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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皇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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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瑶为裴庭斟上一杯顾渚紫笋,斟酌着要怎么开口。
裴庭轻啜一口,好笑道:“小娘子可是谢都督的女儿,太后眼前的红人。开个书肆,竟被市署的人欺负到这般地步?”
谢瑶:“裴大人说笑。我自幼在西域长大,从未将自己当作什么都督千金。至于太后,我这些天不想再向她低头。”
她对那人,倒真是情深义重。裴庭压抑住自己滞涩的情绪,想着自己今日带来的东西,应该会让她开怀。
他从袖中抽出一叠纸稿:“你猜如何?前几日我在旗亭沽市,拍得这册《山海异闻录》原稿。”
谢瑶一口茶呛在喉间。这手稿她前几日暗中托售,怎会这般巧合,又落回裴庭手中?
裴庭帮她顺气:“起初是裴仪爱看这书,我偶然翻了几页,也被其中光怪陆离的奇闻吸引。只先前每旬仅出三章,读得人心痒难耐。”
谢瑶得意道:“原来裴大人也追看这书?我们书肆已刻成全本,不出数日,便可问世,到时定能让大人一次看个痛快。”
裴庭:“所以,我有一事想请小娘子帮忙。这位十洲客先生既肯将书稿交予你刻印,想必你定与他相熟?”
谢瑶点头:“确实......熟得很。”
裴庭来了兴致:“那可否劳烦小娘子代为引荐?这般惊才绝艳之人,裴某实在心向往之。”
自回到西京,谢瑶对寻常闺阁女子的消遣一概提不起兴致。写话本、开书肆,皆用化名行事,就是怕出差池,会牵连到爹爹身上。
她沉默片刻,道:“裴大人,这位先生性情孤僻,不愿见人,怕是要辜负你的美意了。”
裴庭失望:“可惜,本想与这般人物煮酒论交,如今看来,只能作罢。”
当日,秘书省就派人送来批文,来人还连声致歉,说先前是他们漏了批文,请谢瑶千万不要怪罪。谢瑶见了批文,倒也懒得揭穿他们。
连日来,她多方查探太后阻挠她与崔延婚事的缘由,却半分头绪也无。给爹爹的信倒是寄了出去,只还没收到回信。
她心内郁结,拿起刻刀,不几下又给自己手上添几道血痕。
李善刀实在看不下去:“东家,早先卞家铺子也刻过字帖,销路很是不错。依我看,您的字就写得很好。您何不临些帖子,咱们印了出来,别看字帖似乎不起眼,若与那些笔墨纸砚一同摆放,反倒格外好卖呢!”
谢瑶听他说得有理,收起刻刀,回到后院凉亭,静心临帖。
“这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是谢都督亲传?”
她回身一看,裴庭站在身侧,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是阿舅教我的。”见裴庭面露疑惑,谢瑶解释:“我亲娘去得早,是阿舅将我带大。”
她尚在牙牙学语,阿舅便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临写“子曰”。
说着,谢她自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双手打开。淡青色锦帕,四边各有两尺余,边缘绣着兰草纹,密密麻麻布满小字。
“这是阿舅抄的《长命经》,他写好后,又请绣娘用金线绣成,在佛前供奉七天七夜,说能保我平安顺遂。”
裴庭俯身细看,绢帕上笔笔慎重,针脚细密。方寸之间,诉说抄经人沉甸甸的牵挂。想起手中食盒,忙打开。胡饼外皮金黄,芝麻粒粘在上面,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
“方才路过西市胡饼铺,见人在烤这个,想起你说过在龟兹爱吃,便买了几个。你尝尝,跟你在龟兹吃的,是不是一样?”
谢瑶咬下一小口,真香啊,与她从前爱的味道分毫不差。
“裴大人,你是怎么找到这种专做西域胡饼的摊子的?”
裴庭心跳快了半拍:“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愿为你寻来。”
谢瑶吃得急,胡饼呛进喉咙,猛地咳嗽起来,含糊问:“裴大人方才说什么?”
夜深人静,裴庭辗转难眠,总觉得那《长命经》的字迹,仿佛在何处见过。
翌日一早,他便往秘书省去。当年他中了探花,初授校书郎,曾终日埋首于此地典籍之间。
他迅速翻出自己编纂的《经籍志》,脑海中飞速检索记忆......《新修本草》《江东图经》,凭着印象,他很快找出这两部书的原稿。
指尖触到扉页上“孟拙”二字,裴庭呼吸一滞,起笔时的藏锋、收笔时的回勾,与谢瑶锦帕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秘书省少丞许璋经过,见裴庭捧着书稿出神,笑道:“这不都是你当年编的书么?有什么新奇?”
裴庭指着“孟拙”二字:“许兄,我当初觉得这两部书内容详实,见解独到,却未深究作者。此人是谁?”
