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迎》九寸迂

38、两居室 雨终于停了

　　山城的雨水在晚上落了下来，路上全都是打着伞的人，大家的衣服也穿得要比前几天厚实。

　　小饭馆里倒是挺暖和的，就是厨房里闷热得不行。

　　厨师刚做好一份牛腩饭，肖文林伸手接过，走出厨房去出餐。

　　点牛腩饭的客人坐在门口位置，背对着店门。

　　在距离这个客人还有一些距离时，肖文林就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因为那个人长得很像肖木平，那个长得像肖木平的人，还一直盯着他看。

　　肖文林本以为，这只是错觉。

　　可当他离那个人越来越近时，他已经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了。

　　因为，亲眼所见肯定不会出错，他看见的那个人，就是肖木平。

　　肖文林走到桌边，把那碗牛腩饭放到肖木平手边，接着转身就走。

　　下一秒，肖木平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声喊着：“文林。”

　　肖木平的声音有些哑，似乎还带着点哭腔，这人看着也不太精神，像是熬了很久的夜。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谁都不再说话。

　　该怎么形容这一刻呢。

　　肖文林觉得，这一幕特别像他和肖木平在山城重逢那天。

　　其实，他在以前也想到过，自己可能会和肖木平在哪里遇见，那个时候又会是什么天气，会是什么场景。

　　但他从没想到过，他们的遇见，会是在这间小饭馆里。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这份工作其实不太好。

　　也不能说不好吧，就是他觉得，自己挣得挺少的，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也没多少，说出去都没什么底气。

　　身上没什么钱，肖文林过得也焦虑。

　　他常常会想起自己离家出走那天。

　　那天的他上了绿皮火车，那天的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活成今天这样。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以前离家出走的行为，就已经决定了，他现在会过上这种不算好的生活。

　　所以，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

　　是上天注定。

　　这些想法时不时就会出现在肖文林脑子里，离家出走那天发生的事情，也会被他反复想起。

　　那该怎么办。

　　换工作，换工资更高的工作，攒下更多的钱，让自己过得体面，让自己有更多的底气吗。

　　只要这样，那些不好的记忆就会远离他吗。

　　不知道。

　　肖文林也没办法知道。

　　因为他学历不够，根本就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人生无趣，人也是无用的。

　　可当肖木平出现在他眼前，他就又觉得，生活好像还是会有好的意外出现。

　　看见肖木平的时候，肖文林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过去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他还是他，哥哥还是哥哥，家也还是那个家。

　　但这种想法持续不了多久，下一秒，这种想法就会变成巨大的恐惧。

　　包括现在，也是这样。

　　肖文林心里的恐惧一直都在不停攀升，他晃了晃手，示意肖木平放开。

　　但这人根本就没有放手的意思，他把肖文林的手腕握得更紧，嘴里还不停说着：“对不起文林……真的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肖文林猛地甩开他，“你要是没什么事，吃完饭就回去吧。”

　　这句话刚落下，他似乎从肖木平的眼神里看见了某种期待。

　　紧接着，肖文林又补上一句：“就算你有什么事，也不要给我说，我不想听。”

　　肖文林转身离开，回到厨房，他根本就不想再出去，可他还在上班，还是得再次走出厨房，去出餐。

　　他偶尔会从肖木平身边走过，用余光也能知道，肖木平每次都会看向他。

　　也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出去，他本以为，肖木平应该还是在那个座位上坐着，可这次，那个座位上是空着的。

　　桌上只剩下一碗已经被吃完的牛腩饭。

　　是啊，他一开始就说了，他让肖木平要是没什么事，吃完饭后就回去吧。

　　可当这人真的离开时，肖文林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

　　说白了，他还是希望肖木平能来找自己，可过去那些事，他又无法释怀。

　　这简直就是一个死胡同。

　　他只能往这条路上走，他也想往这条路上走。

　　可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

　　肖文林端起那只空碗，把桌子擦了擦，现在这个点已经没什么客人了，他坐到角落那张空桌前盯着店门，也不知道脑子里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到了下班点，肖文林收拾完卫生，穿上外套离开。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好在他身上这件衣服有帽子，戴上之后还是能少淋些雨。

　　说到这件衣服……这还是肖木平给他买的。

　　他低头扯着袖口搓了搓，接着又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一个抬头后，他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人打着伞，手里还提着一大袋东西。

　　在他们对上视线后，这人对着他笑了笑，提起手里的东西晃了两下。

　　“你怎么又来了。”肖文林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一句。

　　“给你买了点宵夜，”肖木平往前一步，把伞也往前递了递，为他挡住那些雨，“找个地方吃吧？前面有家奶茶店还开着，我们去那里边喝边吃。”

　　“我不饿，”肖文林往他手里那袋东西看了眼，“你自己吃吧。”

