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迎》九寸迂

29、无数个 以后到底是

　　叔叔是谁？

　　是爸爸吗？

　　他把弟弟刚才说出口的那句话，又在脑子里想了一遍。

　　弟弟说，叔叔，你别这样。

　　肖木平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他站在那儿没动，喉咙也变得发紧。

　　在肖木平小时候，他是会对爸爸妈妈说“您”的，因为爸爸说，只有这样，才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后来，家里有了肖文林，没了妈妈。

　　爸爸又说，不要说“您”了，要说“你”。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讲究。

　　所以，弟弟刚才说，叔叔，你别这样。

　　应该……就是爸爸。

　　肖木平不敢深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去猜，弟弟到底是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依旧拧着眉头的弟弟。

　　出现在弟弟梦里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弟弟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痛苦也变得越发明显。

　　下一秒，弟弟的梦话又出现了。

　　他说：“叔叔……不要，你别这样。”

　　再然后，弟弟的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都显得很紧张。

　　肖木平往前走了一步，他想去叫醒弟弟，不想让弟弟再继续待在那个全是恐惧的梦里。

　　但肖文林已经不需要他的帮忙了，因为这人被这场梦吓醒，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想上去拍拍弟弟后背，想坐到床边问一问弟弟，你怎么了，你还好吗，你梦到了什么。

　　你，梦到了爸爸吗。

　　但肖文林没这样做，他甚至都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他只是站在原地，问了一句：“是做了噩梦吗？”

　　“没，”肖文林对着他笑了笑，“我没事。”

　　“要喝水吗，”肖木平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汗，问道，“还是要继续睡？”

　　“继续睡，”弟弟坐在那儿吞咽一口，又抬手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你也来睡，你睡在我边上，会让我觉得踏实。”

　　这句话从弟弟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平，但听进肖木平耳朵里，却又是另一种感觉。

　　弟弟需要他。

　　文林需要他。

　　肖木平为此感到高兴，他也希望，自己能够抓住这次机会，他和弟弟的关系也一定可以在这种一次次的“被需要”里，得到缓解，出现变化。

　　要是可以，他希望，他们之间还能够出现一些爱意。

　　肖木平答应了弟弟，他快速地洗了个澡，躺到床上，关了灯。

　　刚开始，他们之间还是有点距离，肖木平躺在那儿，安静地听着弟弟的呼吸声，当弟弟的呼吸逐渐变得有规律时，他还以为，弟弟已经睡着了。

　　可这人突然翻了个身，和他轻抵着额头。

　　肖文林的呼吸轻扑到他脸上，这人说话的声音也很轻：“哥，抱住我，然后亲我吧。”

　　亲密的举动只要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更何况，这次的弟弟非常主动。

　　这次依旧是互相帮忙，但这次比上次多了一些又轻又柔的吻。

　　有些吻，是肖木平亲在弟弟脸上的，还有些吻，是弟弟钳住他的下巴，吻在他唇上的。

　　在上次的亲密接触里，他们也有过亲吻。

　　但那些吻不如这次的温柔。

　　那些吻像是带着冲动，带着莽撞的触碰，但这次，则像是一点一点的亲近，每一次的吻都像是一次爱抚。

　　肖木平享受着，也等待着下一秒。

　　他期待着弟弟又一次的主动。

　　最后，他靠在弟弟肩膀上，想着，要是肖文林不是他弟弟就好了。

　　如果，肖文林不是他的弟弟。

　　那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去追求，敢在喘息声中喊着“文林”，在亲吻中缓缓说着爱意。

　　现在的他，只敢在喘息声中压抑自己，在亲吻中克制爱意。

　　肖文林是他的弟弟，尽管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可这个称呼，已经把肖木平捆绑太多年了。

　　就算他现在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但他还是没办法从那两个字的称呼里走出来。

　　要是有一天，弟弟真的和他说了那句“我们在一起吧”，到了那天，他应该就能彻底放下那个称呼。

　　真的会吗？

　　在他们互相帮忙的过程里，肖木平觉得，他真的会。

　　他一定会放下的。

　　他会和弟弟在一起很久，会和弟弟变得更加亲密，就连爸爸都会知道他们的关系。

　　但他们不需要祝福，也不需要认可，只需要爸爸沉默。这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在这之前他也想过，他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也没什么可害怕的。

　　只要弟弟和他的心意是一样的，那他就敢给弟弟许下无数个承诺。

　　无数个，关于他们的承诺。

　　无数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可在那种激情褪去后，肖木平整个人都冷静下来，他看着身边的弟弟，心底突然就冒出来害怕。

　　他的这种怕，是对于未来的害怕。

　　他开始犹豫，自己能不能给弟弟想要的生活，他给的那种生活，会让弟弟感到满意吗。

　　肖木平不会不管江城的爸爸，他的确是不喜欢那个家，但他也不至于总是躲着不回去，更何况爸爸那么想弟弟，他也想着要是有机会，是不是就能带着弟弟回去一趟。

　　回去之后呢，要是爸爸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那他们还能回那个家吗，同性恋这件事，爸爸应该是接受不了吧。

