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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陌生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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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
出去玩了。
今天没来。
男人刚才说的那句话,被肖木平放在心底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
他最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扯了扯嘴角,笑着说道:“谢谢。”
走出小饭馆的时候,肖木平只觉得空气都变得轻松不少。
原来那个人不是肖文林。
在这一刻,他就跟突然释怀了一样,但在回到酒店后,他坐在桌前打开打包盒,舀起一勺饭喂进嘴里,饭被放在盒子里闷了太久,吃进嘴里有些软烂,就跟掺了水一样。
其实,昨天那碗牛腩饭是什么味道,他也没有尝出来,那个时候的他,心思根本就不在那碗饭上。
包括现在也是。
肖木平麻木地往嘴里喂着饭,想着,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肖文林。
一碗饭吃完,这个问题也没有被他想出一个答案。
窗外的天都暗了下来,肖木平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在导航上搜索出那家新开业的超市地址,确认这个位置和自己心里想的地方是同一个。
然后,他站起身,再次走出房间。
进入电梯,等着下行到一楼,再走上那条熟悉的路,最后在分岔路口往右拐。
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肖木平放慢步子,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
这一刻他明白了,天气预报肯定是不准的,因为此时屏幕上显示着,天气阴,不会降雨。
可这雨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了。
被打湿的地面成了深色,肖木平收起手机,踩上那些落在地面的树叶,但他听不见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因为他快要走到那家超市,周围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的人说着山城方言,还有的说着普通话,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醒着肖木平,这个城市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但江城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熟悉的地方。
他确实是在江城长大的,没错。
街道是熟悉的,方言是每天都会听的,就连那些常去的便利店老板都是面熟的。
但爸爸对他而言,不是熟悉的。
妈妈对他而言,更是陌生的存在,肖木平对这个人的印象,只停留在五岁那年。
在江城里,他最熟悉的,是肖文林。
可这个最熟悉的存在,也在他十六岁时,从眼前消失了。
耳边的山城方言仍在继续,肖木平在进入超市后,这种陌生感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其实,这家超市和江城的超市也没什么区别,卖的东西还是那么几样,但肖木平就是觉得别扭。
大概是因为超市里的生活气息太浓,衬得他更加格格不入,毕竟他一个住在酒店的人,也不需要买什么。
买零食?他现在对这种东西已经没兴趣了,买水呢,酒店房间的桌上还有两瓶没喝完。
买菜不可能,生活用品也没必要买。
肖木平想着,干脆去买两个面包,正好当作明早的早饭,买完这个,就回酒店。
这家超市挺大的,肖木平逛了一会儿,才找到卖面包的地方。
两个大的面包柜放在两边,肖木平站在中间,一手拿着托盘,一手拿着夹子。
面包种类很多,做得也好看,有的小小一个,精致得不太像能入口的,还有的用盒子装着,量大管饱。
这种面包,肖木平小的时候见过,那是在江城的某条巷子里,一个老头摆着摊现做现卖,刚做好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闻见鸡蛋香和奶香味。
但在这家超市里,肖木平什么味道都没闻到。
他随便买了两个面包,正准备找收银的地方去付钱,刚一转身,就看见不远处的货架前站了一个男人。
那是卖泡面的地方。
男人似乎是对上面几排的泡面不太感兴趣,索性蹲下身子,看着最下面那排。
大概只过了几秒,男人拿着一桶泡面站起身,接着就往卖水的地方走。
肖木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这个人,可能是因为,他刚转身就看见了这个人,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人穿得少。
这个月份,这种温度。
也不知道是不怕冷,还是出门急穿得少,男人身上那件外套薄得不行,走一步都跟着晃荡,薄就算了,他就连衣服都没扣上,肩膀处的衣服都快要垮下去。
这人伸手扯了扯衣领处,下一秒,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肖木平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刚才那些猜想,在这一刻全都成了废话。
