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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百五十章 再废石鉴, ...

  •   青龙元年( 350 年 )二月初五日
      二月初五的邺城,还浸在冬日的酷寒里。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细碎的雪粒裹着北风,砸在刘霖被软禁的偏殿窗棂上,发出 “簌簌” 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人心上。殿内的炭炉早已熄了大半,只剩一点余温,刘霖抱着阿遂坐在床榻边,孩子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小脑袋靠在她胸口,呼吸带着浅浅的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 从昨夜起,宫外的喧哗就没停过,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甚至隐约的哭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座偏殿罩得严严实实。
      “娘,我冷。” 阿遂小声说,往刘霖怀里缩了缩。他已经快四岁了,比去年在柳家庄时高了些,却依旧怯生生的,宫里的每一次异动,都会让他想起之前躲在密室的恐惧。
      刘霖把身上的薄毯又往孩子身上裹了裹,指尖轻轻拍着他的背:“再忍忍,阿遂,等天亮了就不冷了。” 话刚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秋玉惊慌的呼喊:“娘子!不好了!外面乱起来了!”
      刘霖猛地站起身,抱着阿遂走到门边,刚拉开一条缝,就看到赵领班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头发散乱,连身上的宫装都被扯破了一角。“夫人!快!石鉴殿下…… 石鉴殿下密谋败露了!”
      “密谋?” 刘霖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密谋?”
      “石鉴偷偷派宦官去召张沈将军,想让他带兵偷袭邺城,夺石将军的权!” 赵领班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可那宦官转头就把消息告诉了石将军和李农将军!现在石将军已经带兵入宫了,就在刚才,我亲眼看到士兵把石鉴从寝宫拖了出来,说要‘废黜伪帝’!”
      刘霖的手脚瞬间冰凉。石鉴 —— 那个去年冬天才被石闵扶上皇位的傀儡皇帝,竟还敢铤而走险?她太清楚石闵的性子了,隐忍而果决,一旦触及底线,绝不会手软。
      “还有…… 还有更可怕的。” 赵领班的声音带着哭腔,“石将军下了令,说‘石氏一族反复无常,留之必为后患’,要…… 要屠灭在邺城的所有石氏族人!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士兵们正挨宫搜捕先帝的子孙,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放过……”
      “什么?!” 刘霖的声音发颤,抱着阿遂的手臂瞬间收紧。屠灭石氏?那阿遂呢?阿遂是石虎的儿子,是正儿八经的石氏子嗣,岂不是也在清算之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紧接着是士兵的呵斥声:“带走!石氏余孽,一个都不能留!” 刘霖探头往外看,只见一队士兵押着几个妇人,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襁褓,那是石虎的一个儿媳和孙子,此刻却像待宰的羔羊,被士兵推着往前走,哭声在寒风里格外刺耳。
      石安被这哭声吓得一哆嗦,紧紧抱住刘霖的脖子:“娘,我怕…… 他们要抓谁?”
      “别怕,娘在。” 刘霖强忍着眼泪,把阿遂抱得更紧,转身对秋玉和赵嬷说,“快,把阿遂藏起来!带去密室!”
      秋玉立刻应声,可还没等她动手,殿门就被 “哐当” 一声踹开。几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冲了进来,手中的长刀泛着冷光,为首的士兵目光如炬,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刘霖怀里的阿遂身上,声音冰冷:“奉冉闵将军令,清剿石氏余孽!此子乃石虎之子石遂,随我走!”石闵下令屠杀石虎子孙同时,恢复原本姓氏,改名冉闵。
      “不准碰他!” 刘霖猛地挡在阿遂身前,像一只护崽的母兽,“石遂年幼,从未参与任何密谋,更没伤害过任何人!你们不能带他走!”
      “夫人,这是冉将军的命令,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士兵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刘霖,“请夫人不要妨碍我们,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看你们谁敢!” 刘霖死死护住阿遂,指甲几乎嵌进自己的掌心,“冉将军之前答应过我,会留石遂一命!你们现在抓他,是想违抗将军的命令吗?”
      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妇人竟有如此气势。他犹豫了片刻,却还是硬起心肠:“将军的命令是‘清剿所有石氏子嗣’,之前的承诺或许有变故!夫人若再阻拦,我们只能强行带走!”
      赵领班连忙上前,试图缓和:“这位军爷,石遂殿下真的无辜,不如你们先禀报冉将军,确认一下再带人行吗?贸然带走,万一将军怪罪……”
      “不必了!” 士兵打断她,对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把孩子带走!若夫人反抗,就一起带走!”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就要去抢刘霖怀里的石遂。阿遂吓得大哭起来,小手紧紧抓着刘霖的衣服,哭喊着:“娘!我不要走!娘救我!”
      “别碰他!” 刘霖疯了一样推开士兵,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身经百战的士兵?很快,她的手臂就被士兵抓住,动弹不得,另一个士兵伸手,就要把阿遂从她怀里抱走。
      “冉将军!我要见冉将军!” 刘霖拼尽全力大喊,声音嘶哑,“我要亲自跟他说!阿遂是无辜的!你们不能杀他!”
      或许是她的喊声起了作用,或许是士兵也怕担责,为首的士兵犹豫了一下,终于松了口:“好,我带你去见将军!但这孩子必须跟我们走,你若敢耍花样,休怪我们无情!”
      刘霖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 —— 见冉闵,是唯一的机会,可冉闵此刻正在盛怒之下,会不会听她辩解,还是未知数。她被士兵押着,怀里抱着阿遂,秋玉和赵领班想跟上来,却被士兵拦住:“将军只让带夫人和孩子!”
