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森迎》九寸迂

1、为什么

　　就在刚才，肖木平点了一碗牛腩饭。

　　他坐在这家小饭馆里，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上的本地信息。

　　这趟出差是临时的，事情不好办，需要的时间也长，能够休息的时间不算多，但肖木平也不想总在酒店待着。

　　滑动屏幕的手终于停下，此时在屏幕上显示的，是附近有家超市即将开业的广告，开业时间就在明天。

　　这件事对他而言没什么吸引力，但足够热闹，肖木平想了想明天的行程安排，决定在明晚去这家超市看一看。

　　决定好这件事，肖木平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接着就往手心呼了口热气，搓了搓手心。

　　临近饭点，小饭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一个接一个的客人推门而入，带着外面的风一起灌进来，门口那个“欢迎光临”的感应器就跟坏掉一样响着。

　　一声又一声，不知疲倦。

　　肖木平正好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他能看见外面有人撑起了伞，还有人抬手在脸上蹭了蹭，看样子，是又开始下雨了。

　　这个季节的山城，经常会下起毛毛细雨，这种雨不至于淋湿全身，也不会浸湿衣服。

　　飘落的细雨只会打湿一些头发，在迎风向前走时，还会蹭上眼睛。

　　肖木平倒是挺无所谓的，他每次出门也不会带伞，反正这雨下不大，最多就是有点烦人。

　　店门再次被推开，风也跟着吹了进来。

　　刚搓热的手，在此刻又变得有些发冷，肖木平摊开手心，再次呼出一口热气。

　　双手轻搓两下后，肖木平听见耳边响起一道男声：“你好，你点的牛腩饭做好了。”

　　肖木平下意识抬头，对这人说了声：“谢谢。”

　　但下一秒，他愣在那里。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大概，时间只过去了一秒。

　　因为，肖木平只用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人。

　　这是他的弟弟。

　　是肖文林。

　　“文林”这两个字卡在喉咙，肖木平都没来得及张开嘴，那碗牛腩饭就被放到了桌上，男人转身离开，掀开一块布帘后，从肖木平视线里消失。

　　他盯着那块布帘看了好久，看到店里又进了好几个人，风把他的侧脸都吹得有些麻木。

　　肖木平收回视线，立马又被面前那碗牛腩饭冒出的热气扑了眼，他深呼吸一口气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

　　眼睛被揉到发酸，视线也短暂地模糊几秒，他拿起碗里的勺子，舀上一勺喂到嘴里。

　　是什么味道呢？说实话，肖木平没太尝出来，他只觉得嘴里的咀嚼和胸口的心跳是一样的，每一下都用力，每一次都沉重。

　　就好像，他嘴里正在咀嚼的并不是牛腩饭，而是心慌。

　　这些心慌出现在九年前，肖木平一度认为，只要时间流逝，这种情绪总会消失。

　　但在此刻，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种情绪是在九年前就扎了根的。

　　扎根那天，心慌作乱，让他的呼吸都变得不畅，后来，他逐渐习惯了这种情绪，直到心慌平静下来。

　　肖木平是真的以为，这就是情绪即将消失的迹象，但他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心慌并不会消失，只会无限生长。

　　在今天，情绪卷土重来，遍布全身，心慌从他心口长出枝丫，快要刺穿他的皮肤。

　　但皮肤不是薄纸，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皮肤都被尖细的枝丫戳动，汗毛直竖，心如擂鼓。

　　肖木平突然开始怀疑，他刚才那一眼会不会只是错觉，毕竟九年过去，弟弟也长大了九岁。

　　弟弟的声音是什么样来着？

　　小时候的弟弟，声音是带着笑意的，后来，弟弟声音里的笑意变少了些，在经历变声期之后，他和弟弟的沟通也不多了。

　　肖木平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那个属于弟弟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样的？

　　这一瞬间，他几乎都快要释怀。

　　他怎么能凭着那一眼就确认。

　　他哪里来的自信，只凭一眼就确认，那个人绝对就是肖文林的。

　　这种确认方式未免有些太随意，他至少得先问一问，你是肖文林吧，你是我弟弟吧，在得到答案后，这种确认才能被完全肯定。

　　但那个人真的会理他吗。

　　那个人，怎么还不出来。

　　肖木平扭头往后看了眼，这家饭馆不大，他这个位置，可以把整间店都看得清楚。

　　他能看见收银台里面坐着一个女人，靠近饮料柜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

　　这俩人长得还挺有夫妻相，看着年龄也是差不多，估计着得有四五十岁的样子。

　　肖文林呢，或者说，那个长得很像肖文林的人呢？

　　是还在后厨没有出来吗，那人是这家饭馆的厨师？

　　不对吧，厨师也要离开厨房，管出餐的事？

　　肖木平移开视线，再次用勺子舀起一勺饭，喂进嘴里，现在的牛腩饭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就连半碗都没吃到。