　　肖文林往旁边走了一步，离开伞下，这一次，肖木平还是拉住了他。

　　雨水不停落到他们手上，肖文林抬眼去看这人。

　　刚碰上视线的那一刻，肖木平就对着他笑了起来，他说：“我最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饿得不行，那碗牛腩饭根本就吃不饱。你就当是陪陪我，陪我再去吃一点，喝一点，好不好？”

　　“那碗饭的量挺大的，”肖文林盯着他看，最后问了一句，“你是猪吗？”

　　“我是。”肖木平看着他点头。

　　肖文林深呼吸一口气，问道：“你到底想干嘛……你是想让我可怜你？”

　　“没有，我没想这样，”肖木平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但你要是真能心疼我，那我会很高兴的。”

　　肖文林根本就受不了他这一句，当下就想叹气。

　　他问肖木平：“奶茶店在哪儿？”

　　这人就跟得逞一样，瞬间笑了起来，接着往前一指：“就在那边，走几步路就能到。”

　　“那就过去吧，等你吃完喝完，我就回去了，”肖文林盯着他说，“我回去之后，你也要回去。”

　　肖木平先是“嗯”了声，带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后，又说道：“我回酒店。”

　　“随便你，”肖文林说，“你要是想回江城都行，我又不拦你。”

　　肖木平沉默几秒，说道：“不回了，我以后都不会再回江城了。”

　　听见肖木平这么说，他立马停下脚步：“你为什么不回去？你——”

　　大概是肖木平不想让他再问，这人打断他的话：“等会儿再说吧，我吃了那么大一碗饭，到现在都还没喝上一口水，等我们一会儿坐下来，等我喝上一点奶茶之后，我们再慢慢说。”

　　肖文林没吭声，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肖木平看见他这样，连忙又对着他笑了起来：“没事的，我们等会儿说。”

　　去奶茶店这一路并不远，但他愣是不踏实了一路。

　　当他们走进奶茶店后，肖木平问他想喝些什么，他摇了摇头，说自己不喝。

　　但这人还是点了两杯。

　　这两杯应该是一样的，从外面看着，好像没什么区别。

　　奶茶就放在手边，但肖文林坐在那儿没动，坐在他对面的人倒是挺主动的。

　　肖木平先是帮他插上吸管，接着又给另一杯插上，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接着皱了皱眉头，小声嘀咕一句：“有点太甜了，你尝尝。”

　　这人眼中全是期待，几秒后，又对着肖文林手边那杯奶茶抬了抬下巴，就跟催着他喝似的。

　　肖文林实在是受不了他的眼神，干脆端起奶茶，用吸管搅了搅底部，接着喝上一大口。

　　真的太甜了，甜到齁得慌。

　　喝不下去。

　　但他又觉得，这杯奶茶怎么说都是花钱买的，不喝完就太浪费了。

　　肖文林深吸一口气，再次喝上一大口。

　　紧接着，他对上肖木平的视线，说道：“还好吧，也不是很甜。”

　　“是吗，那估计是我上年纪了，喝不了甜的，”肖木平“啧”了声，也和他一样，再次喝上一口，这人摇了摇头，“不行不行，还是太甜了，受不了。”

　　上什么年纪啊……这人也就比他大两个月而已。

　　肖文林瞥了他一眼：“你要是真的喝不下去，那就拿回去再喝，现在也不早了，我想回去了。”

　　“别这么急啊，我给你买的宵夜都还没吃，”肖木平连忙拆开打包袋，把打包盒往前推了推，“我买了点卤菜和炸串，你肯定喜欢，尝尝。”

　　不想吃。

　　但这个卤菜和炸串又还挺香的。

　　不吃会很浪费吧。

　　算了，吃。

　　他刚准备拿起筷子，肖木平连忙抢在他前面，拿起一次性筷子拆开，笑着递了过去。

　　肖文林坐在那慢慢吃着，一会儿嚼嚼好吃的，一会儿又喝一口难喝的。

　　肖木平看着他一直笑，这人捏起吸管，在奶茶底部戳了几下，接着一口气喝上好几口，他也“啧”了一声又一声。

　　能听出来，肖木平对这个奶茶的意见还是挺大的。

　　肖文林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笑，在盒子里东西被吃到最后一口时，肖木平突然开了口。

　　“我还是住在上次那家酒店，”肖木平说，“你要是不想在宿舍住，就过来和我住，我们……就是住在一起，但我们什么都不做。你要是不想住酒店，那就稍微再等我几天，我最近在看房子了，买个两居室，我们两个人住，你自己住一个房间，不用和我住在一间房里。”

　　“你……”肖文林收起脸上的笑，他抿了抿唇，问道，“你为什么要在山城买房子？你真的不回江城了？”

　　“不回了，”肖木平看着他顿了顿，接着深吸口气，“爸爸死了，自杀。”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放缓，肖文林只听见奶茶店的店门被推开，接着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说着：“雨终于停了。”

　　再然后，就是另一个人说：“是啊，明天就是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