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死后第十年》山风摇月

16、第 16 章 开

　　开学后不久，小舟阿姨被辞退了，换了一个姓王的阿姨。

　　“为什么？”许半夏奇怪的问。

　　小舟阿姨也在云家干到第四年，虽然有些不足的地方，但她干活利索，厨艺也好，大体上周素月还是满意她的。

　　结果过完年，她从老家回来还带了一个五十多的男人，说是自家哥哥要来南城找工作，求在云家住几天。

　　周素月当时就不满了，表示愿给笔钱让男人去住旅馆。然而没几天那男人又出现在云家。

　　云棠形容不出她那天的惊愕和愤怒，皱眉郁闷道：“她说要把她哥介绍给我奶奶做老伴，说她哥比我奶奶还小十岁，以后能照顾奶奶。”

　　许半夏一拍桌子，骂了句脏话：“操！”

　　原本课间聊天的同学都被他喊得看过来，她又压低声音：“她疯了吧，神经病啊。”

　　“可不就是。”云棠的愤怒不可抑制，到现在还有一股苍蝇飞嘴里的恶心感。

　　许半夏附和骂了几句后，拉着云棠手，苦恼地问：“说到这个，我想我是不是该支持我爸爸二婚？”

　　云棠眼睛充满诧异：“怎么突然这样问？”

　　“过年那晚，我看到我爸爸偷偷对我妈照片偷偷哭，我忽然觉得他好孤单。”

　　云棠帮她把头发顺顺弄到耳后，安慰道：“也许叔叔并不是因为你不同意，才不结婚的，他很爱你妈妈和你，像我奶奶也很爱我爷爷。”

　　有些人忘不掉，摸不到，不活在世上，唯有怀念。

　　“唉。”许半夏居然也有叹气的时候，“我姑姑说得对，我长大了，以后要像你一样懂事些。”

　　云棠一点都不相信她的鬼话，笑道：“哦，那你从不赖床开始吧，每天上学我都要等你好久。”

　　“不能怪我，天冷嘛。”

　　“春天就回暖了。”

　　云棠家最美时在春天，院里百花齐放，水仙、百合、郁金香、就连踏石小路缝隙都冒出数些密集小花。各种花香混在一起，八喜鼻子嗅不过来，蹦跳着去扑蝴蝶。

　　她在课桌上放了一个小花瓶，每天从院子剪下一枝花插上面去，学习累了看一眼，心情会变好。

　　巷子里有对新人即将结婚，看她家花养得比花店好太多，过来问可不可以花钱买她家的花做新娘捧花。

　　云棠不要钱，他们结婚那天是五一假期，她早早起来剪了好些花搭配一起，扎成捧花给人家送去。

　　新娘喜欢得不行，直往她手里塞红包。

　　新人酒早上在女方家办一场，下午在男方家办，巷子里的孩子都嗅到了喜悦的味道，纷纷去抢喜糖吃。

　　热闹了一早上，新娘坐着轿车离开家前往新郎家，人群散去，只剩些孩子在捡桌底下没喝完的饮料。

　　云棠寻找好一会儿都没找到云泽身影，便往河边的方向走，看到他正和八喜躺草地上晒太阳。河岸青青草地上都是假期来春游的家长大人，还有写生的美术生。

　　几乎是她刚走到身边，云泽就睁开眼睛，抬手挡住阳光，从指缝间看她。

　　“小泽，你怎么没去抢喜糖吃？”

　　云棠逆着光，身影朦胧成一团，轮廓却散发着光、声音柔和。

　　云泽坐起来看看柔软的草地，担心下面会藏有虫子咬人，他拿过丢在一边的外套摊开铺平，让云棠坐下去他才开口：“不想去。”

　　云棠挨着他坐，摸摸他脑袋：“去沾沾喜气也好呀，新娘可漂亮了，婚纱像雪一样。”

　　云泽：“结婚是值得开心的？”