许璋凑近一看:“孟拙啊,可是个有意思的人。听说他出身寒微,连科举都不得参加。年少时在东市书肆做揩书童,偷学文字,后来竟成为西京最有名的捉刀客,多少达官显贵拿着重金,求他代笔写文章。”
“那年他母亲病重,他为筹钱冒险为人代笔,被礼部拿获。赴刑场那日,端慧太子车驾正巧经过,见他临刑前还攥着药方,哭着求差役先把药送回家,被他的孝心感动......”
“后来如何?”
“后来么,端慧太子不但特赦其罪,还破例让他戴镣铐,入崇文馆校书。”
“那孟拙,后来去哪了?”
许璋打开《天家玉牒》,飞快地翻到永和十七年的记载。
「永和十七年六月庚寅,端慧太子李溆,太子妃裴氏,携小郡王李瑾,小郡主李瑶,往苍梧山踏青。行至山涧,猝遇山洪,凤驾倾覆,皇嗣皆殁于水。」
深夜小巷,偶有晚归的酒肆伙计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转瞬便没了踪影。
崔延尾随汪争,心中反复浮现那日与康城县主的对话。
那日,他去杜家退婚,康城县主冷笑:“六郎当真以为,这桩婚事是我杜家上赶着求来的?”
她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前写下“玉华宫”三字。
“你当众拒婚,口口声声心仪谢瑶,我杜家再不济,也未必非要将爱女嫁你。若不是顾忌皇后与你父亲,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坐在这里?”
崔延满心愕然,当时便撩袍跪下:“既如此,县主何不向太后陈情,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你当我不想?我只悔当初不该听湘儿说什么非君不嫁的痴话!一时心软去求太后,反倒像是......”像是跳进了别人早已设好的局。
她咬牙切齿:“太后若不愿谢瑶嫁你,拒了便是,何必拿我的湘儿作筏子?如今再去求她解除婚约?晚了!她这一手,既绝了谢瑶的念想,又打压了崔家,还把我杜家架在火上烤,一石三鸟!”
崔延疑惑道:“县主,崔某唯有一事不解。太后看重她,明知她与我两情相悦,却偏要横加阻挠。这究竟是为何?”
康城县主沉默片刻:“这一点,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我听闻,谢瑶此次回西京不久,汪争曾率亲卫,去过安西都护府。崔郎若想破局,就从汪争身上找答案。”
崔延欲上前擒拿汪争,对方猛地转身,显然早已察觉。黑暗中,两人交手,拳风腿影交错,转眼已过了数十招。
汪争看到来人脸上覆着铁面具,冷笑:“藏头露尾之辈,连日来暗中尾随,不知有何见教?”
崔延从阴影中走出:“我倒想问问,这般时辰,太后还有什么要紧差事,劳动汪典军亲自奔波?玉华宫的亲卫,何时成了夜游的鼠辈?”
汪争按上腰间佩刀:“阁下刺探玉华宫消息,怕是不妥吧?”
崔延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再度疾攻而上,直逼汪争面门。
一道黑影自斜刺里疾掠而出,直扑战局!莫非汪争竟还有同行之人?
那人却也带着面具,身形矫捷,直逼汪争后心。
崔延不明就里,顺势变招,二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很快将汪争按在墙上,匕首抵着他的咽喉。
身侧传来声音:“崔将军,小娘子派我来拖住汪争。”
崔延点头,知道这是墨竹。
“汪将军,我不与你为难。只要你将春日龟兹之行的实情和盘托出,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汪争擦掉嘴角的血丝:“怎么?高昌国向我朝进献珍宝,太后命我前去接应,用以赏赐内外命妇。这等寻常差事,也值得阁下亲自过问?”
崔延抽刀:“看来汪将军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且慢!”墨竹制止,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递到汪争眼前:“方才我请陆尚宫小坐,偶然拾到这支簪子。汪将军,这簪子,你可认得?”
汪争瞳孔骤缩,这是他从前私赠陆尚宫的定情之物!
他目眦欲裂:“卑鄙!你们竟以弱女子相胁,算什么英雄好汉!”
墨竹:“我无意伤害陆尚宫,只求真相。今日只要你带我们去西山别业,见见那位你从龟兹带回来的人,我保证陆尚宫安然无恙。”
汪争冷笑:“痴心妄想!我汪争受太后大恩,宁可一死,也绝不会背叛太后!至于陆尚宫,她若在此,定会与我作同样的选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崔延重新打量他,想不到这看似圆滑的典军。对太后如此忠心。
此时,谢瑶已带着书肆几名护院,潜入西山别业。
前几日,她偶然发现一摞来历不明的手稿,随手翻了几页,惊觉那字迹与《长命经》一模一样!而稿件的署名,正是 “孟拙”。
连日来,她派墨竹盯着汪争,发觉他每隔三日必会往西山别业一趟,行踪隐秘。
谢瑶在月洞门后的步道旁停住,借着月光仔细观察。几棵看似杂乱的紫薇树下,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更深,还藏着一道与墙体同色的暗门。
她从袖中抽出匕首,寒光闪过,暗门上的铜锁应声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