      刘霖回头,对秋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担心,然后跟着士兵,一步步走出偏殿。宫外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残酷:宫道上散落着兵器和血迹,几个羯族贵族的尸体被随意扔在路边,士兵们押着一批又一批的石氏族人,往太武殿方向走去,哭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却只换来士兵冷漠的呵斥。
      阿遂吓得把脸埋在刘霖怀里,不敢再看。刘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 这些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从未参与过政事的妇人,却只因姓 “石”,就要沦为刀下亡魂。她紧紧抱着阿遂,在心里一遍遍祈祷:冉闵,求你,看在阿遂无辜的份上,留他一命。
      很快,她们就来到了太武殿前。殿外的广场上,挤满了士兵,冉闵穿着一身染血的铠甲,站在台阶上,目光冰冷地看着被押来的石氏族人。李农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逐一核对。石鉴被绑在殿门前的柱子上,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早已没了往日的帝王威严。
      “将军!石遂带到!” 为首的士兵上前禀报。
      冉闵的目光瞬间落在刘霖怀里的阿遂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彻骨的寒意,让刘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知道,此刻稍有不慎,她和阿遂就会成为广场上的又两具尸体。
      她挣脱开士兵的手,抱着阿遂,快步走上台阶,“噗通” 一声跪在冉闵面前,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将军!石遂无辜!求将军饶他一命!”
      阿遂也被这阵仗吓得哭了起来,小手紧紧抓着刘霖的衣服,小声喊:“娘……”
      冉闵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眼神复杂。广场上的士兵和被押的族人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对母子身上 —— 这是最后一个需要处置的石氏子嗣,冉闵的决定,将决定这个四岁孩童的生死。
      “无辜?” 冉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姓石,是石虎的儿子,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无辜’!石鉴密谋反叛,石氏族人反复无常,留着他,将来必成大患!”
      “将军!” 刘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眼神坚定,“他姓石,却从未沾染过石氏的残暴!去年宫变,我就将他送到城外农户家,他跟着农户种地、喂鸡,连皇宫的奢华都没享受过!他不知道什么是权谋,不知道什么是反叛,他只是个想有娘在身边、能吃饱饭的孩子!”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 —— 那是阿遂在柳家庄时穿的粗布衣裳,上面还沾着泥土的痕迹,“将军您看,这是他在农户家穿的衣服,他跟着农户吃粗粮、住土屋,早已不是什么‘皇子’!您若杀他,杀的不是‘石氏余孽’,而是一个无辜的孩童!天下汉人百姓若知道您杀了一个四岁的孩子,会怎么看待您?会说您和石虎、石遵有何不同?”
      冉闵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那块粗布衣裳上,又看了看刘霖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阿遂 —— 孩子的小脸蜡黄,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眼神里只有恐惧,没有丝毫 “皇子” 的傲慢,确实不像那些参与权谋的石氏族人。
      站在一旁的李农也看出了冉闵的犹豫,低声道:“将军,婉夫人所言有理。石遂年幼,且久居宫外,与石氏政权无涉。若杀之,恐失民心,不利于咱们。不如…… 暂且留着他,派人看管,既无后患,也显将军仁慈。”
      冉闵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汉人百姓 —— 几个被释放的汉人宫女正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期待,显然是希望他能饶过这个孩子。他深知,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汉人的支持,若因杀一个幼童失去民心,得不偿失。
      “好。” 冉闵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本将军饶遂一命。”
      刘霖的心瞬间落回原位,眼泪汹涌而出,对着冉闵重重磕头:“谢将军!谢将军!”
      “但你要记住。” 冉闵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刘霖身上,“石遂虽免一死,却不能再姓‘石’,也不能再称‘皇子’。从今往后,他就叫冉遂,不得再提及过往身份。你们母子二人,仍需住在偏殿,由士兵看管,不得擅自离开邺城,更不得与任何石氏残余接触。若有违反,别怪本将军不念今日之情。”
      “诺!妾遵命!” 刘霖连忙应下,别说改姓,就算是让她做牛做马,只要能保住石安的命,她都愿意。
      冉闵不再看她们,转身对士兵下令:“把她们母子送回偏殿,派专人看管。其余石氏族人,按令处置!”
      “遵命!”
      刘霖抱着阿遂,被士兵护送着离开太武殿。走下台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 石鉴的惨叫声传来,广场上的士兵开始执行命令,石氏族人的哭喊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的呼啸。她知道,这场屠杀,是冉闵巩固政权的必要手段,却也庆幸,她的阿遂,成了这场浩劫中唯一的幸存者。
      回到偏殿时,秋玉和赵领班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她们平安回来,两人都松了口气,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娘子,小皇子……”
      “没事了。” 刘霖抱着石安,走进殿内,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阿遂以后不叫石遂了,叫冉遂,和冉将军一个姓。”
      阿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抱着她:“娘说叫什么,阿遂就叫什么。”
      刘霖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她知道,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可她们母子的未来,依旧充满未知 —— 被软禁在邺城,不能离开,不能提及过往,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可只要能和阿遂在一起,只要儿子能平安长大,就算永远被软禁,她也愿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依旧凛冽,可殿内的炭炉重新被点燃,渐渐有了暖意。刘霖抱着阿遂坐在床榻边,轻轻哼着童谣,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在她怀里睡着了。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心里默默说:阿遂,以后咱们就姓冉了,再也不是石氏的人了。娘会陪着你,直到你长大,直到咱们能真正离开这里,过上安稳的日子。
      夜色渐深,太武殿方向的喧嚣渐渐平息,邺城终于恢复了安静,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刘霖知道,冉闵屠灭石氏后,将会建立新的政权,邺城的天,彻底变了。而她和阿遂,将在这片新的天地里,继续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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