　　“肯定啦，大家都很开心。”偶像剧的里通常以结婚收尾，这不就是所有人的最终走向？

　　云泽“哦”了一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虽然见惯了他这种样子，云棠还是敏锐察觉出他细微的情绪：“你有什么心事吗？”

　　云棠八岁的时候，也总有想不完的事，奶奶说小小年纪过于早慧会伤心，得像许半夏大大咧咧，吃到好吃的就开心一整天，小孩就该她那样无忧无虑。

　　快乐的小孩长大后身体里会注满能量，幸福的回忆能在人生挫折时充当止痛剂。

　　可总是会有人和云棠说她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一次次告诉她是捡来的要懂得感恩奶奶，于是她心里满是事。

　　她也知道，即使是许半夏，也会偷偷想着妈妈哭。

　　再小的小孩也是有悲喜的，需要有人倾听他们对事物的感受，她温柔看着云泽：“你跟姐姐说说呗。”

　　云泽颓然垂首，拔了几根鲜嫩的青草，闷闷说：“我妈妈结婚了，但我不觉得开心。”

　　云棠想起书咖里偷听的对话，之前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没有很惊讶：“这样啊，那他们什么时候办酒？和她结婚的那个男人对你好不好，你是不是即将跟着他们离开南城了？”

　　她问题太多，云泽只说：“他们已经离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云棠心中一震，以为自己听岔了，“那你呢，他们没带你？”

　　云泽平静地望着河面，又不说话了。

　　云棠以为每个人结婚都是热热闹闹的，办一场酒席，邀请亲朋好友见证，点燃鞭炮轰轰烈烈地宣告新家庭组成。

　　她每天竖起耳朵听巷子老人的谈话，也没听见江家有什么喜事，现在春天都过去了，云泽这样说，她才反应过来许久没有见到江梅身影。

　　云泽不会说假话，他在陈述。

　　他也在伤心。

　　接下来两人很长时间都没再开口，周围有小朋友的嬉笑，也有人在练小提琴，随着风声流水飘来，忽远忽近。

　　云棠今天没带长笛在身边，她就摸摸云泽脑袋，手指穿过他又稍微长的黑发，想安慰他又不知说什么最有用。

　　她轻轻地哼起小调。

　　那个春日，阳光暖暖，有些人该遗忘，有些人值得镌刻心底，云泽眷恋地抱着她手臂，把小脸贴在她胳膊上，眼眸似幽幽涌动流水，等她停下来才问：“这是什么曲子？”

　　“是姐姐编的，只有一小段。”云棠还没想好给曲子取什么名，她看河边周围欢声笑语的露营人们，她哼的小调有些犹豫。云棠又扭回脸看小男孩，长长睫毛敛下去，说，“小泽，难过时是可以哭的。”

　　云泽倔强地说：“我不哭。”

　　云棠站起来顺了顺裙摆，伸手拉云泽起来，和说他风大了回家吧。

　　这里人多，还是回家躲起来，一个人偷偷哭吧。

　　晚上云棠告知奶奶这事，未料奶奶也是知道的，并且说江梅几个月前就走了，和她新婚丈夫去了北城。

　　南城与北城的距离非地图上用尺子丈量出的短短几厘米，而是云树遥隔，云泽要长到几岁才能走过那数万米路程，去找回自己妈妈。

　　云棠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纪，心里下了小雨：“所以他也被妈妈抛弃了吗？”

　　周素月没想她会这样说，看着她湿润的眼睛，想起逝去的女儿。

　　“小棠，奶奶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不是被抛弃的，你是奶奶需要的，如果有天你的亲生父母来找你……”

　　云棠都不给她说话，连忙摇头：“不要不要！”

　　周素月明白她真正难过什么，宽慰道：“不要总为不值得的人伤心，没有爸爸妈妈不是你的错，奶奶永远爱你。”

　　“嗯，我知道。”云棠双手去抱奶奶腰撒娇，忽然又发现自经长得快比奶奶高了。

　　她有奶奶，可是云泽还有谁，他的外婆会不会某一天也不要他了？

　　云棠的乖巧似乎与生俱来，唯一的吵闹都用在被丢弃在河边时的大哭上了，她越来越平静，暑假到来她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瞎玩疯跑。

