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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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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球会首日赛事,晋王李澄亲率世家子弟,对阵远道而来的南诏使团。赛场四周尽是香车罗帷,京城贵女们身着华服,为场上儿郎喝彩。
崔延纵马掠过场中,率先拿下第一分。
他瞥见谢瑶扶着围栏,为他欢呼雀跃,手中缰绳一紧,白马人立而起。
杜若湘立在人群边缘,看他二人眉来眼去,喉间酸涩。
首日赛事,我朝球队大胜南诏,龙颜大悦,当场赐下鎏金球杆十二对,德妃更是将南海进贡的明月珰分赏众健儿。
西京破例解除宵禁,东西两市灯火如昼。
谢瑶与崔延、杨文佑、苗璎四人穿梭在熙攘人潮中,直至更鼓敲过三巡,才踏着满街月色,各自归去。
第二场球赛,德妃端坐看台,正色道:“今日不论胜负,皇后娘娘皆有厚赏。原是要让南诏使节瞧瞧,我天朝女儿家,亦不输男儿!”
杜若湘本打算今日在球场上一举击溃谢瑶,好教崔延看清,究竟谁才配站在他身侧。岂料抽签竟与这冤家同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此刻谢瑶正与苗璎互碰球杆,那笑颜刺得她眼底生疼。
苗璎驭着青马,掠过场边。经过多日苦练,她控马的姿态已是行云流水。
高台上,晋王的目光便再难移开。
郑猗冷笑:“没出息的东西。”
谁稀罕那些赏赐?她只要这些莺莺燕燕知道,但凡被晋王多看一眼,都得尝尝被马蹄践踏的滋味。
苗璎背后,一阵劲风袭来。郑猗的枣红马贴着她的马尾冲来,她侧身避让,这已是第三回险象环生。
谢瑶一夹马腹,照夜切入两人之间。手中球杆一扬,架住郑猗再度袭来的杆影。
“王妃好身手,只是这球杆若再偏三分,怕是要去太医署讨金疮药了。”
郑猗反手扫向照夜前蹄:“谢娘子多虑了,球场如战场,些许磕碰,在所难免。”
几匹骏马嘶鸣对峙,铁蹄在空中交错,惊得场边的崔延和杨文佑飞掠而来。
照夜轻盈一转,郑猗一记狠厉挥杆再度落空。然而那球杆去势太急,挟着破空之声,直飞向另一处。
“小心!”谢瑶惊呼。
杜若湘的胭脂马受惊,仓皇间脚下一滑,竟踩空了马镫,受惊的马儿朝球场栏杆冲去,她整个人已如断线纸鸢般斜斜坠下。
崔延纵身一跃,堪堪接住坠落的杜若湘,两人一同在沙地上翻滚数圈,才停下来。
他将杜若湘交给赶来的杜家人,顾不得整理衣冠,便朝谢瑶奔去。
杨文佑擦着苗璎渗血的掌心,愤怒道:“王妃今日所为,怕是早已超出切磋的范畴了吧?”
郑猗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球杆:“马球场上本就刀剑无眼,若是技不如人,便早些退场,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瑶瑶!”崔延赶来,一把扣住谢瑶的手腕。
谢瑶反握住他的手,怒火燃起:“今日定要向王妃好好讨教一番。”
郑猗挑眉:“谢娘子既然不惜玉体,本宫自当奉陪到底。”
两匹骏马同时扬蹄,朝着赛场中央奔去。苗璎见状,挽住缰绳,一个利落翻身,重新跃上马背。
杨文佑阻拦:“苗儿!不要逞强!”
“我不怕她!”她竟是一番舍了性命的架势,直朝着郑猗冲去。
场边哗然。郑猗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县令之女竟有如此血性,阵脚顿时乱了三分。
高台之上,晋王悠闲地转着夜光杯。
这三个娇美的女子在场中厮杀,倒像是为他上演了一出霓裳羽衣曲。
身旁内侍递上酒,问:“殿下,可要叫停比试?”
李澄目光黏在苗璎被汗水浸湿的骑装上,轻笑:“急什么?美人嗔怒,可比曲江宴上的歌舞有趣多了。”
他仰头饮尽,将杨文佑焦灼的神色尽收眼底。
“好!”场上传来喝彩,谢瑶突破重围拿下一分。
当终场锣响时,记分女官高声宣布结果,谢瑶这一队,胜了!
