晕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二楼那扇窗户后,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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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三号雅间。
厉飞血站在窗前,看着苏砚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
桌上的酒菜早已凉透,那支黑色小箭还钉在那里,深蓝色的刀穗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楼主。”一名心腹上前,低声请示,“要不要派人跟上去,在半路……”
“不必。”厉飞血打断他,声音冰冷,“现在动手,太显眼。苏家那两个老东西看到了我们,楼下还有他们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伸手握住那支小箭,用力一拔。
箭镞带着木屑被拔出,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
厉飞血看着箭尾的刀穗,手指用力,几乎要将那丝穗捏碎。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一个病秧子,一个叛逃的刺客,真以为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他猛地将小箭摔在地上,箭身断裂。
“去。”他看向心腹,眼中凶光闪烁,“给暗影阁加钱。加三倍。告诉他们,我要他们赶紧清理门户——连带那个碍事的小子,一起!”
“是!”心腹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厉飞血一人。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苏砚消失的方向。夜色浓重,运河上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破碎而摇晃。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悠远。
厉飞血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苏砚……郭淑……”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带着血腥味的猎物,“我们,慢慢玩。”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