　　家里新保姆招聘到了，姓王，是个很朴素能干的中年女人，话不多。云棠叫她王阿姨，她称云棠为大小姐，为此许半夏没少嘲笑她是新时代地主。

　　王阿姨会偷偷给云棠做甜品，还会酿桂花米酒，可惜未到桂花开的季节。

　　云棠换牙期结束后到底不敢吃太多糖，再吃坏了就没有牙可惜换。她暑假里觉得无聊又不想去河边晒，就跑到楼下大厅弹钢琴。

　　家里的钢琴很有年头了，是周素月少女时代从国外运回的，经历过数年留有时光的痕迹，一根琴脚上还被人用小刀上了“昭昭”二字。

　　姑姑的名字就叫云昭昭。

　　以前属于姑姑，现在属于云棠，她修修改改，终于把自己第一首曲子编写完成，取名为《绿水草》。

　　许半夏不知怎么，某一天跑过来看到她在弹琴，突然说自己也要学，结果云棠刚教她没几天，她又改变主意说她家没钢琴，学长笛算了。

　　云棠也猜到她就是三分钟热度，都懒得揭穿她，压着她的手指弹，让她体验一下音符从自己指尖按出来的美妙。

　　当时云泽站在一边观看。

　　他都八岁了，还粘着他们两个女孩子玩，真担心他会不会一直交不到朋友。

　　许半夏觉得没意思，还不如去网吧敲键盘打游戏，她离开钢琴，云泽就贴过来。

　　云棠低声问他：“嗯？你也想学？”

　　云泽已经主动挨着她坐下，双手放在琴键上，期待着她向刚刚那样压着他手弹。

　　他功课不需要云棠指导了，每天来她家只是看看她的书，这会儿又对音乐感兴趣，云棠也乐意教他。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他是个五音不全的，记住琴谱就是一个个琴键硬按，更别说真情流露了，他像在学习怎么操作一架机器运转。

　　有时周素月听到望过来，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大概也觉得他糟蹋乐器。

　　不过暑假结束前，云泽已经能流畅弹出云棠编的曲子，弹琴只是兴趣爱好，又不要登台表演，不专业也没关系，至少他学得很认真。

　　夏天远去，桂花落了，王阿姨果真做了桂花糯米酒和酒酿小圆子，喝下去甜甜的，嘴里含了花一样。

　　从秋到冬，学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度过，念书的日子没什么起伏，若要说的话，那就是同学们都进入敏感的青春期，少年们开始有了喜欢的人。

　　许半夏告诉了她一个秘密，说她喜欢经常和乔祤玩的一个男生，她问云棠呢。

　　小棠比同龄人开智早，说不定早也少女心萌动。

　　云棠茫然，班上的男生不是沉默寡言，就是爱故作搞怪吸引女生注意力，她只敢和许半夏说觉得他们傻乎乎的。

　　许半夏若有所思：“哦，你喜欢成绩好的呀，怎么和老师一样。”

　　云棠反驳，顾池野是班上第一，但不妨碍她讨厌他这个人。平时云棠都是抱着尽量就好的松弛态度去学习，但后来看到自己排名被这人压在下面，她又觉得自己得刻苦。

　　终于，在期末时她拿到了班级第一，挤进年级前二十。
　　周素月很高兴，把她所得的奖状框起来，挨着她年轻时获得的各种奖杯摆放一起。

　　周素月问她要什么奖励。

　　云棠摇头，她不是为了奖励才学习的，她也不缺少什么，不过知道云泽是年级第一后，她去书店买了《福尔摩斯探案全集》打算送他。

　　他快把她书架上的书看完了，不管是四大名著还是风花雪月的青春读物他都看，不知道读懂多少。云棠觉得也该给他看点男孩子喜欢的探案、冒险。

　　2008年的冬天，在新年快要到来之前，刘春华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