双眼不会出错,视线的停留,肯定都是有理由的。
前面那个男人,就是他在小饭馆里看见的那个人。
那个,长得很像肖文林的人。
肖木平没再站在原地,他加快脚步往前,最后干脆跑了起来,但旁边货架处突然走出一个推着购物车的人,这人挡住了他,那个男人也拐了个弯。
从他视线里消失。
这一眼,让肖木平在超市里逛了好几遍,他都快把这家超市逛熟悉了,那个长得像弟弟的人,却没再出现。
提着两个面包,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肖木平心里挺烦躁的。
明明他已经知道了,那个长得像弟弟的人,是小饭馆里那个中年男人的儿子。
但这种话,毕竟不是从那人嘴里说出来的。
他现在,只想听见那个人亲口说。
哪怕是一句“我不是你弟弟”,也好。
肖木平只觉得好笑,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人,怎么就能固执成这样。
在这种想法里,他又走到了那家小饭馆附近,但这次他没进去,肖木平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暗,寒意也越深。
肖木平在原地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最后又看了一眼小饭馆的门,转身往酒店走。
这件事弄得他一整夜都没睡好。
肖木平又梦到了弟弟,还是上初中时的弟弟,那个时候的弟弟已经看着没那么稚气了,他常常对肖木平笑着,对爸爸笑着。
初中放学比小学要晚,肖木平回家的时候,弟弟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手里还会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放着洗好切好的水果。
这个时候的弟弟会扭头看向他,笑着喊声“哥哥”,然后站起身朝他走来,再用牙签从碗里戳上一块水果,递到他嘴边。
肖木平张嘴接过,嚼嚼吞下,弟弟会问他,今天在学校好玩吗,然后会说,哥哥,你看着好累啊。
也是挺郁闷的。
明明弟弟和他一样大,为什么他就要在学校,弟弟就能在家里。
当然了,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毕竟爸爸也说过,弟弟只有在家里才能养好身体。
再然后,他会去洗个澡,在他洗好出来后,弟弟也会去洗。
爸爸很担心弟弟,每次都会站在门口问弟弟,睡衣拿了吗,今天的水会不会冷。
有时候还会推开门看一下。
肖木平也不理解,洗个澡有什么好担心的。
弟弟每次都会在爸爸的担心中洗完澡,开门出来的时候,爸爸还是会在浴室门口站着。
再然后呢。
他会坐在桌前写着作业,弟弟就会调小电视声音,陪着他一起坐着,但这人的视线还是会时不时往电视上瞟。
在他写完作业的时候,他们就会凑到一起看电视,每次看的内容也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放到一半的电视剧,还有时候是纪录片或是某个综艺节目。
爸爸每次都会陪着他们一起看。
肖木平挨着弟弟坐,爸爸也挨着弟弟坐。
他们会一起看到晚上九点多,在那个时候,弟弟就会打起呵欠。
从五岁开始,他们就是一起睡的。
卧室里的那张床刚开始还挺大的,随着他们一岁岁长大,那张床似乎也变小了。
变小的床不是挨着墙放的,弟弟睡觉也不老实,肖木平常常是搂着他睡,免得这人夜里睡得太熟,翻个身就要摔下去。
但肖木平也会碰上累的时候。
那天正好是运动会,他回家洗完澡就开始犯困,又陪着弟弟和爸爸看了会儿电视,肖木平的呵欠早就一个接着一个了。
在他睡着前,明明还把弟弟搂在怀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半梦半醒地好像翻了个身,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见“咚”的一声。
肖木平立马从床上坐起来,但他的身边没有弟弟。
弟弟也没有摔到地上。
因为现在的他,是在山城。
肖木平坐在床上平复着呼吸,想到弟弟那天摔下床后,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他吓得坐在弟弟边上不敢动,紧张地问弟弟是不是太疼了,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他刚准备去喊爸爸起床,弟弟伸手拉住他,笑着说:“哥,我不疼,就是有点懵,还困着呢。”
从那次之后,肖木平睡觉都得留个神,摔下床肯定挺疼的,他不想让弟弟再疼一次。
可在高中的时候,爸爸让他在学校寄宿,肖木平不能再抱着弟弟睡,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弟弟,有没有再从床上摔下去。
肖木平叹出一口气,打开房间里的灯,起身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后,外面依旧是没有太阳的阴雨天。
山城的太阳就跟永远都不会再来了一样。
总是雾蒙蒙的,就连落下来的雨都带着一种灰调。
他看着窗外的长江和大桥,再远些就看不清了,似乎那一切都被雾隔开,藏进了另一个时空里。
收回视线时,他看见马路上围了不少人,又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开了些。
原来,刚才梦里的那道声音是真的存在的。
那是两辆车相撞,发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