　　这碗饭吃了半个小时，吃到他对面的空位都坐了人。

　　那人点了一碗面，接着就坐在那里玩起了手机，偶尔还会抬头看一眼肖木平。

　　这种视线落在身上，说不别扭是不可能的，但肖木平实在是吃得太慢了，每一次的咀嚼都显得十分吃力。

　　就连咽下去的那一刻，也会拧起眉毛。

　　换作是他附近坐着这样一个人，肖木平也会不自觉地偏过头去多看一眼。

　　更别说这种人就坐在对面了，多看一眼肯定是难免的。

　　肖木平再次用勺子舀起一勺饭，喂进嘴里咀嚼几下，这碗饭已经彻底冷了，吞下去的时候，还会混着凉意一起进入胃里。

　　现在店里已经快坐满了，对面那个人点的面也被端了上来，但出餐的人是中年男人，他一个人忙来忙去的，刚才那个长得很像肖文林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牛腩饭终于吃到最后一口，勺子在碗底刮蹭出刺耳的声音，这口饭被肖木平吃了下去，他放下勺子，从手边那个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

　　他没有立马起身，而是再次回头，把这间饭馆的每个角落都看上一遍。

　　只可惜，这些人里，没有一个长得像肖文林。

　　要是能进后厨就好了。

　　这是肖木平站起身，走出店门后，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

　　当落下的雨蹭上他的脸，肖木平又想着，刚才那个人，真的……会是肖文林吗？

　　这一切都跟做梦一样，又像极了九年前，那些只属于他的无数个想象。

　　那个时候的他，得知弟弟离家出走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为什么”。

　　肖木平不明白，肖文林为什么要走。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肖文林，才十六岁。

　　他一个人，能走到哪里去。

　　但爸爸告诉肖木平，弟弟走的时候带上了身份证，估计走得很远。

　　爸爸说，肖文林是养不熟的。

　　那个时候的肖木平只觉得，弟弟还会回来的。

　　他甚至还想象过无数个和弟弟重逢的场景。

　　可能，他会和弟弟在江城的某个文具店碰见，那个时候的弟弟大概会买上几支笔，手里还会拿着纯色封面的本子。

　　也有可能，他会和弟弟在江城的某个快餐店遇见，弟弟应该会大口吃着饭，在看见他后，就会笑着挥挥手，喊他一声“哥”。

　　这种想象持续到肖木平走进大学校门，也不记得是哪天了，他坐在卧室床上收拾东西，爸爸突然走了进来。

　　男人的视线从房间里扫过，最后停在地上那个行李箱上，爸爸脸上没有表情，就跟喝多了一样，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文林走了，你也要走了，文林去哪儿了呢，文林应该……早就不在江城了，对吧。”

　　说完这句，爸爸抬眼看向肖木平，他说：“你会留在江城，你不会走的，是吧。”

　　对吧，是吧。

　　是吗？

　　应该……是吧。

　　肖木平点点头，“嗯”了声。

　　“那就好，”爸爸说完这句，转过了身，肖木平只听见他又说了一句，“你不会走就好。”

　　那天，肖木平收拾好自己的衣服，拖着行李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眼前那张大床。

　　这是他和肖文林曾经睡过的床。

　　从那之后，他对弟弟的想象有了改变，他想着，可能哪天，他会在某个商场和弟弟遇见。

　　也可能是在某条街道，某个拐角。

　　在想象中，弟弟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

　　弟弟不会长大，声音停留在孩童时期。

　　但这怎么可能，这难道不矛盾吗？

　　可他太久没见过弟弟了，就连记忆都快要变得混乱，只要时间逝去，任何人任何事，大概都会被渐渐遗忘吧。

　　雨顺着风落进他眼里，肖木平抬手在眼角蹭了一下，抬腿走上台阶。

　　一直朝上，走完这条石阶，就能到达酒店。

　　肖木平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人的影子，思绪也变得愈发混乱，他呼出一口气，在这深秋，竟然也能看见一团热气。

　　看来，天气很快就要变得更加寒冷。

　　肖木平突然又想到，他今天去的那家小饭馆那么通风，再过几天，店里应该也会更冷。

　　那个人好像穿得也不厚，大概吧。其实他也没看太清，肖木平的注意力，只落在那张脸上了。

　　石阶走到了头，肖木平又开始在脑子里想着那个人的模样，努力把那张脸和记忆里的肖文林重合在一起。

　　下一秒，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停在原地，任由雨往身上落。

　　肖木平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爸”。

　　他接起电话，说了声“喂”，然后问道：“爸，什么事？”

　　“木平啊，”男人在电话那头咳嗽两声，几乎快要呕吐出来，“你什么时候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