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迎》九寸迂

32、认命吧 你只要认命

　　肖木平的脑子里，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耳鸣也跟着一起到来。

　　车开始缓缓往前行驶，没过几秒，急刹声突然响起，肖木平也猛地往前撞去。

　　弟弟快速拉住他，带着他往后靠，司机一边骂一边放下车窗，接着就和旁边那辆车对骂起来。

　　肖木平拧着眉头，看向弟弟：“你就是你，你只会是你，你就是文林啊……不是什么纸张，更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

　　“我能相信你吗？”弟弟笑着问他。

　　“当然，”肖木平抿了抿唇，吞咽一口，“你不信我？”

　　“我谁都不信。”弟弟话音刚落，司机的骂声也跟着停下。

　　“现在堵车太厉害了，医院也离这里不远，就在前面，”司机扭过头看向他们，“要不你们就在这里下了吧，走不了几步路就能到了。”

　　肖木平还没反应过来，弟弟是第一个拿出手机的，他说了声“好”，扫码付钱下了车。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他们两个又都没带伞，弟弟下车后也没等肖木平，而是直接往医院的方向走着。

　　肖木平走两步就喊他一声，最后干脆小跑着到了弟弟身边。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肖木平拉起他的手，带着这人往边上走，“别在这里淋着，从店铺门口走，还能少淋点雨。”

　　弟弟没说什么，任由肖木平带着他往那边去。

　　在快要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弟弟才问了一句：“我们要往哪边走？”

　　肖木平往后面那栋楼指了指，接着就轻轻捏了捏弟弟的手：“就在前面了，很快。”

　　弟弟“嗯”了声，抬头看向前面那栋楼。

　　那栋楼距离大门口不远，但现在的雨也确实是有些大了，这一段路上没有可以挡雨的地方，他们只能淋过去。

　　肖木平下意识就想走快些，但弟弟的速度却比刚才更慢，他怕自己的步子太快会让弟弟摔倒，干脆放慢脚步，和弟弟同步。

　　今天的江城温度很低，再加上下雨，肖木平只觉得整个人冷到不行。

　　弟弟大概没觉得热。

　　因为这人的手已经在出汗了。

　　刚开始还只是掌心，几步路后，弟弟的指尖也都是带着点汗的，他的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太好，看着就跟病了一样。

　　当他们走进住院的那栋楼，进入电梯，按下楼层时，弟弟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就抖了一下。

　　肖木平本来是在帮他拍着衣服上的雨水，弟弟这一抖，把他也吓了一跳，肖木平把弟弟的手握得更紧，另一手轻抚着他的头发，轻声问着：“你是不是哪不舒服？是因为早上没吃饭，所以肠胃有些难受吗？”

　　“没有。”弟弟摇了摇头，他抬起视线，盯着前方的楼层显示。

　　再有两层楼，他们就要到了。

　　肖木平还以为，弟弟一直盯着楼层是心里着急，是他急着要去看爸爸，可当电梯门真的打开的那一刻，弟弟却没有往前迈出一步。

　　他手上的力度变得越来越大，肖文林的手也被他握得生疼。

　　在电梯门快要关上时，弟弟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拦了一下，再然后，他带着肖木平走了出去。

　　病房走廊里是安静的，只是偶尔能听见咳嗽声和呕吐声，这种声音被病房门阻隔，听着沉闷又压抑。

　　他们往前慢慢走着，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带着回响，这种声音也是带着闷的。

　　在这种沉闷声中，他们离爸爸住的那间病房也越来越近，就快要走到的时候，肖文林突然停下步子，他微抬起头，看着肖木平，压着声音问道：“我长变了吗？我现在的样子和小时候有什么不同吗？”

　　不一样的地方肯定是有的。

　　现在的弟弟早已褪去稚气，整个人看着就成熟不少，个子高了，人也瘦了，但整体来说，外貌变化并不算大。

　　肖木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去之后，弟弟沉默了很久，他先是低着头看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后，才抬眼看向前方。

　　弟弟说：“我知道了，走吧，我们去看叔叔。”

　　病房门是肖木平打开的，这间病房里有三张病床，前两张空着，后面那张病床拉上了帘子。

　　在他们走到第二张病床前时，帘子突然被拉开。

　　弟弟被这种刺耳的动静吓得站在原地，他握住肖木平的手都开始发抖，手心的汗也变得更多。

　　肖木平安慰着捏了捏他的手，接着就看向那个坐在病床上的男人，喊了声“爸”。

　　男人没回应，只是一直盯着他们，肖文林也不再往前走了，他就这么和男人对视着，直到护士进了病房。

　　护士是来抽血的，肖木平和弟弟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男人也坐在床上一会儿看看肖木平，一会儿又看向肖文林。

　　这种情况是肖木平从没想到过，他本以为，爸爸看见弟弟会非常高兴，就算没有那种兴奋和激动，也不该是现在这种沉默无言。

　　当护士离开病房时，肖木平握了握弟弟的手，接着就试探性往前迈了一步，弟弟跟着他往前走，和他一起停在爸爸病床前。

　　男人现在开口了，他看着肖文林，轻声喊着：“文林……”

