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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第二百八十四章 霖身体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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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寿二年(公元358年)四月初五
已经初夏,春寒还缠在邺城的宫墙角上没退。承乾殿的窗纸补了又破,冷风卷着细尘钻进来,落在床榻边的青砖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刘霖蜷缩在打满补丁的薄被里,脸颊烧得通红,像浸在炭火里。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粗布枕巾。呼吸急促又微弱,像破了风的皮囊,呼哧呼哧地扯着。从昨夜起她便陷在半昏迷的状态里,时而皱着眉喃喃喊“阿遂”,声音细得像游丝;时而含糊地叫“恪郎”,指尖徒劳地往虚空里抓,像要抓住什么,旋即又重重落下,只剩沉重的喘息,一声比一声轻。
守在偏殿的两名宫女早急得团团转。年纪小些的那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刚碰上去便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声音都发颤:“这么烫!这可怎么办啊?要是她真死了,咱们怎么向陛下交代?”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咬着唇犹豫,眉头拧成了结。陛下早前明明吩咐过“无需过度照料,饿不死就行”,可真要出了人命,她们这些底下人哪里担待得起?两条人命在陛下眼里不算什么,她们的命可不值钱。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最终还是咬咬牙:“不行,得去上报!再拖下去真出了事,咱们俩都得陪葬!”
匆匆锁上殿门,两人提着裙摆,踮着脚往文昌殿的方向跑,风灌进衣领,凉得人一哆嗦,却也不敢慢下半步。
文昌殿里烛火通明,慕容儁正伏在案前批奏折,朱笔起落间,满纸朱批凌厉。听宫女跪着禀报“刘宫人高烧昏迷,水米不进,恐有性命之忧”,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顿,浓黑的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黑斑。
“不过绝食几日,怎就这么不禁折腾?”他皱起眉,语气里是不耐,听不出半分担忧。
旁边的常侍宦官连忙躬身赔笑:“陛下,刘宫人本就身子单薄,承乾殿又漏风受寒,这一病来势汹汹,怕是真撑不住。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怕是……”
“怕什么?”慕容儁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朕还没让她尝够苦头,她岂能就这么死了?传朕旨意,宣太医院院判即刻去承乾殿诊治,务必让她活下来。”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要的从来不是刘霖的命,是她的屈服,是攥在手里用来牵制慕容恪的筹码。人若是死了,这枚棋子就废了。慕容恪没了顾忌,反倒可能破釜沉舟,和他彻底反目——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活受罪,才是她该有的处境。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判背着药箱,匆匆赶到承乾殿。
跨进殿门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昔日太原王侧妃,何等温婉体面,出入皆是前呼后拥,如今却躺在这破败冷殿的硬板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奄奄。真是世事无常,皇权弄人。
他小心翼翼坐在床边,三指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指尖下的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着,浮散又紊乱,分明是长期水谷不进、忧思郁结、风寒侵体所致。再看她舌苔黄腻,嘴唇干裂得起了血痂,心中便有了数。
起身对守在一旁的宫女道:“刘宫人身体亏空太过,又外感风寒,加上长期心绪不宁,才高热昏迷。若要痊愈,需移至暖阁静养,每日以参汤、燕窝等物滋补,再配合汤药调理。且万万不能再受刺激,否则……”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再这么苛待下去,就算这次救回来,也熬不了多久。
宫女一路小跑回去回话,慕容儁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沉默了半晌,才淡淡开口:“知道了。传朕旨意,每日给刘宫人送一碗稀粥。再把承乾殿的破窗纸补一补,别让风直吹着她。”
下面的宦官心里咯噔一下,暗自诧异。院判明明说要暖阁、要滋补,陛下却只肯给一碗稀粥、补个窗户?这哪里是“好生救治”,分明是吊着命,继续磨她的性子。可谁也不敢多嘴,连忙躬身应下,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陛下的心思,他们多少懂些。哪是要她好,是要她活,却不让她好活。