　　肖木平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最后又想到。

　　弟弟真的会和他在一起吗？

　　不会吗，那他们为什么会有亲密接触，这种接触只是为了发泄，不是因为爱吗？

　　不知道了。

　　他思考这个问题真的太久了，现在的弟弟也已经被他抱进怀里好一会儿。

　　这个怀抱的力度被肖木平加重，他低声问了句：“文林，我们现在这样，是你想要的吗？”

　　“什么？”弟弟的声音听着有些闷，大概是有了困意。

　　“我们现在这样，”肖木平问他，“你会感到高兴吗？”

　　“这样是哪样，”弟弟在他怀里动了动，说话声也小，“做刚才那种事？”

　　肖木平不说话了，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接着就在头发上亲了亲。

　　他没回答刚才那个问题，弟弟也就不接着问了。

　　肖文林打了个呵欠，说道：“睡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以后啊。

　　以后到底是在多久之后？

　　这个问题，大概是无解的。

　　从那天之后，他和弟弟之间的关系还是那样，时而很近，时而又远得很。

　　他也还是会问弟弟，他们现在这样，是弟弟会喜欢的吗，要是在那种互相帮忙的情况下，肖木平甚至会晃了神，问一句“你爱我吗”。

　　弟弟会吻上他，说一句“当然”。

　　但肖木平要是问他，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那弟弟一定不会回答。

　　他会亲吻，会主动，眼神中甚至都是带着爱的。

　　但弟弟不肯承认。

　　肖木平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任由这段关系发展下去。

　　他们一起住在酒店里，住到弟弟后背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住到这趟出差都快要结束。

　　也该要开口了吧，他也该问问弟弟，现在的你，是不是愿意和我一起回江城了。

　　要是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以后还会过来的，就是可能不会那么频繁。

　　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在江城工作，找工作需要时间，也得辛苦你多等一等我。

　　肖木平在脑子里想了一大堆，他准备就在今晚，问一问弟弟的想法。

　　今晚的他们，依旧有亲密的接触，当一切都归于平静时，肖木平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庆幸这通电话是在他们结束之后才响起，但当他看见上面的来电显示是“爸”时，又恨不得这部手机从未响起过。

　　肖木平拿着手机不想接，又不想挂断，因为他知道，这通电话一旦被挂断，那这个晚上，他就只能关机了。

　　但关机也只能熬过这一晚，等到了白天，手机开了机，他就会看见无数条来自爸爸的未接来电和未读短信。

　　他现在又开始庆幸，还好他没加爸爸的微信好友。

　　他简直都不敢想，要是他加了爸爸的好友，那他该会有多少个不自在的时刻。

　　手机铃声还在响着，肖木平其实是想等着铃声结束，装作自己已经睡着的，只要这样，爸爸最多还会打来两次，之后，手机就不会再响起了。

　　可在下一秒，弟弟突然伸出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电话被接通，弟弟又按下了免提，房间里瞬间响起了咳嗽声。

　　肖木平偏头看了眼弟弟，接着就深吸口气，看向屏幕喊了声“爸”。

　　“木平啊……”男人说话都显得有些困难，他的喉咙里似乎都是黏稠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再有两天就回去了，”肖木平问他，“你怎么还不休息。”

　　“我睡不着啊，我怎么睡得着啊，你知不知道我在哪儿啊，你问没问过我好不好啊，木平啊，你是不是不管爸爸了，你想把我一个人丢在江城，是不是！”也不知道男人的怒意是从哪儿来的，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甚至都快要哭出来。

　　“你在哪里。”肖木平本来以为，爸爸会说他在家里，会说他是因为一个人待在家里无聊，觉得家里太空。

　　但他没想到，爸爸却说：“我在医院啊，木平啊，爸爸生病了，肺上出了毛病，我都开始咯血了……”

　　肖木平实在是没想到，爸爸会突然说出这么一件事，他有想过爸爸的咳嗽会有点问题，但他从没觉得那会是一个很严重的病。

　　“医生怎么说？”肖木平心里也慌了起来，慌到他的手心都出了汗。

　　“你不是不肯回来吗，你不是就喜欢把我一个人放在江城吗，”爸爸越哭越厉害，“木平啊……你还是在乎我的，是不是？”

　　“你到底说不说，”肖木平深吸口气说道，“我过两天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就去医院看你。”

　　爸爸“嗯”了声，接着就开始沉默。

　　肖木平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咳嗽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爸爸突然开了口：“医生说，我活不了多久了……这段时间我就总想到你，总想到文林，我想到你们小时候，我带着你们读诗，带着你们做游戏，看着你们吃饭，看着你们坐在那儿看书，看着你们躺在床上一起睡觉，你们小时候真的好乖……”

　　肖木平还在想着应该说些什么，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想着等他回到江城后，先去医院看一下爸爸，再问问医生，爸爸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他总觉得现在的爸爸说话没什么逻辑，说出来的话，听着也很别扭。

　　可还没等他开口，身边的弟弟突然拿起手机。

　　他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叔叔，我过两天和哥哥一起回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