　　大概，爸爸是真的得了很严重的病，他没有把这件事夸大。

　　因为，现在的爸爸看着就跟快死了一样，整个人都瘦得不行，浑身都透露着病态。

　　肖文林的视线一直停在男人脸上，他应该没办法无视男人此时那种期待的神情。

　　这种期待，在几分钟后终于得到了回应。

　　肖文林对着男人笑了笑，喊道：“叔叔。”

　　“哎，哎，文林啊，你终于回来了，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在家里有多担心你，”男人说着说着就咳了起来，他捂着胸口，脸上全都是痛苦，“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没事了，只要你回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嗯，”肖文林还是在笑着，“医生怎么说？”

　　“肺上的毛病，”男人的咳嗽还是没有停下，他现在就连说话都变得吃力，“我就觉得很奇怪，我这辈子都没抽过烟，一支烟都没抽过，就连二手烟都没怎么闻过，我怎么可能会是肺上的毛病……查出有问题的那天，我跑了好几个医院，可那些结果都是一样的啊，我就是病了，我真是病了，文林啊，我该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肖文林微微偏了偏脑袋，脸上的笑都变得更盛了些，“有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不要逼着自己去接受，也不要逼着老天爷去改变，你只要认命就好了。”

　　“你说什么？”肖木平被这话惊了一跳，他实在没想到，弟弟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没说什么啊，就是字面意思，”肖文林现在不笑了，他也不看向肖木平，视线还是停在男人身上，“认命吧。”

　　“文林……”男人伸出手，看样子是想握住肖文林的手。

　　但肖文林往后退了一步，和男人拉开了距离，肖木平看了眼弟弟，正准备问他要不要先回去。

　　弟弟刚才说的那些话，对爸爸露出的那种笑，一看就是带着情绪的，要是弟弟不想在这里待着，那还不如先回去，免得弄得爸爸心里难受，弟弟勉强自己待着这儿，心里也不会舒服。

　　但还没等他开口，护士就走了进来。

　　护士让肖木平去找一下主治医生，医生想和他说一下爸爸的情况，肖木平应了声“好”，接着就松开弟弟的手，说道：“我等会儿就回来，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弟弟“嗯”了声，拖出那把放在病床边的椅子坐下：“你去吧，我在这里陪着叔叔就行。”

　　肖木平心里其实挺不踏实的，在快要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干脆又回头问了句：“你要不要跟着我一起去？”

　　“不要了，”肖文林回头看向他，“我想和叔叔聊两句。”

　　肖木平顿了顿，说道：“那好吧。”

　　他其实有些担心，弟弟会不会和爸爸吵起来，从刚才的对话里就能听出来，弟弟应该是还在生爸爸的气，要不然，刚才也不会说出那种话。

　　肖木平想着，还是赶紧先和医生聊一聊，聊完之后快点回病房，带着弟弟先回酒店。

　　弟弟好不容易才回了江城，他不希望弟弟和爸爸之间的关系会闹僵，以前的事情可以慢慢来，弟弟和爸爸的关系也能慢慢变好，这种事情急不来，也没必要急，弟弟既然已经愿意回来了，这就已经是开始好转的第一步了。

　　他心里着急，但医生和他聊的事情也有些多。

　　爸爸的情况确实不乐观，就和他自己说的一样，活不了多久，现在能做的，就是让病人别那么痛苦。

　　当然了，医生说得没有直接，但肖木平能明白医生的意思。

　　医生在说的时候，肖木平脑子里全都是爸爸的样子。

　　他先是想到以前上学时，爸爸对着他笑的样子，接着就是他开始工作了，有空回家时，爸爸打开家门看着他的样子，再然后就是今天。

　　爸爸坐在病床上，瘦到脱相的样子。

　　肖木平问了好几次，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生给的答案是有，但病人会很痛苦，到最后也不一定是百分百有用，这个过程病人会痛苦，家属会很累，治疗费用也会很高。

　　这种问题就是很现实的。

　　肖木平身上是有点钱，但那些钱都被他规划得好好的，房子，车，未来的一切都在那笔钱里。

　　爸爸这件事，是突发的。

　　这件事是能打乱他生活的。

　　但他不可能不管爸爸，比起未来那些还没落地的事情，对他而言，现在更重要的，是爸爸的病。

　　“治疗费用这方面我没问题，只要有一点可能性，我们都愿意尝试——”肖木平的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连续响了好几声。

　　他担心是工作上有什么急事，对医生抱歉地笑了笑，说道：“我看一眼消息，稍等一下，很快。”

　　手机被拿出来后，他点亮屏幕，轻滑一下。

　　消息是弟弟发来的，一共三条。

　　第一条：我走了。

　　第二条：外面雨还是挺大的。

　　第三条：不用管我，我回去补个觉，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