承乾殿的窗户纸倒是很快糊上了,白花花的,却依旧挡不住夜寒。殿里别说暖炉,连个火盆都没有。
每日送来的“稀粥”,不过是掺了大半碗水的粟米糊糊,稀薄得能照见人影,别说滋补,连垫肚子都勉强。宫女按着院判的嘱咐,熬好了汤药,捏着鼻子给她灌下去,可没多会儿,便又被她咳了出来,连带着胃里仅存的一点东西,吐得干干净净。虚弱到极致的身体,根本吸收不了半分药性。
就这么昏昏沉沉又熬了两日,刘霖才终于缓缓掀开了眼皮。
意识回笼是很慢的,像沉在水里许久,终于慢慢浮上水面。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连转动一下眼球,都费了全身的力气。
她茫然地望着头顶斑驳的梁木,蛛网在风里轻轻晃。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床榻边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稀粥上,粥面凝着一层薄皮,凉透了。
心中一片灰败。
她终究还是没死成。
连死,都由不得自己。
“醒了?”冰冷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像块冰砸在她心上。慕容儁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关切,只有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物件。
“看来太医的药还挺管用,没让你就这么死了。”
刘霖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将脸转向床里侧,用背影对着他。拒绝的姿态很淡,却带着骨子里的抗拒。
可慕容儁偏不打算放过她。他走上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脸抬头。指尖力道很大,捏得她下颌生疼。
“怎么?醒了就又开始摆架子?”他语气里带着冰冷的嘲讽,“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朕给的。”
手指粗糙的力道硌得骨头疼,刘霖却没挣扎,也没说话,只是麻木地承受着。
这些日子的折辱,像一把把锉刀,早磨掉了她所有的棱角。高烧昏迷时,梦里全是家人的脸——阿遂的、瑶儿的、慕容恪的,那时候她还想,一定要活下去,要回去见他们。可清醒过来才发现,活着又如何?慕容儁依旧拿家人要挟她,依旧变本加厉地磨她、辱她。她活着,不过是让他多了个拿捏慕容恪的把柄,让家人多了个被要挟的软肋。
当晚,慕容儁没走。
殿里烛火昏暗,人影晃在斑驳的墙上,扭曲又狰狞。刘霖躺在床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他肆意妄为。没有哭,没有挣扎,连颤抖都没有,只剩睁着的一双眼,空空洞洞的,望着头顶的梁木,像望进了无底的深渊。
烛火映着慕容儁得意的侧脸,也映着她死寂的眼神。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这样撑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从前她总以为,只要自己活着,慕容儁就不会对家人下手。可如今才懂,只要她活着,这要挟就永远存在。他会一次次拿阿遂、拿瑶儿、拿慕容恪,逼她低头,逼她屈服,逼她一点点磨掉所有尊严。
那……若是她死了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颗种子,在灰暗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若是她死了,慕容儁没了这枚棋子,会不会就此罢手?会不会放过阿遂,放过孩子们,不再步步紧逼慕容恪?
她想起阿遂低头读书时温顺的侧脸,想起瑶儿抱着布偶兔软乎乎笑的模样,想起慕容恪看着她时,眼底温柔的笑意……若是她的死,能换他们一世平安,那是不是……反而更值得?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衣襟内侧的白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这是慕容恪送她的,是从前那些安稳岁月唯一的念想。可此刻,这点温润,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她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开始怀疑:当初自己执意入宫,执意要以己身换家人平安,到底是对,还是错?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奢望,在这乱世里,能护住所有人。或许,她的死,才是唯一的解脱,才是护着他们的最后法子。
这个念头像藤蔓似的,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一次,不是因为屈辱,是因为彻骨的绝望——她忽然发现,自己连选择死亡的自由,都快要没有了。
慕容儁要她活着,她便连死都做不到。
承乾殿的夜还很长,寒风从补好的窗纸缝里钻进来,凉丝丝地刮在脸上。刘霖蜷缩在薄被里,紧紧攥着那枚白玉佩,指节泛白。
心里的挣扎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反反复复,没个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不知道,这样的人间地狱,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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