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叩天》拾沙

11、风雪破庙，凡心不灭 林玄从塔上

　　寒风如刀，割裂夜幕，卷着鹅毛大雪，将整片荒原埋入死寂。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矗立在悬崖边缘，庙顶塌了半边，神像倾颓，蛛网横生。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残烛摇曳，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那人披着一件破旧灰袍，发丝凌乱，脸上沾着血污与尘土。他双手紧抱双膝，呼吸微弱，却始终未闭眼。
　　他叫林玄。
　　三日前，他从青云宗通天塔第七层跃下，以肉身硬接三道雷劫，破塔而出。那一战，他斩杀两名筑基长老，震退金丹执事，却也身负重伤，灵脉断裂，混沌界几近溃散。
　　他逃了三天三夜，从仙门禁地逃到这无人荒岭。没有灵丹，没有法器，只有体内那丝残存的混沌之息，如风中残烛，勉强维系着他的命。
　　“呵……”他忽然轻笑，声音沙哑，“他们说我是废物，说凡人之躯，不配修仙……可我偏偏，从塔顶跳了下来。”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一缕灰蒙蒙的雾气——那是混沌界的残息。这界，是他幼时在村外古井中捡到的一枚残破玉符所化，无人知晓其来历，连青云宗的长老也只当是“无用杂物”。
　　可正是这“杂货”，让他在雷劫中活了下来。
　　“凡人……真的只能仰望仙门吗？”他望着庙外风雪，眼神渐渐坚定，“若天不许我修道，我便自己劈出一条道来。”
　　他缓缓盘坐，闭目凝神，以混沌界为炉，开始炼化天地间最粗陋的灵气——凡尘浊气。
　　这气杂乱无章，含着凡人悲欢、尘世怨念，寻常修者避之不及。可林玄不同，他自小在村中长大，吃过百家饭，听过千种苦。他懂这气——这是人间之气，是活着的气息。
　　混沌界缓缓旋转，如一口古井，将浊气吞入，沉淀，过滤，最终化作一丝精纯灵力，注入他干涸的经脉。
　　“呃……”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凡尘之气入体，如刀割经脉，痛彻心扉。可他咬牙坚持，一寸寸，一缕缕，硬生生将这“凡气”炼为己用。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渐小。
　　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玄猛然睁眼，混沌界瞬间隐入识海。他不动声色，右手已悄然握紧腰间那柄断剑——剑身布满裂痕，却是他从通天塔带出的唯一武器。
　　庙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立于风雪中，披着雪白斗篷，斗篷下露出一截素白衣角。她手中提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映照出她清丽的面容。
　　她约莫双十年华，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她静静望着林玄，没有惊惧，没有敌意，只有一丝……怜悯。
　　“你伤得很重。”她轻声道，声音如雪落深谷，清冷而温柔。
　　林玄冷笑：“怜悯我？你可知我是谁？”
　　“林玄，青云宗叛徒，通天塔破关者，被三名筑基追杀却反杀之。”她缓步走入，将灯放在地上，“我叫苏璃，路过此地，见庙中有气息波动，便进来看看。”
　　“你不怕我？”林玄盯着她，“我可是能杀筑基的人。”
　　苏璃轻轻摇头：“你若想杀我，方才我推门时，便已动手。可你没有。你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不甘。”
　　林玄一怔。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懂凡人吗？”
　　“我娘是凡人。”苏璃低头，指尖轻抚灯座，“她为修仙者生下我，却被宗门弃于山脚，活活冻死。我被一位游方器师所救，从此行走凡尘，修补残器，也修补人心。”
　　林玄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庙中的风，似乎不那么冷了。
　　“你为何救我？”他问。
　　“我没救你。”苏璃抬眸，眼中映着幽□□焰，“我只是……看见了一个和我一样，不肯跪下的人。”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粒暗红色的丹丸：“这是‘续命丹’，虽是下品，但能护你心脉三日。你若活下来，记得还我。”
　　林玄没有接，只问：“代价是什么？”
　　“没有代价。”她将丹药放在灯下，“若你真能逆天改命，替我问一句——这世间，凡人之命，到底值几文？”
　　说完，她转身离去，身影渐隐于风雪。
　　林玄望着那粒丹药，良久，终于伸手拿起，吞入腹中。
　　刹那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伤痛稍缓。他抬头望向庙外，风雪中已无踪影。
　　他低头，看见灯下压着一片玉片，上面刻着两个小字——
　　“苏璃”。
　　他将玉片小心收起，握紧断剑，缓缓闭眼。
　　“等我活下来……我一定替你问清楚。”
　　凡人之命，不该贱如草芥。
　　而我的道，就从这破庙风雪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