她腾跃下马,提着裙裾朝崔延奔去。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把拉住崔延的手,得意道:“崔将军且说,我们方才这一仗,打得可漂亮?”
崔延轻擦她鼻尖的汗珠:“胡闹。”
裴庭独自走在东市,任由嘈杂的叫卖声裹着自己。
半月前,他因公务远赴河东道,回京后,猝不及防听闻一桩消息。陛下要为谢瑶和崔延赐婚。
那夜在崇仁坊,撞见二人并肩走在灯影里,他便去悄悄打听了。崔延六年前去龟兹历练,他们早已私定心意。人家是皇后的亲弟弟,想求一个小娘子为妻,还不容易吗?
赐婚一事并非没有预料,只是没料到会来得这样快,快得让他连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都来不及压下去。
先前,家中曾为他聘过两位淑女。可偏偏都是尚未过门,便染病亡故。京中渐渐传开他克妻的流言,听得多了,他自己也淡了娶亲的念头。
至于谢瑶,他更清楚,她的心思从来就没落在自己身上。
无论他故意惹她生气,还是暗中帮她挡下刁难,甚至借着府中宴席多见她一面,她待他始终是那副平淡模样,从没有半分逾矩的神情。
他跨入书肆后院,谢瑶坐在院中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叠账册。
她微微蹙眉,笔在纸上时而勾画、时而停顿,神情专注。
直到眼前光亮被挡了大半,谢瑶才发觉来人,放下笔,笑道:“前几日马球赛场上,没见着裴大人,真是可惜。”
裴庭的心跳漏了一拍,直问:“为何可惜?”
谢瑶轻快道:“若有裴大人下场助力,南诏使团怕是败得还要更快些。”
裴庭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此刻她不过是说句寻常玩笑话,自己竟要忍不住误会,误会她这话里,也有半分思念他的意思。
“方才在愁什么?”
谢瑶将账册转过去:“书肆的账,越算越糊涂。今日明明卖出《金刚经》注疏十卷,收了八百文钱,可库房盘点却说只出库八卷。这般差池,本月已是第三回了。”
裴庭在她身侧坐下,见帐册上用工整的楷书记着:某月某日,售《昭明文选》二部,收绢一匹;某日,售《王右丞诗集》五卷,收钱四百文......果然有几处勾稽不合。
他指尖点在一处:“这里有两个错处。”
他执笔蘸墨,在旁边批注:“其一,书册记账,须分明卷、轴、帙、部。《金刚经》注疏当以卷计,你却误作部。一部可为十卷,这数目自然对不上。”
笔尖又点向另一处:“其二,书价有定例。抄本与印本价差三倍,染潢纸与素纸又差两倍。这批《王右丞诗集》用的是蜀中麻纸,每卷该作一百二十文,你却仍按八十文旧价入账。”
说这话时,他覆上谢瑶手腕。谢瑶只当他讲解入神。未曾留意这细微的碰触,仍看向账册。
裴庭掌心感受到她腕间细微的脉搏跳动,如同握住自己的心跳。这短暂的逾矩,也让他对自己的鄙夷达到顶峰。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还有这里,雕版印刷的损耗你忘了算入。每版印百次即需重刻,这些成本都该摊入书价。”
谢瑶钦佩道:“我看账看了半天,只觉得头疼,你一指点,便全清楚了。”
裴庭松开手:“记账之法,不必事事亲为,但要懂得择人而信、察账而明。如此,才不会被人欺瞒,也能省些心力。”
谢瑶仰头:“那往后,我还可以向你请教吗?”
裴庭望着她。前几日马球赛事,她不管不顾奔向崔延的情态,早已在西京传遍了。这些画面映得他心底那些念头,越发可笑起来。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头。
相逢太晚,他这点隐晦的心意,如何抵得过她与崔延青梅竹马的情谊?又怎能在她婚期将至时,让她徒添烦扰?
他走出书肆,被夜色吞没。却又忽然停下,回头望着那扇仍亮着的窗。
她要嫁的人,是他裴庭便好了。